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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浮生笺(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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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推我出去逛逛吧。”某天清晨,常悦忽然支起身子,朝母亲笑道,“我想晒晒太阳,成天躺在床上,都快要发霉了。”
“好、好……”满脸倦容的妇女听后欣慰地笑开,皱纹在脸上留下深深的折痕,“妈这就带你下楼。”
每次常悦提出想出去活动,常母都会很高兴。
常悦被扶上轮椅,母亲怕他着凉,在他膝上盖了条毛毯便推着他出了病房。
早春时节的风不冷也不热,少年过于瘦削,身上的病号服被他穿得松松垮垮,能看见锁骨下方凹陷的阴影,明明几个月前还刚好合身。
住院部楼下的环境优美,绿植茂盛,小路寂静,轮椅被推得很慢,碾过地上的银杏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冷吗?”常母的声音很轻。
“不冷。”常悦摇摇头。
片刻后,他们停在一个花坛前面。
花坛里立着两杆绿竹,竹是细竹,竿子只比拇指粗些,却生得极挺拔,叶子干干净净的,在医院的白色楼体前格外显眼。
两杆小绿竹已经长得跟常悦站起来那般高了,枝叶散开来,在微风中摇曳,从病房里往下望,能看见只是两小簇绿色斑点的它。
常悦伸手摸了摸竹子绿得极有生命力的叶子,又分别摩挲了镌刻在竹竿上的两个名字 ——吴常和常悦。
字是笔锋凌厉又流畅的行楷。
刻下这两个名字的人曾说,竹子四季常青、根系顽强,被赋予健康、坚韧与新生的寓意。
常母就站在儿子身后静静地看着,露出有些复杂的神色,浑浊的双眼里浮起一层不明显的水光。
她知道儿子最近频繁提出下楼,都是想来看看这两杆绿竹,也知道另一个名字的所有者是儿子曾经的同学、为数不多的好友。
一想到那个可怜的少年,常母心头便泛起阵阵酸楚与怜惜,久久不能平静。
常悦放下抚摸竹叶的手,轻阖上眼。
常母轻声唤他:“儿子。”
“嗯。”常悦应了一声。
常母:“虽然现在有点突然,但妈还是想说。”
常悦睁开眼睛,目光平静地望向前方,没有聚焦点,等着母亲往下讲。
“生日快乐,悦悦。”常母嘴角牵起一抹淡淡的微笑,声线止不住颤抖起来:“恭喜你……成年了。”
常悦就也跟着笑,像个虚弱的白瓷人偶:“谢谢妈。”
“你爸……”常母试探性地说,“今晚开完会,过来跟我们一起吃饭。”
没等常悦回话,她又蹲下身仰视着儿子,牵起他的手,哀求似的语气:“你爸说……他给你买了蛋糕。”
“……”常悦微顿,长睫遮挡下的黑色瞳眸暗了下,点点头:“好。”
晚饭过后,护工为常悦擦净身子,病房里关了灯,常悦躺在病床上闭着眼,困意很快便随着耳畔仪器规律的运作声到来。
常悦昏沉睡去,同往常一样,一个漫长得没有尽头的梦,如长河般将他裹挟而去,记忆碎片仿佛点点流星,淅淅沥沥砸进这条长河。
梦里开篇总是他第一次和那个人相遇的场景——三年前,中考完后的暑假,那时常悦还没有确诊非霍奇金淋巴癌。
与其说是相遇,不如说是一次擦肩而过。
那天和家里人吵了架,常悦赌着气出门,独自一人在外面电玩城浪了一天,回来时已是半夜三更,由于想快点到家,于是抄的小路。
常悦几乎从不熬夜,故凌晨时分,步伐已经困得摇摇晃晃,快要不能保持平衡。
天色暗沉,巷子里的路灯忽明忽灭,石子路难走,到尽头的拐角处时,突然被一个步履匆忙的人结结实实撞了一下。
那人便是吴常。
常悦跌坐在地,被撞懵了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屁股和肩膀都很疼,火辣辣的。
“对不起……”
吴常连忙回过头,抓着常悦的手腕,将他扶了起来。
“对不起。”吴常有些慌张地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你没事吧?”
常悦至今都记得,当时小巷里暗淡的光线下,吴常那双蓝色的眼睛格外漂亮。
外国人吗?常悦下意识猜想。
这一下摔得着实有些重,常悦皱着眉咬紧嘴唇,实在说不出“没事”两个字。
“对不起,但我没时间了……”吴常松开他的手腕,语速飞快,“我叫吴常,家住烟巷二十六号,烟巷就是隔壁那条巷子,你有事就去找我,我会对你负责到底的。”
说完,吴常往他手心里塞了张钱,三两下便跑没影儿了。
就这样,常悦得到了一个蓝眼睛陌生少年的姓名和家庭住址,以及他要对自己负责到底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