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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母亲 此时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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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天刚蒙蒙亮,街上的铺子渐渐开张。这道街鱼龙混杂,破旧的楼房泛起斑驳痕迹,一看便是有了些许岁月。
阿梅把吹风机放好,王婶从镜子里看着刚烫好的头发,对阿梅的手艺夸赞一番。
“你烫的真不错,价格也合适。下次我把那些姐妹也叫来你这儿做。”
阿梅闻言笑嘻嘻道:“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她动作利索地给王婶上完护发精油,“我这理发店在这条街上开了二十年啦,平时多亏了街坊邻里照顾。”
街对面一阵熙攘,王婶走到窗前哎呀一声“阿梅,那是谁?”阿媚擦擦手朝着王婶的目光看去。
女人穿着一件绯色碎花裙,叉着腰和对面的光头男对骂。即使相隔甚远阿梅依旧能看见她红艳艳的唇,仿佛一条吐着信子的蛇。
阿梅道“也难怪,你刚搬过来不晓得。那个女人叫许兰兰,喏,那家按摩店就是她开的。估计是又因为房租的事儿和房东吵起来了。”她撇嘴低声嘟囔“大早上的真是晦气啊。”
“……你三个月都没交房租,这个月房租要是在交不了,可别怪我撵人了!”光头男撂下一句转身离开。
许兰兰气呼呼回到按摩店里,“呸,什么东西,这老秃头穿上裤子就不认账!要不是我男人没在,当老娘好欺负!”
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眼里闪过一抹恨意。都怪姜晓那个死丫头,要不是她,赵坤也不会入狱,她也不会没有依靠受人欺负。徐兰兰越想越气,随手拿起旁边的杯子摔在地上。
“凭什么你们能在外面逍遥快活!”想到在牢里受苦的赵坤,她忍不住掉下几滴泪。
她喃喃,如诅咒般“我不好过你们也别想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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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上次姜晓找过赵书月后,她便没有来找过姜晓。图书馆内姜晓把新写好的单词拿给沈鹤京。
“下个月就是期中考试,我让你做的卷子你一定要做,还有这个新的单词本,我把单词分了类,这样好记些。”
女孩眉尖微蹙,似有一股化不开的愁。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担心儿子的老母。
“我说了这么多,记住没?”姜晓轻轻质问。
“?你说什么?”
一本书瞬间向沈鹤京砸过去。
合着她讲了许多,他半个字没听进去。姜晓气的转过身去,不想同他讲话。
沈鹤京被砸也不恼,他把书捡起来擦擦书面不存在的灰。
“我开玩笑,我听见你说的了”他凑过去乖乖道歉“你别恼啊。”
少年长的貌美,“貌美”一词放在沈鹤京身上一点也不违和。偏偏他又作出一副乖巧姿态,姜晓顿时觉得刚才堵在胸口的气散了。
落日西沉。
沈鹤京和姜晓走在路上,姜晓听到少年开口“如果那篇新闻是真的,姜晓,你怕我吗?”
此时山茶开的正盛,九月末尾这是它今年最后一次绽放。
姜晓低头,踢开脚边的碎石头。
“不怕,我只信自己看见的。”顿了顿她继续道:“况且你不是也没有听从別人的评价,用心来了解我吗?”
除了陈小棠外,人人都对她避之不及。沈鹤京三番五次帮助她,姜晓不是瞎子,分得清善恶。
姜晓开口“以前我怕被伤害,把自己变成一个异类,变成游离在人群之外的怪胎。”她望着耀眼的日光,手折成小伞“但我会错过多啊。”
沈鹤京:“我小时候有一双非常漂亮的滑冰鞋,我很珍惜它,总是舍不得穿。后来我慢慢长大,滑冰鞋再也穿不上了。如果把很珍惜的东西藏起来,一直不用,那它的美丽将永远暗无天日。”
此时日头正好,树叶簌簌而动,姜晓听见他说“姜晓,你很好,一直都很好。”
少年声音清浅动人,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日光下像溶成水的冰,姜晓忍不住移开视线,双颊却悄悄地红了。的花瓣微颤。
姜晓掐下一朵,放到唇边慢慢吸吮。
她又摘了一朵,拿到少年面前“要不要试试,很甜的。”
沈鹤京本想拒绝,可看到女孩眼神亮晶晶的看着他,便鬼使神差地接过,犹豫了一下,学着姜晓的样子放在唇边。
“嗯?”没有花蜜。
反而吃了一嘴花粉。
少年的唇上沾了黄色花粉。“噗嗤——”女孩忍不住笑出来,眼里水汽弥漫,眼尾带着三分狡黠,笑的如同雪白的小狐狸般。
沈鹤京神色有些难看,姜晓咯咯笑的如银铃。
此人看着桀傲,打架时又凶又狠,平时待人又冷,想不到竟有真么纯情可爱的一面。
姜晓忍住笑,从口袋里拿出纸巾,声音轻柔道:“低头。”
她拿纸巾帮沈鹤京擦干净,语气带着几分调皮。
“哎呀,没有花蜜了。”
姜晓回到家便听见一阵“噼里啪啦”瓷器有些不好的预感。她刚进门,脚边便飞来一个碎瓷片。
瓷瓶摔在地上 顿时四分五裂 ,姜晓低头看到小腿上被划开一个小口子 ,伤口处渗出血线。
许兰兰眼角比三年前多了几条细纹,她依旧穿着艳色连衣裙,依旧艳丽的浓墨重彩 。她指甲上的红微微褪色,凌厉尖锐的指甲仿佛尖刺般划在皮肤上,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都是你们害的我好苦,这是你欠我的……你不能不管我!”
姜天额角的青筋暴起,语气愤怒“欠你?当初是你要离婚,我也成全你了,然后呢,你带着女儿嫁给那个混账。”
他语气颤抖,好像回忆起极为可怕的事:“可你跟那个混账都晓晓做了什么,啊!?”
姜天永远忘不了,十四岁的姜晓被找到时躺在破旧发霉的地下室。单薄的身影蜷缩在角落里,不远处是几只动物尸体,大概是老鼠。
她浑身伤痕,背上伤口溃烂的发炎,烧的浑身烧的滚烫。
姜天顿时觉得五脏六腑都在被烈火焚烧,恨不得拿刀同许兰兰和赵坤同归于尽。
许兰兰心虚了一瞬,随后又不甘心怨:“那还不是因为你,你进了监狱,有没有想过我!?难道要我等着你盼着你,守着这个家过一辈子啊!?”
姜天如同霜打的茄子,许兰兰只说对了这一句话。
他反驳不了。
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都怪他,要不是他一时糊涂答应了周老板,许兰兰也不会和他离婚,姜晓也不会被赵坤那个畜生虐待。忽然,他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朝门口看去。
姜晓脸色苍白如纸,如同精美的人偶,她静默地看着二人吵架,仿佛早已习惯。
他惊讶喊道,“晓,晓晓?”
许兰兰也看到了姜晓,眼神带着一丝厌恶。
她对姜天道:“给我拿十万,我立刻消失。”
姜天一步也不退让,他冷哼一声,似乎在嘲笑她痴心妄想,态度决绝回答:“我一分都不会给你!”
同许兰兰结婚十年,他太了解她了。如果他向徐兰兰妥协,有了第一次,那么以后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晓晓之前跟着她受了那么多苦,她现在竟然还痴心妄想以为他还会像之前那样对她百依百顺。
许兰兰见姜天如此绝情,惊诧这个男人已经不是那个傻乎乎,事事唯她是从的人了。
当初许兰兰嫁给姜天就是看准他呆板老实,说白了就是好拿捏。
她和姜天刚结婚时过的也还不错,那时候姜天在安城开车,每月大半工资都寄回家。许兰兰月月都把钱花个精光,即使这样,姜天也没说什么,只叫她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别委屈了自己和孩子。
如今,看着这个昔日的枕边人如此冷漠,巨大的落差感让许兰兰由怨生恨。
“姜天,你好狠心……好狠的心,你就是想看我被逼死,这样你们父女就开心了是不是……”
夫妻十年,他难道对她就没有一点旧情?至于姜晓,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他怎么还抓着不放,以前她怎么没看出来姜天的心怎么这么硬。
许兰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撕咬小腿,低头,果然看见一只猫正扑在她腿上,用细小尖利的牙齿啃咬 。她顿时吓得大叫,疯狂地甩腿。
“啊啊啊,滚开,死猫!”
在看到橙子被甩在地上,姜晓漆黑的眼里终于有了反应,她一个箭步上前把猫儿抱在怀里。在检查完橙子并没有受伤后,松了一口气。
她冷冷盯着许兰兰,眼底墨色浓郁。
“看什么,才走了几年,就不认识老娘了,呸,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黑心烂肺的!我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全都是因为你!
三年前,她难人赵坤被判决。她的生活一落千丈,她怪她瞎了眼嫁给姜天,她怪她又生下姜晓这个拖油瓶,更怪他们把赵坤送进监狱,导致现在她孤苦伶仃,只能开个按摩店勉强维持生活,还要时不时忍受那些臭男人们的骚扰。
姜晓看着女人因愤怒而扭曲的面孔,一颗心慢慢沉下去,道“你生我下来时,有问过我愿不愿意?这么多年你有把我当过你的孩子?至于你走到今天全是你自己选择!”
她也曾经对母亲抱有期待,看到同龄人在母亲怀里撒娇她也曾羡慕过。当她痛的站不起来,祈求母亲怜悯时,母亲只是一边欣赏自己艳红的指甲一边让她再忍忍。
她说“晓晓,别惹叔叔生气,你现在吃的穿的都是叔叔给的。”
她说“你乖乖听话,别让我为难。你亲爹不要你了,妈妈带你一个人很辛苦啊。”
她说“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个没用的东西,一点都指望不上!”
她们母女的恩义早在三年前早在她被扔到地下室的那刻已经烟消云散。
姜晓抱着橙子走上楼梯,背影单薄又决绝如同扑火的飞蛾。
她再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