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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折扇 赏你扇子, ...
京城近几日烟雾蒙蒙的,雨就没停过,说来也怪,都快进入夏天了,这雨倒是没长近似的。
相府门前的巷子被车轮碾出一道道泥沟。天不放晴,沟里的浑水就永远汪着。门房老孙头天天拿扫帚往低处赶水。赶完了,第二天又是一地泥。
他蹲在门槛上咂了咂嘴:“这老天爷,哭起来没完了。”
水亭阁的桃花早落尽了,剩下一树叶子,葱郁得发黑。雨打在叶片上,噼里啪啦,响了一整夜。
琼枝掌着灯进来,把烛火拨亮了些,她偷眼看坐在窗前的黎映棠。
小姐面前摊着一本账册,翻到一半,许久没翻下一页。手边那只建盏里的茶早凉透了,茶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光。
“小姐,”琼枝小声关心道,“您从早上坐到现在了,多少吃一口东西。”
黎映棠没应声,她的目光落在廊下的积水上。雨丝斜斜飘进来,打湿了门槛边一片水渍。
“北境上一封信是什么时候来的?”黎映棠没有回答她的话,自顾自的说道。
琼枝也没有恼掐着手指算了算:“上上个月的事了。小姐不是说北境路远,信走得慢也是常有的事吗?”
黎映棠没再问,她把账册合上,长舒一口气,将杂物推到一边,起身走到廊下。
雨幕密密织下来,把院墙外那几竿竹子打得沙沙响。
“明日去问问,有没有北境来的信。”
琼枝应了,心里却莫名揪了一下,小姐从来不会问信的。
以前谢公子在的时候,信到了就到了。小姐有时回,有时不回,全看手上有没有事。
可从什么时候起,小姐会站在廊下等信了?
信是次日清晨到的,马蹄踏碎一巷积水,驿卒翻身下马时差点崴了脚。
老孙头接了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样。脸色微变,他亲自往内院送,步子紧赶慢赶。
琼枝正在院里打扫,见他神色不对,放下水壶迎上去:“怎么了?”
老孙头把信递给她,没多说:“快送进去。”
信纸很薄,是叶澈的亲笔。
“谢清樾为掩护袍泽断后,坠河失踪。搜救三日,未见遗体。”
琼枝站在身后,看不见小姐的表情。只看见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可捏信的手指,在一点一点收紧,指节泛了白。
“小姐?”
黎映棠没回头,她把信折好,放进袖中,让人看不懂情绪:“替我更衣,今日要入宫。”
琼枝张了张嘴,她想说,宫里这个时辰还没开门。可她看着小姐站起身,自己动手系带子。
同一日,那封信的抄本已经摆在了叶王府的书案上。
叶子墨靠在太师椅上,指尖在那张薄纸上轻轻点着。
上官成玉站在下首,垂着眼,姿态恭顺。
袖中的手指已攥得发白,她暗自思量那谢清樾是什么人?是黎映棠一手带出来的人。他去北境,不是去打仗的。是去当她的眼睛、她的耳朵、还是她插在北境的一把刀。
如今这把刀折了,她又会怎样呢?
“成玉。”
叶子墨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愉悦。
“你说,黎相知道这个消息,会是什么表情?”
上官成玉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尚未停稳,便撞见他脸上丝毫不加掩饰的快意,让她心里反而冷了三分。
这个男人是真的高兴……
她要杀的人还活着,他却在这里庆祝,何其讽刺。
她垂下眼,声音平稳如常:“黎相城府极深,面上怕是看不出。”
“看不出又如何?”叶子墨站起身,把那封信往案上一拍,“明日朝会,本王倒要问问他。相府送出去的人,说折就折了。是他黎泊淮用人不当,还是叶澈治军不力?左右都是一刀,看他怎么接。”
他在书房里踱了两步,语气里多了一层意味深长的轻佻。
“你说,黎映棠知道这个消息,会哭吗?”
上官成玉的指甲掐进了掌心,这个男人真是恶毒,心里虽这么想,但是面上不显。
“她是个聪明人。”
叶子墨好像是得到了什么肯定的回答:“聪明人才会哭。”
他此刻心情极好,转身走到多宝阁前,从最高处取下一个狭长的紫檀木匣打开,里面躺着一把乌沉沉的折扇,他取出扇子展开。
扇面是上好的素绢,那扇骨在烛光下泛着幽深哑暗的光泽,非竹非木,入手沉甸甸的,透着森森寒意。
“这把龙驹扇,跟了本王有些年头了。”叶子墨指尖在扇骨上轻轻一弹,发出类似金石的嗡鸣,“扇骨用的是百年玄铁,费了能工巧匠三年的功夫才打磨成骨。轻,则清风拂面;重,可断金碎玉。”
他合上扇子,向上官成玉递了过去。
“你这段日子做得很好,这把扇子,便赏你了。”
上官成玉的睫毛轻轻一颤,她上前一步,伸出双手,恭恭敬敬地接过扇子。玄铁扇骨入手冰凉刺骨,沉甸甸的重量远超预期。
这不是一把扇子,这是一件兵器,也是一把锁。
她抬眼,对上叶子墨含着笑意的眼睛。那笑意深处,是毒蛇般的审视与掌控,他高兴了,可以给你无上荣宠;他不高兴,这把赏你的扇子,也能随时变成取你性命的凶器。
她垂下眼帘,将所有的情绪遮掩在那片浓密的睫毛之下,声音比刚才更加温驯柔顺。
“谢王爷赏,王爷的恩典,成玉铭记在心。”
叶子墨满意地点了点头。
上官成玉从书房退出来时,廊下的雨水正顺着瓦当往下淌。她在廊下站了片刻,看着那一道道水帘。然后抬步,没有回自己的院子,拐进了叶王府西角门外那条窄巷。
巷子深处有一间不起眼的茶室,门面窄小,幌子旧得褪了色。京城里没人会多看一眼。但这家茶室的二楼,有一间从不对外待客的雅间。
上官成玉推门进去时,雅间里已经坐了五个人。有男有女,衣着各异。有穿绸的,有穿布的。有蓄须的,有挽髻的,看着不像是同一路人。
她进门那一刻,五个人同时站了起来。没有人开口称呼她,只是齐齐低了低头。
这些人都是上官成玉一个人拉拢过来的,她前段时间刚尝试过,这个世界似乎有问题,她给叶子墨下毒的时候,对方居然没有丝毫的反应,试了三次都是这样,这个人绝对有问题。
上官成玉在首位坐下,开口便是北境的消息。谢清樾坠河,满朝都在盯着黎相府,叶子墨要在明日朝会上发难,黎映棠那边静得反常。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她挺好奇黎映棠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呢?遇到这么大的事情,她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不哭不闹,要么是真的不在乎,要么是在等什么。我不管她是哪一种。北境那边的线,这几天盯紧些。烽火河下游的每个渡口、每处村落,过筛子一样过一遍。失踪不等于死,死了要见尸。”
她把任务交代下去,她才不信对方辛辛苦苦养了那么长时间的棋子,怎么可能这么轻易的就死了呢?
事情分派完,其余四人陆续起身离开。只有坐在角落里的一个灰衣男人留了下来。他面相极不出众,混在人堆里,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上官成玉看着他,等了片刻才开口:“周奉那边有异动吗?”
灰衣人摇头:“他现在将自己关起来,周大死后,他把自己关在院子里,谁也不见。我试过两次,院门都锁着。”
上官成玉冷笑一声,这个世界是越来越有趣了。
她感觉自己倒是成长了不少,先前她自己的是蠢,居然忘了自己好歹也是兵部尚书的女儿,身为他的女儿,自己又怎会是草包呢?怎会只会是依附男人的蠢货,文字是具有欺骗性的。
“他不是闭关,他是慌了。周大替他做了那么多脏事,说死就死了,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他在想下一个会不会轮到他。”
她用折扇敲了敲桌面,“慌的人,最好用。继续盯着。他什么时候出关,什么时候报我。”
灰衣人应了一声,却没走。他看了上官成玉一眼,压低声音问:“北境那边,要不要我们先动手?”
“不必。”上官成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上,“叶子墨要唱这出戏,就让他唱。他唱得越响,台上的光越亮。我们在暗处,才好做自己的事。”
她放下茶盏,茶汤微微晃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他以为自己是执棋的人,那便让他以为。”
入夜后,雨水渐歇,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里,烛火昏昏。一个老妪佝偻着背,将一叠密报递给上官成玉,压低嗓子唤了一声“姑娘”。
这些信上官成玉,一一看过之后心中了然。
老妪在旁等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开口:“姑娘,老奴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上官成玉看完之后就将这信纸烧了,顺便拿火钳拨了拨纸灰:“讲。”
“王爷这颗大树,姑娘在底下躲了三年。如今姑娘手里有人了,有眼线了,有银子了。可这些,都是绕着大树长的藤。树不倒,藤再粗也上不了天。姑娘三年前躲在这树下是为了活命。现在是为了什么?”
上官成玉的手指顿住了,这个问题她好像从来没有想过。
“为了什么?”她自己重复着这一句话。
“为了有一天,这棵树是我自己种的。不用再躲在别人的树荫下,不用再绕在别人的树干上。”
老妪看到她的脸色不对劲,便打开了窗户,透了透气。
“在那一天之前,藤就是藤,做藤该做的事。”
老妪不再说话,她心里还是比较心疼姑娘的,小小年纪便承受了这么多。
消息传到幽兰轩时,黎若意正在茶室里翻看下个月诗会的名单。
黎映棠的丫鬟宝珠从外头进来,一贯笑嘻嘻的脸上,难得没有笑意。
她在黎若意耳边低语了几句,黎若意。立刻变了眼色。
“消息可靠吗?”
“叶王府的人递出来的,说已经在兵部传开了。不出一日,满朝都会知道。”
黎若意放下茶盏:“楚楚那边呢?”
宝珠摇头:“不知道。”
黎若意没再多问,别让宝珠退下了,手里看着宴会名单,但是心里想那天黄昏。
水亭阁的桃树下,堂妹醉醺醺地站在满树繁花里。手里举着一枝桃花,对院门口那个少年说了一句什么话。
她隔得远,没听清。
但她看清了那少年接过花时的表情,是难得一见的少年天真。
不是受宠若惊。
不是诚惶诚恐。
她妹妹的眼光就是不一样,连看男人的眼光都是如此的独特,这么多年她见过很多男人,但是从来没有一个男子能够如同堂妹看中的男人一般天真纯洁,甚至是对感情的一片空白。
黎若意闭了闭眼,可是现在一切都是过眼云烟了。
这盘棋下到现在,终于开始见血了。
沈知节收到消息是在侯府书房,整个侯府中只有她一位姑娘,从小到大父母也没有说可惜她是个女儿身,她从小到大什么都学,什么都做。但有时却被一些人不理解,好不容易遇到一个理解她的人现在却遇到了危险。
“替我更衣,我要去看黎姑娘。”
秋如月在大理寺翻阅案卷,手指在卷宗上停住了。
一份边关递上来的公函,上面提到了烽火河一战的伤亡名录。
她没有声张,只是把那份公函的位置记在心上,然后继续翻下一页。
赵姑娘听到消息时,正在后院练枪。
她把长枪往兵器架上一搁,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对身边的小丫鬟说:“去跟我哥说一声,禁军调防的日子,怕是要提前打算了。”
洛昕夷的反应最直接,她冲出洛府大门时,才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往哪儿去。在巷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跑向了尹府的方向。
次日早朝,弹劾的奏章果然来了。
这以叶子墨没有亲自上阵,是他的门生,御史台一个姓高的言官。
高御史出列时,满朝文武的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又齐齐转向站在最前列的黎泊淮。
“臣弹劾丞相黎泊淮用人失察。”
高御史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咬得极清楚。
“相府门下谢清樾,本无军职,不通兵事,仅凭裙带之谊便充入北境军中。今烽火河一战,此人冒进致败,累及袍泽,自身亦下落不明。臣以为,黎相用人唯亲,视军国大事为儿戏,当为此事担责。”
“臣附议。”又一个言官出列。
“北境军务吃紧,朝廷粮饷本就不足,却要供养无军职的闲杂人等。此人既非将门之后,又非武举出身,凭何在叶将军帐下行走?不仅要追黎相之责,更应彻查北境军中还有多少这样的关系之人。”
殿中一片窃窃私语,也只有站在夜王爷那一档敢这么说了,像他们这种不站队的人什么也不敢说。
黎泊淮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高御史见他不动,声音又拔高了几分:“黎相,你对此事有何辩解?”
黎泊淮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衣冠,先礼后兵。
“谢清樾乃相府远亲,投军北境,是他本人自愿,非本相指派。”
“此人粗通文墨,略识武艺,从一名普通士卒做起。未曾越过任何军规军纪。”
“叶将军将此人收在帐下,是军中自行调配之事,本相不曾插手。”
他话说得慢,在“普通士卒”四个字上不着痕迹地加重了语气。把谢清樾的身份从“相府的人”摘成了“自愿投军的人”。
话锋一转他将这个问题又抛了回去:“若每名士卒阵亡都要问责其籍贯所在,那北境数万将士的父母乡邻,岂不都要担责?此例一开,往后谁还敢投军报国?”
殿中等人被怼的哑口无言,那些膝下有子侄在军中服役的官员,原本想出来附议的,脚步收了回去。
今天你帮着弹劾我,明天你儿子出了事,是不是也要你来担责?
高御史脸色微变,正要再开口,一旁忽然有人慢悠悠接了一句。
“高御史。”
说话的是秋鹤,此人平时不怎么爱说话,就是一根筋,这个时候突然说话了。
“你方才说此人‘冒进致败’,可有凭据?”
高御史一愣,他还真没证据。
“我大理寺收到北境军报送的阵亡名录,共有七份。每份所列伤亡将士人数不同,却无一份提及所谓冒进致败字样。高御史的凭据,是从何而来?”
高御史张口结舌:“此事可以问叶将军——”
“问叶将军?”秋鹤冷笑,“叶将军尚在北境御敌,难道你要把他从前线调回京城来对质?还是说,高御史在弹劾之前根本没看过北境的军报,只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就拿来当做弹劾的凭证?”
高御史哑口无言……
秋鹤这句话,等于直接在问:你弹劾的依据,是军中正式军报,还是叶王府私下递给你的东西?
叶子墨站在殿阶下,面色毫无波澜,握着笏板的手指却已微微收紧。
他远远看了黎泊淮一眼,那一眼里的意思很清楚:今日让你过了,不代表这局棋你赢了。
黎泊淮才不怕他,鸟都没鸟他。
退朝后,黎泊淮没回府,他在宫门口站了一会儿,等秋鹤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秋鹤微微点头:“相爷,借一步说话。”
距京城千里之外,烽火河下游,一座无名村庄。
谢清樾在草席上睁开了眼,他躺了整整四天。
伤口化了脓,又剜去腐肉,重新上药。剜肉时他咬着木棍,牙关咯吱响,一声没吭。
头两天烧得稀里糊涂,嘴里反复念叨着什么。大夫听不清,也没人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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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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