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家教 “你能不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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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暴雨初歇。
轮椅橡胶轮碾过宋家别墅前未干的水洼。
"你就是来应聘家教的陈同学？"
管家撑着的黑伞边缘滴水，在他褪色的牛仔裤上洇出深色痕迹。
陈雾抬头时，轮椅前轮卡在了台阶缝隙里。他右手无名指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勾住轮圈，小臂肌肉绷紧："是。”
管家目光扫过他蜷曲的左手和轮椅踏板上捆着的旧教材。屋檐水珠坠在陈雾发间，顺着他的后颈滑入衣领。
"厨房在左边。"管家最终侧身，
"洗手液在..."
"谢谢，我带了。"陈雾从背包侧袋取出半块肥皂，包装纸上的福利院红十字已经褪色。
宋晴瑶的指甲油是当季香奈儿限量色号，在落地窗透进的夕阳里像凝固的血珠。她故意把转椅转了半圈，让真皮椅背对着刚进门的陈雾。
“瑶瑶，这是陈雾，你的新家教。”父亲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不容反驳的威严。
她这才慢悠悠地掀起眼皮，目光落在轮椅上的男人身上——然后瞬间皱起鼻子。
“什么味道？”
空气凝固了一秒。
陈雾的手指微微蜷缩在轮椅扶手上，指节因畸形而扭曲，但他脸上的表情没变，甚至笑了笑：“抱歉，可能是消毒水味，我刚从医院回来。”
宋晴瑶毫不掩饰地往后仰了仰身子，语气里带着嫌弃：“爸，你找家教能不能找个正常点的？我对着他连饭都吃不下去。”
父亲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宋晴瑶！”
“我说错了吗？”她撇撇嘴，眼神挑剔地扫过陈雾萎缩的下半身和略显佝偻的背脊，“他这样能教我什么？教我怎么坐轮椅？”
陈雾没生气。
他甚至轻轻笑了一声，声音温和得像在讨论天气：“宋同学，如果你担心我教不了你，我们可以先试一节课。”他顿了顿，“免费的。”
宋晴瑶翻了个白眼：“谁稀罕你的免费——”
“就这么定了。”父亲打断她，转头对陈雾歉意地点头，“陈老师，麻烦你了。”
书房里，宋晴瑶把课本往桌上一摔，抱胸瞪着陈雾：“我警告你，别以为我爸给你撑腰就能管我，上一个家教可是哭着走的。”
陈雾推着轮椅停在书桌前，从包里掏出一叠资料，动作很慢，但很稳。
“我知道，”他说，“你父亲说你挂了三门课，尤其线性代数，10分！”
“关你屁事。”
“确实不关我的事，”陈雾抬头，眼神平静，“但如果你下次挂科，你爸会停掉你的信用卡。”
宋晴瑶一僵——这事她爸居然跟一个外人说？！
第一节课勉强开始。
陈雾用右手执笔在演草纸上写下公式，笔尖刚触到纸面，他的手腕就突然痉挛般地抖了一下，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斜的墨迹。
"AX=λX，我们来看这个2×2实对称矩阵的特征分解，当矩阵A有线性无关的特征向量时..."
右手抖动得更厉害了，他不着痕迹的把笔换到左手上，用左手继续书写，声音也依然清晰，"可以进行对角化分解A=PDP??..."
他左手的字迹竟比右手还要工整几分。
右手被他隐在袖口下，抖动却并没有停止，甚至渐渐剧烈起来，像有什么活物在里面挣扎。
"其中P是由特征向量组成的模态矩阵..."
陈雾讲解的每一步推导都严谨精确，宋晴瑶本该看草稿纸上的公式，目光却总忍不住瞟向那截不断颤动的袖口。
他注意到她在开小差，用左手手肘按住右臂，遮住了仍在抖动的右手。
讲解仍旧在继续……
陈雾的声音很好听，但宋晴瑶根本听不进去，她总觉得空气中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味道——像是药味，又像是长期卧床的人身上那种沉闷的气息。
她觉得异常烦躁，突然把笔一扔。
“你能不能先去洗个澡？”她直截了当，“我闻着难受。”
陈雾的手指停在草稿纸上，笔尖洇出一小片墨迹。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就在宋晴瑶以为他要发火时，他却点了点头：“好。”
宋晴瑶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真的会去洗。
保姆带着陈雾去客房浴室时，宋晴瑶听见他们在走廊尽头的对话声。
"需要帮忙吗？"保姆的声音带着犹豫。
"不用，我自己可以。"
陈雾的回答很轻，但很清晰，宋晴瑶听见塑料拉链被拉开的声音，她不由自主地竖起耳朵，分辨出其中有个金属器械落地的清脆声响，像是医用钳子之类的东西。
"这..."保姆的声音明显慌乱起来。
"没关系，是导尿管固定器。"
浴室门关上的声音很轻，接着是塑料布铺开的窸窣声。然后，断断续续的滴水声开始响起——不是正常淋浴的哗啦水声，而是缓慢的、间隔规律的滴答声，像是有人用湿毛巾在一点点拧水。
四十七分钟里，这样的循环重复了无数次：滴水声、布料摩擦声、短暂的停顿、又一轮滴水声。
滴水声终于停止，陈雾回来了。
一股温热的橘子香气先飘了出来。
他的头发还滴着水，换了一件干净的旧衬衫，袖口磨得发白。
“现在可以继续了吗？”陈雾问，语气依旧平和，仿佛刚才的羞辱不存在。
宋晴瑶莫名有些烦躁，抓起笔胡乱点头：“……随便你。”
课结束时，陈雾收拾好资料，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玻璃瓶，放在桌上。
“薄荷油，”他说，“如果你还是觉得不舒服，可以涂在鼻子下面。”
宋晴瑶盯着那个瓶子，喉咙发紧。
“谁要你的东西！”她猛地站起来，把瓶子扫到地上，“明天别来了！”
玻璃瓶滚到陈雾轮椅边，瓶身在木地板上转了两圈才停下，薄荷油缓缓从瓶口渗出，在光洁的地板上蜿蜒出一道晶莹的痕迹，清新的气味在书房里弥漫开来。
陈雾垂眸看着地上的玻璃碎片，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转动轮椅时，金属轮轴碾过一块细小的玻璃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明天见，宋同学。"
他的声音依然温和，仿佛刚才的冲突从未发生。
轮椅经过门口时，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纯白的棉布，边缘已经洗得发毛——轻轻擦了擦轮椅的轮轴。
轮椅的声音渐渐远去，书房里只剩下薄荷油的清香。宋晴瑶蹲下身，指尖触到地上那滩透明的液体，冰凉黏腻的触感让她想起小时候打翻的糖浆。
"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家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