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盈有光》行云如我

3、第 3 章 第五条协议

　　他们的第一次见面是在兰贤之的病房。

　　明露晞坐在床旁边同老人家说着近期的新鲜事，逗得对方笑得不可开交。
　　纪家老太太就在这时带着纪澄淮敲响了病房的门。

　　明露晞来的时候开了点窗，门也没关，她侧头转向门口的时候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起。
　　那抹明媚的笑容被纪澄淮尽收眼底。

　　纪家老太太姓林名秋如，同卧床没什么气色的兰贤之相比，那可谓是珠光宝气。
　　一身改良的新中式穿着，黑丝绒材质愈显高雅，斜襟上的珠扣散发着浅淡的光芒，颈间的点缀也相得益彰。
　　再看她身边同样站着一位器宇不凡的年轻男子，西装革履，右手臂弯处搭着一件深色大衣，两人就这样站在门边。

　　明露晞正疑惑他们是不是走错病房了，刚想提醒，倒是兰贤之先出了声。
　　“秋如，你来啦！”
　　林秋如立即上前：“诶，我看你来了。”

　　紧接着便是她们的一大段寒暄，明露晞也明白了二人之间的关系。
　　她们年少相识，因为各自选择的路不同，分开数年，几经转折之后如今得以重遇。

　　明露晞在一边被冷落，同样被冷落的还有那位没开过口的男人。

　　终于，两位老人意识到了。林秋如把陌生男子抓上前：“阿淮，这是兰奶奶。那位是兰奶奶的外孙女，你认识一下。”

　　突然被点名的明露晞，将目光放到男人身上。

　　只见他先喊了声“兰奶奶”，再转向她颔首招呼：“你好，我叫纪澄淮。”
　　他朝她伸出右手。

　　虽然这点举动不足以评价他什么，但他端庄有礼，语气温和又不失分寸，给人一种很舒适的感觉。

　　明露晞低头看了眼，握上他的指尖。
　　“你好，我叫明露晞。”
　　两秒就松开了，她手里的那股凉意转瞬即逝。

　　兰贤之看着两人之间的来回，开心道：“年轻人还是要多多接触，以后你们可以约着多出去玩玩。”

　　林秋如也应和着，说话间，纪澄淮摸出口袋里震动的手机，示意后出去看助理发来的消息。

　　陆言：【老板，纪家和赵家要联姻的事情确实是赵家散播出去的，想让你骑虎难下。】

　　明露晞还有工作没交接完，跟两位老人打完招呼就走了。

　　病房出来后，明露晞的手机适时响起，她直接倚靠在门口走廊的栏杆上接起：“妈妈。”
　　“晞晞，晚上有时间吗？”
　　“怎么了妈妈？”她回答得很谨慎，就怕她母亲喊她去相亲。

　　果不其然，回答得再谨慎也还是没能躲过。
　　“是这样的，有个张先生，本来我给你约好周五晚相亲的，但是他明天就要去国外出差半个多月，临时把时间改到今晚了。”

　　明露晞开口就是无奈：“妈，我中午刚听你的相了一个，不用这么着急吧？”
　　“张先生是个很好的人，家里资产也丰厚，若是成了，你肯定是过去享福的。”

　　明露晞一想到母亲口中‘很好的人’是那种肥头大耳，或是有失风度，更或是对她评头论足的人，她就觉得可笑。

　　“你就去看看，就当妈妈求你，你去好不好？”
　　“妈妈你每次都这样，那我也求你好不好，别再让我去相亲了。”
　　……

　　在转角处回助理消息的纪澄淮不小心听完了全程。
　　大约过了十分钟，他听见女人脚步声渐远。

　　明露晞站在电梯门前等着上行的电梯，“叮”一声，电梯门开了，她刚要抬步走进去。

　　“明小姐，等一下。”

　　她顿住脚步，侧头看向款款而来的纪澄淮，走廊的柔光打在他的身侧，也没有很好地消融掉他与身俱来的矜冷感。
　　她询问：“什么事？”

　　纪澄淮向前，走到距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电梯门在两人之间无声地关闭。

　　明露晞稍稍仰头看他，继而听见他说——“明小姐，我这有一桩交易，你有兴趣听吗？”

　　明露晞怀疑自己听错了，指了指自己：“我？跟你做交易？”

　　纪澄淮“嗯”了一声。

　　“做什么交易？”明露晞洗耳恭听。

　　“协议结婚。”

　　明露晞脑子还在解析这四个字的意思，对面接着：“我需要你的帮助来解除我的联姻，而你似乎深受相亲的困扰，如果我们协议结婚，各取所需。”

　　明露晞听完他的阐述，看了眼自己刚刚打电话的位置，开始重新审视纪澄淮。
　　“你为什么不联姻？”
　　她没有点破他刚才的偷听。

　　良久，他道：“联姻牵扯太多利益且双方没有感情，之后只会有无休止的纠纷，我不想浪费时间在这上面，只图个清静。”
　　他说这段话之前，好似陷入了一段回忆。明露晞能明显感觉到他周身气息的变化，似乎是段不愉快的记忆。
　　但能肯定的是，他确实很排斥联姻。

　　明露晞没有说话，在权衡利弊。

　　纪澄淮看出她的犹豫：“如果你为难的话，可以当我没说过。”
　　话落了一会儿，他转身离开。

　　明露晞看着手机静音之后母亲的七八则未接电话，喊住他：“等一下。”

　　当两人的视线再次交汇时，她说：“我同意你的合作。”

　　“老板，悦景华庭到了。”

　　两道声音重叠，纪澄淮睁开双眼，半眯着适应小区里刺眼的光线。
　　他眼神迷蒙，缓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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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悦景华庭，顶楼大平层。

　　明露晞洗完澡后换了身休闲家居服，坐在宽大的书房里，柔顺的黑发乖巧地披散在她的脑后，戴着副框架眼镜，电脑的蓝光倒映在镜片上，衬得她更为知性。
　　电脑周围散落着一堆纸质资料，她眉头紧锁，对着满是英文的文献一目几行。

　　因着家里无人，书房的门被她大开着。所以此时大门的智能门锁声显得格外清晰。

　　门锁声‘滴滴滴’的，明露晞抬起头思索了会儿，像是才想起结婚证上的另一人。她看了眼时间，摘下眼镜一边起身一边嘀咕：“这么早回来吗？”

　　她走到大门边，通过可视门铃看见确实是纪澄淮。直接把门打开，一时间四目相对。

　　纪澄淮第一次见到穿着家居服，墨发披散的明露晞，与她在医院的形象稍显不同，此刻的她更为温婉。
　　两人静默了会儿，还是纪澄淮先出声：“我好像没准备拖鞋。”

　　明露晞下意识地垂头看了眼他的鞋子，而后转身从鞋柜里翻出一双崭新的男士拖鞋丢到他脚边，“买拖鞋的时候买一赠一”，她看着他说：“给你穿。”

　　男人因着她刚刚丢的举动，略微察觉出她有点情绪在身上，轻声回了句：“谢谢。”

　　明露晞看着他换好鞋，又说：“你把指纹录一下吧。”
　　话落，转身离开去了厨房，留纪澄淮一个人在玄关处录指纹。

　　正如他对朋友说的，是看她比别人合眼缘。第一次在医院见面，看见她明媚的笑容，整个人很鲜活；再之后与她谈协议，她冷静理智，懂得为自己争取利益；她慧黠玲珑，明明知道他偷听到她通话，却没有点明。

　　纪澄淮录完指纹关门，行至客厅的时候往厨房探了眼，随后把大衣随手丢在沙发一侧，靠坐在沙发的正中间，垂首揉捏眉心。

　　悦景华庭的房子在两人入住前一直是闲置状态，因此家里略显空旷，只有基础的白灰色调。

　　明露晞在厨房一边倒水，一边在想白天的事情。她端着杯温水路过客厅，想说些什么，但在看见他捏着眉心后，欲言又止。

　　算了，他刚回来，明天再说好了。

　　正当她想放弃沟通，抬步时，男人暗哑地声音响起：“你想说什么？”
　　他睁开眼。

　　客厅的顶灯没有全部打开，半明半暗间，明露晞握着水杯，“我想跟你聊一聊。”

　　纪澄淮原本仰躺的身体坐直，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说：“坐。”

　　明露晞看了眼，走过去坐下，两人虽坐一起，却也隔了点距离
　　她出声提醒他：“纪先生，你还记得协议的第五条吗？”

　　语气是疑问句，但纪澄淮莫名听出了一些质问感。

　　“我……”
　　他话还没说完被打断。

　　“我不想因为我的婚姻令外婆为我担忧。”
　　“当初我选择和你合作，是因为我们各取所需。原本应该是一场共赢的局面，可如今我的局面好像有点被动。”

　　纪澄淮听着她的阐述，看见她的眼里有一丝悔意，是后悔跟他的协议吗？
　　他听着她喋喋不休的话语，看着她为自己在这一场合作里争取该有的权益，一瞬间竟发觉她格外生动。

　　可正因为他的默不作声，明露晞的声音反倒越说越起劲，直到她把想说的话说完。
　　“纪先生，如果你不能遵守协议的各项条约，那么我看合作也可以提前结束。”

　　纪澄淮听到她不再出声，垂头抿了下唇，像是在思索。

　　他在选择和她合作时，就明白她是个有主见的人。
　　明露晞见他一直没说话，也垂头握紧水杯。如果真的提前结束，于她而言也是不利，外婆同样会自责。

　　纪澄淮并不想失去这样的合作方，为自己解释：“我没有违反协议。”
　　话落，是一室的静谧。

　　明露晞抬头朝他眨巴着眼睛，纪澄淮突然才发现什么叫做苍白而无力的解释。
　　他必须要再补充些：“照片里的女人是我之前的联姻对象，他们还不知道我已婚的事情，我已经请公关部在处理了，明天就会更新我的婚姻状况。”

　　明露晞喝了口温水，点点头表示：“好的，我知道了。”
　　说完，又怕他觉得是自己在变相逼他，立马澄清：“不过我可没有让你这么做，是你自己更新的婚姻状况，我的本意是不想让你的花边新闻出现在我家人面前，让他们担心或是一直打电话询问我。”

　　纪澄淮侧头看向她：“嗯，这种事情不会再发生。这次是我没有处理好。”

　　明露晞愣着点点头，眼睛里带了些疑惑，对着他顺了两下垂落在胸前的发尾。
　　怎么觉得他回答得怪怪的？

　　解释完桃色绯闻，已经快走到书房门口的女人，去而又返。
　　纪澄淮见她这回慢悠悠走过来，倒不像先前那般浑身长满刺，难以靠近；现在这样倒像是柔顺的兔尾草，还挺多变。

　　“那个…你晚上要睡哪个房间？”
　　明露晞今晚也是第一次入住，之前的房子都还没退租。这一个月她搬的东西都先放在了储物间，等着他回来再决定放进哪个房间整理。

　　纪澄淮想都没想，直接说：“你睡主卧，我睡次卧就行。”
　　眼看她还有些纠结，他又说：“我的东西都已经放进次卧，懒得再搬了。”
　　如此说道，明露晞便不好再推辞。

　　纪澄淮又叫住她：“还有，以后喊我名字吧！”
　　明露晞回忆了下刚才对他的称呼，确实怪生分的，点头应道：“好，那你也一样。”

　　半夜，明露晞躺在主卧的大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晚上看见他回来的时候，是有点情绪的。因为他的绯闻，她又被李玉疯狂打电话，一个劲儿地问她事情解决没有。外婆也为她担忧，愁眉不展，生怕自己点错鸳鸯谱。还有论文选题也迟迟定不下来。
　　种种原因累积，她就把气全归结于他。

　　又是一个翻身，床头的夜明灯被点亮。

　　床上的人坐了起来，胡乱地抓了下头发。

　　她看着偌大的卧室，纪澄淮就这样把主卧让给她睡，自己则睡在她对面的次卧。

　　细细想来，他也是被算计，怪不得他。事后也在解决问题，会过问她的意见。

　　拉开抽屉，明露晞取出那份签订的协议，翻到第五条。
　　其实她自己也不太记得第五条具体写得是什么，只是大概有印象是跟忠诚相关。

　　协议上白纸黑字印着第五条。
　　【双方承诺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应当相互尊重、恪守忠诚、维护夫妻关系，禁止与第三方发生情感或性关系。】

　　这份协议的全部条约都是纪澄淮亲自定的，她过目完之后觉得没问题才签字画押。

　　她觉得她在某些方面和纪澄淮可谓是不谋而合。虽说是协议夫妻，但两人很默契地将这份协议做到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所以在外人面前，夫妻之间最起码的忠诚要恪守。

　　协议被重新封锁进暗黑的格子里，房间也渐渐归于宁静，慢慢地只余下规律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