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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浮生笺(四) 时间在他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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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悦对吴常抱有强烈的好奇心,因此吴常刚搬进来那会儿,他总爱找吴常说话。
这位舍友似乎有点儿内向,生活中很少废话,非必要不沟通,常悦严重怀疑若不是他撞伤了自己心存愧疚,估计他们到现在都搭不上话。
吴常很忙——忙着旷课兼职赚钱,下午到晚上的时间里经常见不着人,不过常悦很会抓紧时间,反正吴常也不爱听讲,就趁着早上上课的时候“骚扰”他。
欣赏吴常那副嫌他无聊不想理他却又无可奈何的表情,成了常悦人生中的一大乐趣。
常悦刚开始常常碰壁,用热脸贴冷屁股,但常悦从不气馁,像只刚学会说话的粘人八哥似的,小嘴叭叭个不停,没话也硬聊,讲冷笑话、脑筋急转弯……
常悦:“你知道为什么数学书总是很忧郁吗?”
“……”吴常窗外的世界里回过神来,扭头瞥他一眼,语气无奈:“不知道。”
“因为它有太多‘问题’了。”常悦朝他一笑。
“……”吴常重新望向窗外。
“那你知道为什么望远镜不能结婚吗?”常悦继续骚扰他。
“吴常:“……”
常悦又是笑:“因为它总是‘望’着前方,却看不清眼前人。”
吴常:“……”
……
吴常到底是个心软的人,几个星期过后,被他烦着烦着也就习惯了,特别是在发现这位看似活泼的同桌身体其实并不好以后。
那时他还不知道常悦身患绝症,只是注意到比起自己和周围的同龄人,常悦明显要瘦削太多,皮肤毫无血色,透着种病态的白皙,整个人看上去十分虚弱,仿佛一阵强风都能把他刮走。
常悦从不吃饭堂,自己每天带便当来上学,即便如此吃得也很少,不仅胃口不好,还动不动就感冒发烧。
某天常悦又一次无故感冒,并且距离上次痊愈还没过多久,吴常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你就这么爱学习么?”
身体素质这么差还来学校?
生病使人反应迟钝,常悦停下手中的笔,呆愣两秒:“挺……喜欢的。”
“你放心,我不会传染你的。”他说着,把椅子往旁边挪了点,继续低头写题。
“……”吴常垂眸看着他,眼前的少年被宽大的校服外套包裹着,腕骨瘦得突出,口罩戴在他脸上衬得脸很小,露出一双大而黑的眼睛,眼尾微微泛着红。
“我不是这个意思。”吴常下意识便伸手覆在了常悦手背上,去探他的体温——从前母亲身子不好,体寒,一到冬天他便钻进母亲的被窝里,用自己的体温捂热母亲的手脚。
夏日炎炎,常悦的手冰凉。
“你、你干什么?”常悦被他吓了一下,想把手抽走,不料被对方用力按了下来。
“你不介意的话……”吴常挪开视线,“我给你暖暖吧。”
没等常悦回答,怕他拒绝似的,吴常又加多一句:“现在天气热,我体温高,刚好你手凉,摸上去很舒服。”
“……哦。”不得不说吴常的手的确热得舒服,常悦看他一眼,没再动了,有些僵硬地说:“不、不介意。”
从那以后,吴常便时不时地、状似无意地担当起了常悦的“暖手宝”,美名其曰:各取所需,互帮互助。
某天吴常又把手伸过去,替常悦暖手,暖完手背暖手心,常悦忽然说:“我发现其实你这人挺好的,就是话少,属于面冷心热那类。”
“……”面对同桌突如其来的夸赞,吴常只面无表情地道:“不是每个人都跟你一样,喜欢没话找话、废话连篇的。”
“热死了。手,另一只伸过来。”
“……哦。”常悦乖乖把另一只手伸过去,脑海忽然浮现出他们第一次相遇时,吴常向他承诺“我会对你负责到底”的场景。
常悦笑了起来,牵起两个小小的酒窝。
“笑什么?”吴常觉得莫名其妙。
“没什么。”常悦说,然后扭头问他:“你知道什么东西越老越好吗?”
已经习惯了同桌跳脱的思维,吴常淡淡回答:“古董。”
“靠!你怎么知道!”常悦一脸惊讶。
吴常:“……”
时间在他们手心流动的温度中偷走得飞快,两人的对话慢慢变得有来有回,不再是常悦一个人的“独角戏”。
后来他们聊起家庭,吴常告诉常悦,他父母走得早,家里只剩年迈的奶奶了。
吴常是中德混血儿,母亲从德国来到中国留学,与当时家境优渥的父亲相识相知,后远嫁到中国。父亲早年做生意破产后,靠开货车拉货维持生计,在妻子怀孕七个月时出车祸意外身亡。
母亲悲伤过度导致早产,身体一直不好,怀着对丈夫的思念,她成天郁郁寡欢,最终在吴常八岁那年躺在浴缸里割了腕,将自己泡在一池猩红的血水中离开。
“吴常”一名,是奶奶取的,母亲精神状态异常,在世时连养活自己都做不到,几乎没有照顾过吴常,老太太不辞辛劳将他拉扯长大,又当爹又当妈,所以他和奶奶的感情很好。
在目睹了母亲死亡的现场后,吴常曾很长一段时间陷入失眠状态,每夜只要一闭眼就是场景差不多的噩梦——母亲睁着眼睛躺在浴缸里,手腕上的伤口深可见森森白骨,总有一只渡鸦在他头顶盘旋,凄厉的叫声像是在啼哭,空洞的眼眶里泣血不止。
因为是混血儿,自幼又无双亲庇护,他的童年在冷眼和歧视中度过。
常悦当时听后对他的身世深表同情,忍不住红了眼眶,眼泪不要钱似的往下淌,这反倒使吴常不知所措起来,试图安慰他。
脑海里一闪一闪浮现出自己母亲的脸,常悦说不清这眼泪是为他掉的还是为自己掉的。
常悦的泪腺发达,这点是随了母亲。他小时候爱哭,母亲也爱哭,他长大后母亲更爱哭,会抱着他的数学竞赛奖状躲在房间里偷偷哭。
常悦看着母亲颤抖的背影,无措、无言。
人生世事无常。上天给了常悦聪慧的头脑,却残忍地夺舍了他健康的体魄,从十五岁那年确诊非霍奇金淋巴癌开始,他的生命正式进入倒计时,每天都珍惜着当最后一天来过。
病魔缠身,来势汹汹。癌细胞增殖极快,但也对化疗药物异常敏感。必须使用强效、多药联合的化疗方案迅速控制并摧毁癌细胞。
疾病本身及治疗的副作用导致极度疲劳、消瘦、免疫力低下……这些让常悦变得像一个随时会破裂、分崩离析的玻璃制品,脆弱易碎。
虽然病情得以暂时控制,但他的母亲清楚爱子没有未来,一张张满分的试卷也没有结果,终究会随着一条年轻生命的陨落而烟消云散。
结局已定,白发人送黑发人,即便他的母亲不愿接受,也从没想过放弃。
自确诊的那一天起,常悦从不敢在母亲面前落泪,治病时坦然、吃药时坦然、面对化疗的副作用时坦然——他惯于保持微笑,一副活够了所以视死如归的样子。
因为常悦心里清楚,但凡流露出一点不舍得离开的悲伤,母亲都会更加拼命地找法子救他,他不忍看着母亲本就灰白参半的头发完全变白如雪。
可常悦是真的想活着,想要一颗强有力的心脏,想满怀期待地入睡,不用害怕醒不来,不用怕呼吸突然停止,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他想要一个未来。
情感像是找到了宣泄口,在那个晚上如同煤气泄漏般,一发不可收拾。
吴常用他的蓝眼睛慌张地看着常悦,一眨一眨地,一会儿站起一会儿坐下,有些滑稽。
常悦知道自己唐突了,不小心和他对视上,看着他一脸关切总忍不住想笑,于是别过脸去边哭边笑。
他是想控制的,奈何煤气泄漏控制不住,默默心想:跟精神分裂似的,好有病。
吴常无法,只一味给他递纸,莫名感觉这情形像奶奶电视剧里的狗血桥段——太监安慰冷宫妃子。
常悦接过吴常递来的纸,边擦眼泪边喘不上气儿地解释说:“跟你没关系,我哭是因为我有病,不用管我,我早就接受了的。”
吴常听后坐在常悦旁边,低垂着眼眸,安慰似的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语气没什么波澜:“没事,我也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