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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梦魇 除了你身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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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完年再见面,徐意方看见林在水的第一句话是:“你是不是吃胖了?”
林在水顿时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了:“快一个月没见,你就说这个?”
“哎呦我逗你玩的。”徐意方转着圈打量他:“看我男朋友这大长胳膊大长腿的,哪里胖了,能直接去兼职当模特了。”
年一过,世界就开始融化了。天气逐渐变暖,林在水开始每天晚上下楼遛狗,汤圆吃胖了不少,也不像刚开始来那样畏畏缩缩了,生命力旺盛得很,恨不得天天下楼撒欢。
虽说晚上有点黑,但路边有路灯,而且林在水一个184的男高,虽说天天坐着体能有些荒废了,但也不至于害怕走夜路碰到坏人。
但也架不住有人专盯着他。
林在水牵着汤圆在小区附近溜达了两圈,敏锐地察觉到了身后有人跟着他,他放慢脚步,身后的人也放慢脚步,他加快脚步,身后的人也加快脚步。
林在水刻意走到了拐角,等到身后的人跟上来时猛地将人反手锁住:“谁?”
“咳咳,是我,水儿,是爸爸…”
已经是初春,面前的男人却穿着厚厚的大棉袄和监狱统一着装的裤子,他转过头,露出一双混浊的眼睛,带着讨好的笑意看向林在水。
是林在水进了监狱八年的亲生父亲。
“…林福生?”林在水如遭雷击,仿佛一瞬间回到了那个充满暴力和谩骂的小时候,他双手抖得不成样子,一把捞起汤圆,转身就跑。
跑回欣遇,反手锁上门,林在水全身瘫软地靠在门板上,已经完全脱了力。汤圆受了惊吓,不安地叫起来,林在水轻轻地顺着汤圆的毛:“没事了…汤圆…没事了…”
他摸着摸着,自言自语地说:“汤圆你的毛怎么这么湿啊?”
汤圆不满地叫了一声,从他身上跳下去了。林在水这才发现他的手紧张得出了汗,头发也被冷汗浸透了。
林在水就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久到汤圆都已经原谅他把自己的毛摸湿了,找了个合适的姿势窝在他脚边趴下。
“汤圆,我是不是很没用?”林在水自嘲一笑,不开玩笑地说如果他现在听见敲门声估计会吓得魂飞魄散,他以为自己长大了,能够走出来了,早就不记得以前的一切了。
但看见林福生的时候,他似乎又变成了那个无能为力只会哭的小孩儿。
不知在地上坐了多久,林在水仅剩的理智支撑他回到房间,告诉自己明天还要上学。躺在床上,他睁着眼,天都微微亮了才睡着。
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家里关系的变化,是从林福生给林在水倒水刷牙,把他的手给烫了开始的。
小小的林在水被烫得嗷嗷大哭,白梦茴让林福生去买烫伤药,指责他怎么给儿子倒个水都能分心。
再然后,是林在水看见偶尔来到家里的陌生女人,家里的房子很小,来了陌生女人之后,林福生会把林在水打发去楼下玩,还告诉林在水,如果妈妈下班回来了就用沙袋打玻璃。
林在水没有用沙袋打玻璃,他偷偷把这件事告诉了妈妈。
妈妈去找林福生理论,林福生非但不承认,还倒打一耙说妈妈和亚麻厂的厂长有一腿,两人争执到激烈处,林福生动手打了妈妈,警告了林在水。
家里变得乌烟瘴气,林福生不顺心的时候对白梦茴非打即骂,林在水护在白梦茴身上,林福生就连他一起打。
“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你他妈跟谁姓的?”林福生恶狠狠地用皮带抽完娘俩儿,吐了口痰就走了。
白梦茴想离婚,身边的人总是说,你再忍忍吧,男人年轻的时候都这样,有哪个男人不打女人的,忍忍就好了。
而且林福生每次打完人都贵痛彻心扉地跟她道歉,说下次不会再犯了。
下次。下次。还有几个下次?
林福生越来越少回家,留给娘俩的钱也越来越少,后来他开始赌博,家底都输了个干净,破破烂烂的家里,吃的饭从鱼肉、鸡肉变成挂面、白菜,林在水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却变得黑瘦黑瘦的。
终于忍受不了的那天,是白梦茴在林福生的外套口袋里发现了一小包摇头粉,她把林福生送进了监狱。
林在水清晰地记得,妈妈把自己送回奶奶家那天,他偷看到奶奶把一个装钱的信封递到妈妈手里,恳求她留下来照顾自己。
妈妈推回了那个信封,说:“老太太,你收回去吧,我不会留下来照顾在水的,我看到他就痛苦。”
我看到他就痛苦。
可是,妈妈,我做错了什么?我也很痛苦。
卧室里响起低低的啜泣声,然后一个温柔的声音喊:“林在水?林在水?”
林在水从梦魇中醒过来,缓缓地睁开眼,看见了穿着校服的徐意方。
他猛地扑进徐意方怀里,头埋在徐意方肩膀上,静静地流泪。
仿佛已经悲伤到发不出声音,只剩下一颗又一颗大滴的、滚烫的泪,砸在徐意方的肩膀上,将他的心砸出了好几个窟窿。
他不知道林在水发生了什么,只能一下又一下地拍着林在水的后背,说:“没事了,没事了。”
过了很久,林在水说:“我昨天出去溜汤圆的,看见林福生了。”
林福生,林在水的亲生父亲。徐意方反应了一会儿才把这个古老的名字和记忆对上号。他并没有见过林在水的父亲,林在水家条件比他们家好很多,早就搬走去了市里,是在林福生进监狱后,林奶奶才带着林在水回梨花县的。
“他,出狱了?”徐意方倒吸了一口气:“他怎么找到你的?”
“我不知道。”林在水摇了摇头:“可能是打听到了,也可能是猜测我在二中上学,跟踪我。”
“也说不准了,他在二中门口随便找个学生问问,又有几个人不知道林在水呢。”徐意方叹了口气,恶狠狠地说:“怎么这么快就放出来了,应该把他在牢里关一辈子!”
“当年数罪并罚才判了八年,如果他在监狱里表现好点,提前出来也是可能的。”林在水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你给白阿姨打个电话,报个平安吧。”徐意方指了指林在水身上褶皱的衬衫:“换套衣服,下午也别去了,请个假,好好休息一下。”
“你怎么来了?”林在水一边解衣服扣子一边问。
“你不来上课也没请假,杨苗苗只好给白阿姨打电话,白阿姨又不在你身边当然不知道怎么回事,杨苗苗急得够呛,我说我知道你家地址,她给我开了个假条我就来了。”
他进来卧室,窗帘拉着,昏沉沉的一片,林在水衣服也没换,双手垫在脸上低声啜泣,眉头紧紧锁着,似乎陷在很深的梦魇里。
林在水脱掉衣服,露出白且瘦的上身,徐意方偏过头去,有点不好意思。
林在水笑他:“住酒店的时候哪里没看过啊,现在怎么不敢看了。”
“你又没腹肌,有什么好看的。”徐意方嘴硬。
林在水瞬间炸毛了:“你喜欢有腹肌的?还是你看见谁有腹肌了?”
“都没有,快把衣服穿上吧,我对男人的身体不感兴趣。”徐意方解释,反而越描越黑了。
林在水黑着脸换了睡衣,“我现在没空健身,你喜欢的话我早晚练出来。”
徐意方眨了眨眼睛:“等你。”
林在水先是给杨苗苗打电话报平安,说自己发烧了所以闹钟没叫醒,今天要请一天假,杨苗苗赶紧跟他说让他好好休息。
林在水又给白梦茴回了电话,白梦茴在那边很快地接起来:“在水,你怎么了?是睡过了还是生病了?”
“我不敢出门。”林在水说:“林福生出狱了,你知道吗?我昨天碰见他了。”
白梦茴沉默了许久,然后说:“妈妈接你回宣城吧。”
徐意方就在旁边听着林在水打电话,听到这句的时候心里咯噔一声。
林在水说:“…我不回去,给我点时间,我能面对他。”
“他现在一无所有,奶奶去世了,他无亲无故,缠着你不放怎么办?这种烂人会怎么毁了你你都不知道!”白梦茴声音沙哑,“在水,别任性,林福生是个烂人,你没必要把时间浪费在他身上。”
“回了宣城我处境会好很多吗?”林在水轻声疑问,他在宣城生活每时每刻都恨不得跳楼自杀,为什么这世界就不放过他呢?他只是想要一个平静安心的居所,为什么都要逼他?
“算了,你自己做决定吧。”白梦茴叹了口气:“他管你要钱,千万不要给他。”
“我知道了。”林在水挂了电话。
“想走吗?”徐意方问他。
“我为什么要把我生活的地方让给别人?”林在水重重地叹了口气,“他现在已经打不过我了,他昨天跟踪我,我很快就能挣脱开,带着呆呆跑得飞快。”
徐意方没有纠正他那是汤圆不是呆呆,只是看着他说:“哇,那你很厉害。”
“你哄小孩儿呢?”林在水笑了出来,然后很紧很紧地抱住徐意方。
“小孩儿都没你这么黏人。”徐意方圈住他的腰,搂紧了他。
“这个世界,除了你身边,都不安全。”林在水喃喃地说。
“那就一直在我身边吧。”徐意方亲了亲他耳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