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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远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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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安没有说自己即将远行的事。
她只是上前,在蒋长宁对面坐下,伸手摸了摸茶壶的温度,又替蒋长宁拢了拢肩上披着的外衫。
“还未出月子,还在修养身体,”她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虽然现在天气暖和了,还是不能乱动,不然伤身怎么办?”
蒋长宁却淡淡道:“无妨。”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碟小菜上,像是看了一会儿,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夜风从半掩的窗棂里钻进来,吹得烛火微微晃了一下,她的影子在墙上跟着晃了晃。
“是你让家仆瞒着我的吧,”她说,“关于沈迟的死讯。”
容安神色一凝。她垂下眼皮,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手指无意识地在袖口上摩挲了两下,半晌,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蒋长宁笑了笑。笑容很淡,几乎是从嘴角一闪而过的,像是她自己也觉得不该在这个时候笑,又或是笑她自己——连容安都猜到了她可能承受不住。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容安一愣,抬起头看她。
蒋长宁没有看她,只是抬起手,替容安斟了一杯茶。
茶水从壶嘴里流出来,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氤氲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眉眼。
“坐下,我仔细说给你听。”
容安依言坐下,双手搁在桌上,安静地看着她。
蒋长宁端起自己的那杯茶,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里,像是借着那一点点温度取暖。
晚风渐起,从窗棂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东倒西歪。
远处隐隐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沉闷地响了两下,又归于沉寂。
月下花影,花谢花飞。
院子里的那棵玉兰已经落尽了花瓣,只余枝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
蒋长宁讲起了她和沈迟的过往。
她和沈迟是因为一场事故认识的。
那时候她还小——也不是很小,十三四岁的年纪,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时候。
父母娇惯她,自小风风火火,喜欢往外跑,哥哥更是纵容,整日不是带着这个妹妹在郊外策马,就是带着妹妹耍刀弄枪。
“我娘那时候愁得不行。”蒋长宁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她的目光落在虚空中某处,仿佛那里还站着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女。“眼看着我到了婚配的年纪,纵然是蒋国公门庭煊赫,也没有门当户对的人家前来问询。好在我并不在意,只顾着终日郊游玩耍。”
后来哥哥被父亲带着去了兵营锻炼,陪蒋长宁的时间就少了。能纵着她策马的人不见了,她恼怒了好几日,但很快就好了——没人陪她去,她就自己去。
“结果没有哥哥管束,在街上就撞了人,闯了祸。”
蒋长宁顿了顿。
“撞上的正是沈迟。”
她的声音轻了下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烛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橘色。
她垂下眼,看着杯中的茶水,水面微微晃动,倒映着她模糊的面容。
“两个人虽然有些交集,但并不熟悉。我怀着心事回家,怕被告状。结果父母并不知道此事,一颗心才落回肚子。”
“对这个叫沈迟的,便多了几分好感。还想着多接触接触——”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却不曾想皇帝就赐了婚,竟是沈迟。听说还是沈迟求着母亲去和陛下提的。”
容安默默地听着。
蒋长宁的眼角湿润起来。
她的声音还是平稳的,但眼眶里已经有泪光在打转,被她强忍着,没有落下来。
“我当时就来了脾气,约沈迟出来吵架。两个人见了面,却都红了脸。这门亲事算是就这么定了下来。”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
“婚后沈迟处处让着我,也是跟着我的父亲进了兵营历练。后面便是出征西域,战功赫赫,然后……又出征北疆。”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
夜风穿过凉亭,带着暮春时节花叶将落未落的潮湿气息。
远处不知道哪棵树上的夜鸟叫了一声,又没了声响。
“我早就知道,”蒋长宁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像是瓷器上细细的纹路,从中心一点一点向外蔓延,“我早就知道,我早就知道。”
她重复了三遍。
每一遍的声音都比前一遍更轻,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垂下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地砸在桌面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
容安不知道如何安慰。
人死如灯灭,无论如何都回不来了。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漫延开来,浓稠得像是化不开的墨。
远处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光影在凉亭的地面上来回游移,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走动。
过了很久,蒋长宁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但神情已经重新变得平静。
“我会替他守孝,看护好长公主府,替你瞒下你和沈遇南下乌僚的事,”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郑重得像是在起誓,“等你回来。”
她看着容安:“就当是感谢你的恩情。”
容安心中存了一个疑惑——蒋长宁说她早就知道了,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是谁告诉她的?或是....
但既然蒋长宁不愿多说,那便心照不宣地闭嘴也好。
她站起身,朝着蒋长宁深深行了一礼:“多谢嫂嫂。”
第二日,天还未亮。
一行人就抬着沈遇从偏门出来。
晨雾浓重,像是老天爷替他们拉了一层帘幕,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人脸。
车马的轱辘上裹了厚厚的布,碾在青石板路上只发出沉闷的轻微的声响,不会惊动任何人。
沈遇被安置在马车里,身下垫了好几层厚厚的褥子。
薄初凉在他身边守了一夜,药炉子就搁在马车一角,微微冒着热气,车厢里弥漫着苦涩的药香。
沈遇和容安坐同一辆马车。
薄初凉叮嘱道:“出城四十里,自有一队人马与你们回合,领头的是尹清芝。”
容安答应一声,撩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长公主府的方向。
晨雾中,那座她住了大半年的宅邸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轮廓,檐角飞翘的影子像是水墨画里被晕开的一笔。
车帘落下。
马车缓缓驶动,轱辘碾过偏门前的石板路,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顶着晨雾,一行人离开了长公主府。
容安靠在车厢壁上,随着马车晃动的节奏轻轻摇晃。
身边躺着昏迷不醒的沈遇。
也不知道沈静芸有没有站在哪个角落里,偷偷看她们离开。那孩子向来懂事,从不当面哭。容安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沈静芸摘下叮当镯时低垂的睫毛,还有那句“阿娘一路保重”。
马车越走越远。
晨雾渐渐被阳光驱散,前方的路越来越清晰。
容安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长,也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
但她知道,她得去。
除了城门,又走了一段时间,晨雾散了。
车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束光,落在沈遇苍白的手背上,像是给那冰冷的皮肤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光影变换中,容安仿佛看到沈遇的嘴角浮现一抹笑。
转瞬即逝,是她看错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