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春迟》旧苔痕

1、苔藓角落 厕所隔

　　厕所隔间门板上的涂鸦，是温絮视野里唯一清晰的东西。劣质马克笔画的扭曲小人，咧着嘴，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去死”。一股消毒水和陈年尿臊混合的刺鼻味道，顽固地钻进鼻腔。
　　“嘶——”
　　滚烫的剧痛毫无预兆地从左臂内侧炸开，像烧红的针猛地扎进皮肉，又狠狠碾进去。
　　温絮的身体猛地一抽，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瓷砖墙上，寒意瞬间穿透薄薄的校服布料。
　　她咬死了下唇，没吭声，甚至没去看那点猩红的火光正离开她的皮肤。
　　“啧，真没劲，木头一样。”一个声音响起，带着点意兴阑珊的腻烦。是沈薇，声音总是黏黏糊糊，像甩不掉的糖稀。
　　平常班级里温柔的“白月光”一样的存在，如今脸上的表情让人恐惧又陌生。
　　温絮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磨得发白的帆布鞋尖上。鞋帮边缘沾着一块早上被故意泼上的豆浆渍，已经干了，变成难看的黄褐色。
　　她能感觉到烟头离开后，那块皮肤还在持续地、一跳一跳地灼痛，像底下埋了个活物在呼吸。
　　“哎，你看她那怂样，连哭都不会了？”另一个声音，短促尖锐，是林妍妍。
　　有低低的哄笑声在狭小、潮湿的空间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嗡嗡作响。
　　温絮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钝痛感从那里传来，奇异地分散了一点胳膊上的灼烧感。
　　她只是更用力地把自己缩起来，肩膀微微内扣，像要把整个人都塞进墙壁里去。眼泪？早就没有了。
　　或者说，那点咸涩的东西，在更早之前，在家里那摔门声和歇斯底里的咒骂声中，就已经流干了。
　　一只手粗暴地抓住她刚被烫过的手臂，用力一拽。温絮一个趔趄，被从隔间里拖了出来。
　　厕所惨白的灯光毫无遮拦地打在她脸上，让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林妍妍和沈薇堵在门口，还有另外两个模糊的人影，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无聊和残忍的审视。
　　“哑巴了？说句‘谢谢薇姐赏烟头’听？”沈薇凑近，一股廉价香水混合着烟味的气息喷在温絮脸上。
　　温絮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喉咙里像堵着一块粗糙的砂纸，每一次吞咽都带着干涩的疼。
　　她看着沈薇近在咫尺的、涂着亮粉色唇彩的嘴，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胳膊上那块新鲜出炉的烙印在尖叫。
　　“真他妈晦气！”林妍妍不耐烦地推了她一把，温絮的后腰撞在洗手池冰冷的陶瓷边缘，又是一阵闷痛。“走了走了，跟块木头杵这儿，空气都臭了。”
　　脚步声和刻意拔高的嬉笑声渐渐远去，厕所里只剩下水龙头没关紧的滴答声，和她自己压抑到极致的、细微的呼吸声。
　　温絮靠在洗手池边，慢慢抬起左臂。校服袖子被烫出了一个焦黑的小洞，边缘卷曲着。
　　掀开一点，底下新添的烟疤狰狞地趴在那里，一个丑陋的、深褐色的烙印，边缘红肿着，正渗出一点点透明的组织液。和旁边那个颜色稍浅的旧疤挨在一起，像一对恶毒的“兄弟”。
　　她盯着那个疤看了几秒，眼神空洞。然后，她拧开水龙头，冰冷刺骨的自来水哗啦啦冲下来。
　　她麻木地把手臂凑到水流下，水冲过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比刚才烟头烫上去时更甚，但那种冰冷，反而让她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瞬。
　　她关上水，湿漉漉的袖子贴在皮肤上，冰凉黏腻。她扯了扯袖子，试图遮住那个新疤，但布料上的焦洞像一只嘲弄的眼睛，怎么也遮不住。
　　她走到那面布满水渍的破镜子前，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的、毫无血色的脸。
　　额发被冷汗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眼睛很大，却空洞得像两口枯井，映不出任何光亮。嘴角，她试着向上扯了一下，一个僵硬到扭曲的弧度，比哭还难看。
　　她放弃了。挪开视线，不再看镜子里那个陌生的、狼狈的影子。
　　推开厕所沉重的门，走廊里嘈杂的人声和光猛地涌进来，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她下意识地又缩了缩脖子，贴着冰冷的墙壁，像一抹无声无息的影子，快速地向教室后排那个属于她的角落挪去。
　　回到座位上，前排的女生正兴奋地讨论着周末新开的奶茶店。温絮默默地从书包里拿出那本磨破了角的笔记本，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巾。
　　她小心地用纸巾按了按袖子破洞下湿漉漉的伤口，纸巾很快洇开一小片浅黄色的水渍。

　　她低头，在笔记本空白的角落，用铅笔极轻地写下：
　　9.12
　　烟疤。
　　又要被妈骂了。
　　笔尖顿住，在粗糙的纸页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墨点。
　　她看着那个墨点，像看着自己无法愈合的伤口。最终，她划掉了后面半句，只留下两个字：
　　好丑。
　　她像墙角那块常年不见光的苔藓，在潮湿和阴暗里，无声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