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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浮生笺(一) 医生说他最 ...

  •   窗外阳光灿烂,天上流云飞走。

      烈阳像熔化的玻璃浆,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朝南的病房,窗子敞着,白色的纱帘被风鼓满,又缓缓塌下去,一起一伏。

      有些刺眼,常悦缓缓抬手,用手背遮了遮,光线还是从指缝间溜进,他只好把头上的帽子拽下来挡住眼睛。

      “是晒吗?”趴在床尾小憩的妇人睡眠浅,听到衣料摩擦的动静便直起身子。

      “还好。”常悦开口,声音暗哑,“没事,妈,你继续睡吧。”

      常母还是站起身去拉了窗帘,回来后提了提儿子脑袋上的针织帽,露出一双漆黑的圆眼:“妈给你倒杯水?”

      常悦点点头,接过母亲手里的玻璃杯,喝了两口润嗓。

      “总感觉你气色变好了些。”母亲看着他,粗糙的指腹轻轻摸了摸儿子因病痛而瘦削的脸,“是我的错觉吗?”

      “应该不是吧。”常悦近段时间已经不止一次听这句话,还是朝母亲扯起一个微笑,轻声道:“我妈的照顾无微不至,气色变好也是正常的。”

      “就你嘴甜。”常母也笑了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小刀帮他削苹果,果皮一圈圈剥落,垂到地上。

      常悦的眼睛本就生得黑亮,接受化疗后又瘦了不止一星半点,头发几乎掉光,双眸在苍白的脸上漆黑得吓人,空洞洞的,宛如一潭死水。

      这样的对话在旁人听来毫无信服力,但深陷苦海的母亲总需要些心理作用,才能得以安慰自己千疮百孔的心,寄希望于明日。

      常悦当然愿意配合,即便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身体毫无康复的迹象,他清晰地感受到生命每天都在一点点流逝,从指尖偷走,即将迎来尽头。

      很长一段时间,常悦每天闭着眼睛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不想睁眼,也不想动弹,医院里滴滴答答的仪器在耳边奏响,像是在为他的生命做倒计时。

      睁眼望见苍白的天花板会使他心情郁闷,动作会牵扯到插在身上的管子,使他疼痛难忍。

      医生说他最多还有三个月。

      这话绝不可能当着病人的面讲,是医生和常母单独说的,被常悦偷听到了而已。

      三个月么……

      也就是说还有三个月,他就能下去陪他了。

      世人常说人类惧怕死亡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常悦不可否认,因为他也曾经如此。

      但现在,常悦倒期待起这一天的到来,期待着解脱的那一瞬间。

      或许是化疗副作用的缘故,他最近清醒的次数越来越少,记性也越来越差,思考变得困难,混沌占据了每天大多数时间。

      常悦知道自己的母亲每天以泪洗面,却总会在面对他时保持微笑,如果不是愧对于无以为报的养育之恩,不忍心亏欠母亲再多,他早就随着他去了。

      常悦很想他。

      那个人誊写过的一页情诗就安放在床头柜,常悦早已珍重地反复摩挲,看了一遍又一遍,好几个字被泪滴浸透模糊,干涸的形状烙印在纸上。

      腥甜的血块闷在喉头,常悦总觉得自己再也无法忍受脉搏微弱的跳动。

      他苟延残喘着。

      很多事情在脑海里逐渐模糊,怕自己在最后的时间里忘了珍视的人,常悦最终决定忍着疼痛提笔记录。

      就当……临走前最后再给那个人写封信吧。

      虽然他也收不到。

      不过一想到如果他在天上看着,肯定又会嫌弃自己字丑,常悦就忍不住笑了下。

      母亲见常悦坐了起来,嘴角噙着笑意,在信纸上写写画画,满心欢喜地问是不是觉得好些了。

      常悦笑着说是。

      但其实没有,他骗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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