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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赌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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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还说得兴起的男子愣住了,半晌,他没忍住噗嗤一笑,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夸张,几乎是要笑得背过去了。
在玲珑沉默的注视下,裴七郎用指腹抹掉了眼角笑出的泪,“我就知道,你我早该做知己了。”
裴玹第一次点雕菰饭的时候,就有类似的想法,因此第一时间就能反应过来。这大抵就是所谓的心意相通吧,明明先前还是萍水相逢……奇也怪也。
说罢,他忍不住道,“什么光辉灿烂,着实是牵强附会。”但要让裴七郎想一个更贴切的唱名,他又想不出来,可这并不妨碍他觉得店家的起名很烂。
这种感觉有些难以形容。
从前,他想到什么好玩的事,也总是会不顾场合地说出自己的奇思妙想,因而时常会上句不接下句,无论是爹娘还是玩伴们,都觉得难以理解,只认为是他性子古怪。
那天突然说起矿石,也是想要在众人面前出个风头,这也是他少有津津乐道的事迹。
但他早已过了出风头的年纪,如今又是为何……
裴七郎笑容微敛。
玲珑眨眼,消化了一下关于矿山挣钱的前因后果。
合州多山,有矿,开采不易。
朝廷不收山,只收矿,意思是挖出了矿之后,其主人可以出价把矿山卖给朝廷。
如今鲜少有无主之地,人类聚集地附近,目光所及的山头,都是有主的,只是占了个名,并非用来耕种,大多是世家豪族的自留地,用来私下打猎时用。
平日里,若是有百姓偷偷进山做些什么,人数少了,还没什么大事,若是人多了,造成了破坏,就会有人出手了。
即便是登记造册的田地,都会有纠纷,更何况是山头这样模糊的地带,总不能说这山是谁的,就分给谁,所以山也是要买的,只是比起田地要低廉得多,却也是规定了不能转让和继承,是一锤子买卖。
而赌石……翡翠原石灰扑扑的,买家通过观察,购买原石,赌出翡翠的品质,有些可能会开出精品,有些可能只是废料,因此极考验眼力和经验。
玲珑从穿越者的记忆里知道,在那些赌石小说里,买家选好了原石之后,是要用切割机切开的,从哪切,切多少,也是由买家来定,这也是赌的一环,若里头是品质好的翡翠,但切多了不完整,价格就大打折扣,若是能完整地切掉外边的那层石皮,价格就不同了。
切石的过程会引起很多人的围观,如果开出了好翡翠,甚至会有人当场竞价。
而赌石也有全赌和半赌之分,全赌是原石没被破坏,看不出里面是什么,半赌是开了一点,能看到里头一部分的玉质。相比之下,前者自然比后者风险更大。
在这世界,还没有切割机,因此,裴玹说的赌石是半赌。
这时候开采矿山,有两种方法,一种是拿铁镐人工挖,一种是用“火烧水激”炸。
玉石易碎,多是用前者,但有些难开采的矿脉也会用后者,坍塌引发的震动,无可避免的会让玉石产生裂痕,也会有很多碎石产生,用来赌石的原石就来源于此。
所以,当初裴七郎才说,赌石是他们合州圈子里的消遣,但他玩得更大,“不是所有的山都有产出,矿是需要找的,我家世代做玉石生意,自然有些门路。”
想要寻矿,自然离不开寻矿人。
像寻矿这样的本事,不是谁都能学的,需要一代代寻矿人的知识积累,尤其是在学识垄断的当今,一些真本事都是通过师门传承,口口相传,即便是天纵奇才,没有足够的阅历和学识,是不可能掌握这门本事的。
官家虽能网罗天下人才,但并非所有人都热衷将技艺售与帝王家。
裴七郎所说的门路,是与裴家紧密联系的合作伙伴——祖祖辈辈都是寻矿人出身的王家,双方通过姻亲紧密相连,是少有的工、
商结合。
而这一代的寻矿人,正是他大嫂。
这等辛密,裴玹自然不会交浅言深。
“有些矿脉深埋地下,难以开采,有些浮于表面,后继无力。”就像赌石一样,只不过这石头变成了山,叫赌山也无不可。
从裴玹记事起,就听他爹说,为了筹钱打仗,朝廷向外卖山,因此,合州有家底的富商豪族们都掺了一脚。
之后,裴家收帐的时候,也有收到过用山头抵债的,虽然朝廷说是不能买卖和继承,但这样转手所属权,也算是钻了空子,可落在手上也是个烫手山芋,虽然能减少点损失,处理起来却是麻烦。
但商场上的事都这样,做成买卖不算本事,能把款收回来才是能耐,总不能什么都不要,纯做善事吧。
于是,这批抵押的山头,就交给了当时年少的兄弟姐妹几个,也算是小小的考验。裴家做的是玉石生意,听着广泛,从开采到售卖,中间有好几道工序。
裴家主要是做开采玉料的生意,受战争和国策影响,收入到底不稳定,在他爹那代起,就开始转做玉石加工的买卖。
“那山只是表面有矿,深挖下去就没有了。”玉料也算不上好,卖不上价,裴玹笑眯眯地说道,“那来勘验的官差却是不懂,因此,这毛山可是卖了个好价钱。”算是填上了没能收回款的窟窿。
换做是同行,可没那么容易被糊弄。
虽说有些运道,却也让他得了一通夸赞,因而他每逢宴会都要说道说道,好人前显圣。
不过,这般行径也是有风险的,他们一群商贾子弟私下说说还无妨,真要在朝廷官员面前显摆,那就是嫌命长了。
谁不知道,天下商人就是朝廷的钱袋子,说白了也是无权无势的白身,愿意的时候,朝廷给个体面,不愿意的时候,家产都无法保留。
若是伤了朝廷的脸面和威严,杀鸡儆猴也就是一两句话的事,也就合州这地方,天高地远,有什么风吹草动,都吹不到天子耳边,更别说是这种小事了。
这也是当初他的同伴呵止他的缘由,独孤老虽是致仕,独孤家也没有出仕的官员,但到底还是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若是这通算计,叫当初审查的官员知道,碰上个小心眼的,裴家不说倾家荡产,定也是要伤筋动骨的。
裴玹却也有自己的想法。
人以类聚,物以群分,所谓宰相门前三品官,独孤老致仕了也一样,总不能什么九品官吏都能递帖上门吧。
聚会上说的话,若是转头就能叫下人传出去,那办宴的独孤家脸面何存,至于其余的人,这等买卖又不只有裴家在做,大家都买了山,等着致富呢,哪能轻易叫朝廷的人知道,都是一条船上的人,总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有能耐的没必要计较,会计较的没能耐,有点能耐也能使钱摆平,没什么好担心的。
如今说与独孤云逸听也是一样。
别看裴玹一副醉酒上头的模样,实则心里门儿清,且不说,这都是陈年旧事了,你情我愿的事,纵然有些隐瞒,买卖既成也没得反悔的,真要对簿公堂,他只当自己是醉酒胡说。
独孤云逸是做大事的人,总不会为着这点蝇头小利翻旧账吧,真要较真起来,合州有多少类似的事情深埋在淤泥之下,难道他都要一桩桩翻出来吗?
裴玹抿了一口酒,似不经意地问道,“独孤兄会不会觉得在下阴险狡诈,惯会使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男人的话带着点试探,仿佛想要通过这不大不小的把柄,窥探独孤云逸的秉性,好再做进一步的打算。
这的确是极好的试探。
便是不成,对裴玹也没什么损失,顶多在独孤云逸那留下一个不好的印象,若是独孤云逸因此责备他,或者表现出一丝不认同,这也说明了独孤云逸嫉恶如仇,容不下一点污垢,这样的人,在官场上是不长久的,只要留心不要被抓到把柄即可。
这样一来,两人也没什么深交的必要,独孤云逸那点喜恶也不会影响大局,更别说,做官要避乡,就更难使什么绊子了。本来两人也没什么深仇大恨,总没得还要借旁人之手收拾他的程度。
裴玹就更有恃无恐了。
可若是成了……裴玹眼里精光闪烁,他小时候就敢利用矿山做局,清理掉家族里的鸡肋抵债,也该知道,他本质上是个赌徒,尤其喜欢以小博大。
对于他而言,独孤云逸就是那块不知底细的原石,开出什么都是惊喜,只是,具体出价如何,他还要好好观察。
玲珑是不知道裴玹的各种想法,人类叽叽咕咕的,她听着只觉得吵闹不解,“朝廷要玉石做什么?”
金银铁矿才最值钱呀。
玲珑眨眼偏头,“听说过伴生矿吗?”
寥寥几句,仿若道破天机。
一道亮光划过脑子,裴玹瞳孔瑟缩,如遭雷劈。
难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