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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人间重逢 相守舒舒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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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村春日和暖,杏花纷飞如雪。云澜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手中罗盘的指针直指村中最大的宅院,苏员外家今日正为新生不久的小女儿办满月宴。
云澜默算着这一世需要守护的时长,还剩九十年。对仙人而言不过弹指,但对凡人而言是长寿的一生。他整了整游方郎中的粗布衣衫,确保腰间的玉瓶安全隐藏,然后向宅院走去。
“这位道长,可是来讨杯喜酒的?”门口的家丁打量着他。
云澜微笑:“贫道略通医术,愿为苏小姐批个八字,再赠一道平安符。”
厅堂内,宾客喧嚷。当乳母抱出襁褓中的女婴时,云澜的呼吸为之一窒,那张小脸虽然稚嫩,但眉眼间那股倔强神情,与天庭时的玉瑶如出一辙。
云澜假装推算:“小姐八字极好,只是……命中有一劫,需常年佩戴护身符。”
苏员外见他虽然年轻,却道骨仙风,赶紧求赐。他取出一枚刻有隐匿仙符的木牌,刚要系到婴儿襁褓上,女婴突然睁开眼,黑葡萄般的眸子直直望进他眼底。一瞬间,云澜仿佛看到成年的玉瑶在凝视自己,惊得差点松手。
夫人笑道:“哎呀,闺女脾气不小,瞪人呢!老爷,不如小名叫舒舒吧,别这么刚强。”
舒舒,云澜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看着小女婴抓住护身符,咯咯笑起来,让他想起玉瑶玩闹得逞时的笑声。
春去秋来,云澜在村中定居下来,成了苏家常客。他以游医身份行走乡里,却总巧合地出现在舒舒成长的每个关键时刻,她三岁高烧不退时送来奇药,七岁落水时及时相救,十岁偷跑上山遇狼时吹响驱兽哨。
十五岁的舒舒叉腰站在药铺门口,杏眼圆睁:“又是你!你这个道长,每次我有点什么事,你就冒出来。说!是不是在我身上下了什么追踪法术?”
云澜捣药的手一顿。少女时期的舒舒已经出落得明艳动人,尤其生气时双颊绯红的样子,活脱脱就是当年瑶池畔被他惹恼的玉瑶。
“苏小姐多心了,只是医者本能。”他低头继续捣药。
“神棍骗子!”她冲进来,一把抢过他的药杵:“上次我扭伤脚,有人见到你在十里外的镇子,怎么可能那么快赶到?还有上上次……?”
云澜无奈地看着她喋喋不休的红唇,突然很想念做狐狸那一世,至少焰焰不会这样连珠炮似的质问他。
十八岁那年,舒舒有了提亲的人家。云澜在院墙外听到消息时,手中的药包掉在了地上。按照守护者规则,他不能干涉她的人生选择,除非那选择会危及她的性命。
内院传来舒舒的尖叫:“我不嫁!家世显赫又如何?那个李少爷一脸麻子,看着就恶心!”
苏员外拍桌:“胡闹!李家是县里大户,论门当户对,是我们在高攀。”
“要嫁你嫁!”舒舒摔门而出,正好撞上偷听的云澜。她眼睛一亮,突然拽住他袖子把他拖进来:“爹!我其实心早有所属,就是云大夫!”
云澜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苏员外狐疑的目光在他俩之间来回扫视:“云大夫今年少说四十有五了吧?”
“我就喜欢年长的!”舒舒一把抱住云澜胳膊,在他耳边咬牙切齿:“配合我,不然我要造谣你偷看我洗澡!”
“我什么时候偷看你?”云澜瞪大眼睛,随即明白这是赤裸裸的讹诈。但当他低头看到舒舒眼中狡黠的光芒时,心脏突然漏跳一拍,她投胎成人跟仙样九成像,像极了玉瑶耍赖时的表情。
这场闹剧最终以苏员外气晕、李家退亲告终。云澜被赶出苏家村时,舒舒偷偷翻墙送他。
“对不起啦。”她毫无歉意地吐吐舌:“不过你也不亏,本小姐的清誉都搭上了。”
云澜无奈地看着这个任性丫头:“你知道名誉对女子多重要吗?”
舒舒突然凑近,近得他能闻到她发间茉莉头油的香气:“重要到要嫁给麻子脸?云大夫,你总是这样,好像很关心我。”她戳戳他胸口:“老神棍,这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云澜握住她作乱的手指,突然严肃:“如果我说,我们已经认识上千年了,你信吗?”
舒舒愣了片刻,随即大笑:“那你岂不是老妖怪了?”
她蹦跳着跑开:“骗子,下次编个好玩点的故事!”
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云澜苦笑。这一世的玉瑶比任何一世都更难对付,人类的智慧加上仙子转世固有的灵性,让他的守护任务变得异常艰难。
二十五岁那年,苏员外家中突遭变故。他被李家诬陷勾结山匪,家产抄没。云澜连夜赶到县衙,用全部积蓄打点,才保住舒舒不被充作官婢。被救出的她却红着眼捶打他:“谁要你多管闲事!现在孤苦伶仃,我宁愿跟家人去做苦役,死在一起,也不要欠你人情!”
云澜任她发泄,直到她打累了瘫坐在地。月光下,他轻声道:“你从不欠我什么,这一切都是我欠你的。”
舒舒抬头看他,突然伸手抚上他眼角细纹:“为什么你看起来这么难过?好像已经失去过我很多次一样。”
云澜几乎要脱口而出真相,但天际滚过的闷雷提醒他西王母娘娘的禁令。最终,他只是扶起她:“走吧,我在邻县有个小院。”
就这样,舒舒住进了云澜的篱笆小院。起初她整日闹着要替父申冤,父母亲死在狱中后,悲痛了很长一段时光,后来她渐渐被云澜的医术吸引,成了他的学徒。
日子如水流过,他们形成一种奇妙的相处模式,她负责捣乱,他负责收拾残局,她接诊时总是夸大病情,他就在后面悄悄修正,她偷喝他的药酒醉倒在院子里,他就抱她回房盖好被子。
“云大夫,你为什么不成家?”某个夏夜,三十岁的舒舒躺在院中藤椅上,突然问道。
云澜正在整理药材,闻言手一抖,珍贵的灵芝掉在了地上:“我们修道的人不成家。”
舒舒晃着脚尖:“你看着我的时候,眼神明明就像是看……你有神力。”她突然卡住,皱眉按着太阳穴,刚才有一瞬间,她好像看到他穿着银光闪闪的衣服。
云澜手中的药碾砰然落地。记忆封印正在松动!他强自镇定:“你看花眼了。”
舒舒摇摇头,突然狡黠一笑:“不过既然你暂无家室,考虑下我怎么样?虽然我比你小二十几岁。”
“我是你师父,胡闹!”云澜板起脸。
“又不是我爹!”舒舒撇撇嘴,却也没再提这事。但从那以后,她总会有意无意地靠近他,有时是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有时是借口认药从背后环住他。云澜每次都如临大敌般躲开,惹得她哈哈大笑。
舒舒三十五岁那年,山洪暴发。云澜外出采药,回来时发现整个村庄已被泥水淹没。他发疯似的冲进汹涌的洪水,仙力几乎要冲破伪装,直到在摇摇欲坠的祠堂屋顶上看到浑身湿透的舒舒,她正拼命拉着几个被困的孩子。
“先救救孩子们,我不需要保护!”当他游过去时,那一刻,云澜在她脸上看到玉瑶曾经的坚毅。他最终用人类极限的力量救出所有人,自己却被断木击中后背,吐了一口血。
“我们非亲非故,你这个傻子!为什么要拼命?”包扎时,舒舒眼泪落在他赤裸的背上。
云澜转身握住她颤抖的手:“四百多年前,我答应过要来守护你。无论你记不记得,这个承诺永远有效。”
舒舒的眼泪突然止住,她盯着云澜的眼睛,仿佛要望进他的灵魂:“几百年前?”
她按住突然剧痛的额头:“等等,那个银光、瑶池、金莲、宫殿。”
就在记忆即将破土而出的瞬间,一道闪电劈在远处山头,巨响打断了她的思绪。等回过神来,那种感觉已经消失了。舒舒茫然地摇头:“奇怪,刚才好像想起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云澜既失望又庆幸。西王母娘娘的封印依然强大,但玉瑶的灵魂正在觉醒。
岁月如梭,舒舒四十岁时成了远近闻名的女大夫,云澜则刻意让自己慢慢变老。他用药材染白鬓角,用仙力制造皱纹,只为与她同步老去。外人看来,他们像一对古怪的师徒,她始终未嫁,他未娶,同住一个屋檐下却总斗嘴不休。
“云老怪!又把我的当归放错了!”五十岁的舒舒叉腰站在药柜前,灰白的发髻随着吼叫轻颤,脾气好不了一点点。
“苏老婆子,老了眼神不好还怪别人,是你自己乱放。”云澜故意气她。
谁老了!舒舒抓起一把药渣扔他,却突然扶住腰:“哎呦喂,哎呦喂。”
云澜瞬间出现在她身边,仙力不着痕迹地缓解她的腰痛:“看吧,叫你少生气。”
舒舒突然安静下来,盯着他依然有力的手臂:“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哈,你比我大二十几岁,为什么体力比我还好?”
云澜哈哈大笑:“修身养性,因为我不像某些人,脾气大,整天生气。”
八十岁那年,舒舒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中,她抓着云澜的手不停喊着:“金莲、瑶池、娘娘。”最危急的那晚,她突然清醒过来,眼中闪烁着不属于凡人的清明。
“云澜仙君。”舒舒想起他来了,虚弱地抚摸他满是皱纹的脸:“这五百年来,你都是这样守护着我吗?”
云澜的眼泪终于落下:“你想起来了?”
但下一秒,舒舒的眼神又恢复浑浊:“救命,药好苦,好难喝呀。”
这场病后,舒舒的身体每况愈下。云澜用尽毕生医术,也只能延缓而非阻止衰老。九十岁生日那天,她突然精神焕发,要求到院中晒太阳。
“扶我起来,老家伙。”她颤巍巍地伸手:“今天天气真好。”
云澜小心地抱起轻如羽毛的她,放在铺了厚垫的藤椅上。初春的阳光温柔地笼罩着两人,舒舒布满老年斑的手紧紧握着他的。
她突然说:“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声音虽弱却异常清晰:“虽然想不起细节,但我确定……我们上辈子就认识。”云澜轻轻点头,不敢打断她。
“下辈子……换我来守护你,好不好?”舒舒努力聚焦视线。
这句话如利箭穿透云澜的心脏,正是五百年前玉瑶被贬下凡时说的最后一句话!他哽咽着点头:“好。”
舒舒满足地闭上眼睛,最后的呼吸如羽毛般轻柔。云澜抱着她尚有余温的身体,直到月光洒满小院。当第一颗星星出现时,云澜取出玉瓶,手心燃起一团烈焰往她身上一推,收集了舒舒的骨灰,捡起一缕白发放入怀中,五世轮回,终于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