《落日还潮》松晚月

41、退学

　　5月15 天气 阴
　　他的小腿好细好白，跑步居然那么厉害，我还代替他领了奖品，他送给我了，开心，偷藏了他的发带。

　　6月20 天气 雨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对我这么不公平，一句喜欢女孩儿就否定了我们所有的感情，如果我是女孩儿，他会喜欢我吗…我还有什么办法，能让你把目光停留在我身上。

　　6月25 天气 阴
　　你到底喜欢什么样子的人呢？一想到以后你会有喜欢的女孩儿，你们会拥抱接吻，我就痛得喘不过气了，你会想吻她吗？就像我想吻你那样。

　　……
　　告示板位置有限，只贴了几张指向性特别明显的日记，旁边还用粉笔字写了一句大大的“林在水是同性恋”！
　　事实上，尽管是在日记里，林在水的表述也并不露骨，甚至压抑和克制，但没人关心这些，昏昏沉沉跨进校园的同学们被这劲爆的消息全部炸醒，以龙卷风一样的速度席卷了整个学校。
　　没人上去撕掉那些日记，因为不管你是不是和林在水有瓜葛，女孩子去撕别人会说“你是不是暗恋林在水？可是人家喜欢男的”，男生去撕别人更会说，“日记里说的人是你吧？”
　　徐意方脸色惨白，他来的时候告示板前面就已经围了一圈人了，看见黑板上那几个字的时候简直给他当头一棒，他要走上去撕掉的时候，徐知雨一把抓住了他。
　　“你疯了！”徐知雨厉声喝住他：“生怕别人不知道日记里写的人是你？现在充其量是林在水自己的个人问题，你们被发现了就是早恋的同性恋！”

　　这场闹剧最终以姗姗来迟的教导主任将人群疏散开为结尾，等林在水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了杨苗苗的办公室里。
　　“知道是谁翻了你日记吗？”杨苗苗看起来还算冷静。
　　“钱勇。”林在水说。
　　“为什么？你们有过节？”
　　“他霸凌女同学，我替她出过头。”林在水刻意隐去了徐意方的存在。
　　“这事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杨苗苗拿起手机，在信息表里找到林在水家长的名字，拨了个电话回去。
　　林在水漠然地坐着，仿佛已经神游天外，竟然有点事不关己的感觉。
　　“喂，在水妈妈，我是林在水的老师，对，在水在这边出了一些事，希望你能对他多一些心理疏导，他喜欢男孩儿，你知道吗？”

　　挂了电话，林在水说：“我要报警。”
　　“报警？你是闲事情闹得不够大吗？”杨苗苗扶额：“这件事影响很不好，传播又快，处理不好可能对你评优评奖都有影响，现在已经有人要求把你的三好学生告示换下来了，说他们不要同性恋做代表。”
　　“那就换下来。”林在水从来不在意：“我没偷没抢没逼着别人跟我谈恋爱，我到底碍别人什么事了？钱勇偷看同学日记还公之于众，侵犯我隐私权，恶意破坏他人财物，我要报警抓他有错吗？我不需要心理疏导，需要心理疏导的人是他。”

　　杨苗苗震惊于林在水直面了这样的舆论和恶意，还能有如此冷静的情绪和清晰的逻辑，但如果人人都有这样明辨是非的能力，也就不会有人用别人的隐私引导舆论和暴力了。
　　通俗点说，再高不可攀的人，也挡不住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钱勇的事情，我会单独找他谈。”杨苗苗头都要炸了，结果话音刚落，王亮就慌慌张张地跑到了办公室门口，扯着嗓子喊：“杨老师！徐意方把钱勇打了！”
　　杨苗苗心一颤，林在水已经猛地站起身跑了出去，她在后面喊：“林在水！”

　　下了早自习，几乎每个班都在谈论林在水日记的事情。
　　有人说，怪不得林在水对女生那么高冷呢，原来是喜欢男人。有人说，原来学神也不是那么高不可攀吗，还会偷藏别人的发带，另一个人说，可是看起来他喜欢那个人不喜欢他，他还藏别人东西，怪恶心的。
　　又一个人插话进来，同性恋就够恶心了。
　　然后一群人笑起来。

　　高高在上的学神原来是个喜欢男人的变态，这让很多人都从心里得到了优越感，原来他也就那样嘛。尤其是那些以林在水为目标学习的女孩子，几乎人人都听到了一句，“你这么努力追着人家的脚步，结果人家喜欢男人呢，你没机会喽。”
　　“我不是以他为学习榜样吗？他喜欢男人跟我有什么关系。”
　　没有人听，这只是你挽尊的话术罢了，仿佛全世界都被困在周围人嘴里的性缘世界里，狠狠宣泄着恶意。

　　徐意方忍了又忍，钱勇看见别人对林在水是同性恋的态度都充满这样的恶意，更觉得自己做得对了，还沾沾自喜地说：“还好我发现得早，不然哪天袜子丢了都不知道，说不定被他偷藏起来呢。”说完他露出一个恶心的笑，周围的男生也附和地笑起来。
　　王梓妍站起来，被欺负了这么久她都没有吭声，此刻却出奇地勇敢起来，回过头露出通红的眼睛，对着钱勇说：“偷看别人日记、乱翻别人东西，你以为你自己做得很对吗？”
　　钱勇梗着脖子说：“我做得不对？那杨老师怎么不叫我去办公室而是叫他去？这么久都没动静，说不定学校要把他退学了！我没错！”
　　徐意方站起来，面无表情地走到他面前：“出来。”
　　“我就不出来。”钱勇摇头晃脑地跟他说：“你能把我怎么样？打我啊？”
　　徐意方冷笑一声，愤怒让他爆发出了一股蛮力，硬生生地将钱勇从椅子上拽了下来，拽着钱勇的校服将他拖到了走廊，钱勇被校服领子勒得脸红脖子粗，徐意方却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眼睛都不眨，一拳又一拳地砸在钱勇的脸上。
　　我的小林。我的那么好的男朋友，我的会陪我去陌生城市打比赛的小林，给我安电竞房的小林，无条件支持我梦想的小林，你们怎么能这么说他？
　　徐意方已经失去了理智，他不愿面对这一切，把眼前的钱勇当做拦在他和林在水之间的阻碍，仿佛一拳一拳打下去，就能打碎他们之间的所有困境。
　　直到他被人从背后一把抱住，林在水对他说：“对不起。”

　　为什么对不起？
　　徐意方的理智渐渐回笼，身下的钱勇偏过头，吐出了一口血唾沫，阴恻恻地说：“你们完了。”

　　倪安红女士来得要比徐意方想象得快，他的衣服在撕打中变得皱皱巴巴的，脸上却一尘不染，和肿得像猪头的钱勇形成了鲜明对比，他们站在办公室等钱勇的父母从外地赶回来，倪安红女士摸了摸徐意方的脸：“告诉妈妈为什么。”
　　“我看他不顺眼。”徐意方说。
　　倪安红知道徐意方不是那种没事找事的孩子，但徐意方嘴巴闭得很紧，无论怎么问都只是这句。
　　钱勇的父母从外地急匆匆地赶回来，看见了钱勇的伤势就大嚷大叫起来，不仅让徐意方赔钱，还让徐意方退学，而徐意方不管怎么问都是那句，我看他不顺眼，实在是不占理。
　　倪安红有点头疼，场面正僵持之际，一个女孩轻轻地敲了敲办公室的门。
　　“打扰一下，林老师，我知道徐意方为什么打钱勇。”

　　王梓妍深吸了一口气。
　　“钱勇霸凌我。”

　　钱勇立刻激动起来，想去把王梓妍推走：“你放屁！”
　　倪安红女士立刻挡在了钱勇面前：“同学，有话说话，不要动手。”
　　王梓妍的声音细弱，在场的每个人却都可以听得清清楚楚：“他们用圆珠笔在我的后背画画，把我的帽子、手套扔得到处都是，还会藏起我的饭盒，看我焦头烂额地找。有一次他们把我的笔袋塞进了徐意方的桌堂，徐意方知道了这件事，所以替我出头。你们可以问我们班的同学，几乎每个人都在位置上发现过有我的东西，也可以调监控，我能保证我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
　　王梓妍哭起来，对着林苗苗说：“都是因为我，林老师，可不可以不要让徐意方退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