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春迟》旧苔痕

6、伪装的弧度 温絮的

　　温絮的生活，似乎被那个手机屏幕上的“C”字，撬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
　　阳光，以一种她无法预料的方式，开始执拗地试图钻进来。
　　陈浔的存在感，变得若有似无，却又无处不在。
　　他不再是那个遥不可及的、只在篮球场上挥洒汗水的耀眼存在。他成了她灰白背景板上，一道偶尔斜照进来的光斑。
　　物理笔记的照片，她当天晚上就拍了发过去。手机屏幕亮起时，只有极其简单的一个字：
　　谢。
　　再无下文。温絮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指尖悬在冰冷的屏幕上，最终什么也没回复。似乎这只是完成了一项交易。
　　但第二天课间，当她抱着作业本穿过喧闹的走廊，肩膀被人从后面轻轻拍了一下。
　　她惊得差点把本子扔出去，回头，是陈浔。他手里拿着瓶刚从小卖部买的冰水，瓶身还凝着细密的水珠。
　　“喏，”他把水递过来，动作自然得像给任何一个相熟的同学，“谢你笔记。”他脸上带着惯常的、清爽的笑意，眼神坦荡，没有任何探究或怜悯。
　　温絮看着那瓶水，喉咙发紧。
　　走廊里人来人往，她能感觉到几道好奇的目光扫过来。
　　她不想成为焦点，更不想承受那些目光背后的揣测。她飞快地摇头，声音细弱：“不……不用了。”
　　陈浔似乎没料到她的拒绝，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但笑意没变。“拿着呗，顺手买的，我不爱喝这个牌子。”他不由分说地把冰凉的瓶子塞进她怀里。
　　瓶身的寒气瞬间穿透薄薄的校服，激得她一颤。没等她再开口，他已经转身，大步流星地混进了走廊尽头的人群里，只留下一个挺拔的背影。
　　温絮抱着那瓶冰水，站在原地，像个突兀的道具。瓶身的水珠沾湿了她的校服前襟，留下一个深色的印记。
　　那冰凉的触感，和他手掌短暂接触留下的、几乎不存在的温度，在她怀里形成了奇异的对峙。
　　她低着头，快步走回座位，把那瓶水塞进桌肚最深处，像藏起一个烫手的秘密。
　　放学铃声响起，温絮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几分。她刻意磨蹭着，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
　　刚走出教室门，就看见陈浔靠在走廊的窗边，单肩挎着书包，似乎在等人。
　　夕阳的金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柔和了少年人特有的棱角。
　　温絮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想退回教室。
　　“温絮。”陈浔已经看见了她，直起身，几步走了过来。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依旧是那种坦荡的、带着点阳光味道的随意。“一起走？顺路。”
　　不是询问，更像是通知。
　　温絮捏紧了书包带子，指节泛白。她很想摇头，很想说“不顺路”，或者干脆跑掉。
　　但看着他清澈的眼睛，那拒绝的话像石头一样卡在喉咙里，沉甸甸的。她最终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陈浔像是没注意到她的僵硬，很自然地走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他没有刻意找话题，只是沉默地走着。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温絮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香，混合着阳光晒过的味道；这气息让她紧绷的神经无法放松，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走到巷子口，沈薇她们果然又在。看到陈浔和温絮一起走过来，几个人脸上都露出惊愕和玩味的表情。李莉甚至夸张地吹了声口哨。
　　温絮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她甚至能想象到明天学校里会传出怎样不堪的流言。
　　陈浔的脚步却没有丝毫停顿。他甚至没有看王薇她们一眼，仿佛她们只是路边的几棵树。
　　他微微侧过头，对温絮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开：“明天数学作业第几页？”
　　温絮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三十二页，练习五。”声音干涩。
　　“谢了。”陈浔点点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巷口那几个表情僵硬的女生，没有任何停留，径直走了过去。
　　他的姿态太过自然，仿佛温絮只是一个恰好同路、可以顺便问作业的同学。
　　温絮像被解除了定身咒，赶紧跟了上去，逃离了那几道刺人的视线。
　　走出巷口，走到相对明亮的大路上，陈浔才放慢了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似乎弯了一下，极快，快到温絮以为是错觉。
　　“走了。”他依旧是那句简单的告别，朝另一个方向挥了挥手，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温絮站在原地，看着川流不息的车流和人潮。怀里似乎还残留着那瓶冰水的寒气，耳边回响着他那句再平常不过的问作业的话。没有刻意的维护，没有英雄式的宣言，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坦荡的“存在”和“无视”。
　　他不在乎那些目光，不在乎风评，甚至可能都没意识到自己刚刚替她挡掉了什么。他只是，自然而然地，把她纳入了他的“正常”范畴。
　　这种“正常”，对温絮来说，陌生得可怕，也灼热得让她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