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释》叔分

6、第 6 章 Mi ma

　　菜品已经上齐，张骤低着头切割着盘内的烤烟熏肉，高挺眉弓上宽厉的浓眉掩住眼睛，瘦削的颊处肌肉咬紧，唇角平直，看不出任何情绪。

　　朱偲见他叉起一小块肉送入口中，问道：“好吃吗？”

　　张骤眉心立马舒展，笑着抬起头回答她：“味道还不错，你尝一尝。”
　　“啊？”朱偲没想到话会引回自己身上，看着他期待的等待着她的动作，她妥协的笑笑，拿叉子叉起些配菜，轻轻咬了一小口，清爽的蔬菜气息配合着番茄的酸意，外加黑胡椒辛辣的后调都让她获得了出乎意料的味觉体验。
　　方才因为情绪而低迷寡淡的味蕾被食物的味道抚平，刚刚蓄过眼泪的眼眶发酸，她点了点头说：“你选餐厅的水准很高。”

　　“你喜欢就好。”

　　朱偲抿了一口杯中的青柠檬水，视线转到他发青的眼底上。
　　“对了，你……”
　　她尾调拖长，装作思索的样子。

　　张骤眼皮抬高了些，想知道她后面要说些什么。

　　“你昨天为什么也在那里？”朱偲满怀疑惑，发问的语句中暗含了一些纠结的顾虑，向下弯着弧度的长眉像是想引诱他吐露原因。
　　张骤听见她问的话，眸色中闪过些难言的晦暗不明，舌尖顶了顶腮，颊处微微内凹的弧度被顶的突起，不过片刻，他便轻笑出声，回复道：“正巧也在内边聚餐，也没想着竟然能碰到你。”

　　“只是偶然吗，那也太巧了吧。”朱偲面上绽出笑容，甚至显得有些夸张。
　　面上为了笑容而绷紧的肌肉未变，她切下一点外皮烤的发脆的口蘑，叉起送到张骤盘中，示意他品尝一下。

　　这一次，是她主动结束了这个僵持的话题。

　　她无暇面庞上的笑中究竟表达了她什么情绪？
　　张骤始终看不清楚，他自诩擅长从他人微表情中捕捉内心真正想要表达的东西，但面对面前的女人，他总是会别无他法，只能顺从的跟随着她的步调走向充斥着美好和舒适的节奏之内。

　　“很特别。”他尝过后笑着说。

　　成年人之间意犹未尽的拉扯，往往不需要挑明一些东西，看似模糊到常常惹人怀疑的心知肚明永远存匿于当事人一些明确的态度当中。

　　朱偲觉得也没有什么话可以再说，便埋下头专心吃起饭来，二人一度缄默无言，颜色略微发红的木制落地格窗渐渐被细碎的雨滴覆满，又蒙上一层雾气，由繁复吊灯以做照明的室内光线不算强烈，却在暗夜中像一座格格不入的堡垒，一壁之隔，分出了全然不同的情感和氛围。

　　滚滚雷鸣被室内曼陀铃的乐声压制住几分，朱偲扭头看向昏黑之上满是雨滴反光的窗子，有些担忧的说道：“忘记看今天的天气预报了，我没有拿雨伞。”

　　“车上放了备用的伞，不过……”
　　“不过什么？”
　　朱偲对对方故意拖沓后话的行为有些无奈，脑内已经想到了无数种不大好的结果，迫切的等待着他转折之后的句子。

　　“不过到车上的这段路，还要委屈一下大小姐了。”
　　“你能别调侃我了吗？”朱偲听到的话只落在了他加重字音强调的“大小姐”三个字上，这个过去常常作为斗嘴时称呼的词汇出现在此处，着实有些别扭，也难以让朱偲相信他全然没有打趣的意味。

　　张骤紧抿住唇，点了点头，脸上浮现出得逞后强忍的笑。

　　“你都这么大岁数了，能不能成熟一点呢？”朱偲简直难以想象外表如此的男人怎么会做出这么幼稚的动作，和他一贯极具威严的气质全然不符。
　　“你是嫌弃我老吗？”张骤有些无辜的瞪着眼睛，像是在想要勾起朱偲心中的一丝丝悔恨之意。
　　朱偲无奈的扯着笑，语气软下来对他说：“不要道德绑架好吗？”

　　“不过你确实也不年轻了吧。”她低下头，小声嘀咕着补充道。
　　张骤听到她的话，有些不可置信的气笑了，偏偏还要装作没听清她说什么的样子，让她再重复一次。

　　“没什么，没什么啊。”朱偲尾音上扬，搪塞道。
　　“您比我小了很多吗？”张骤后仰靠在椅背上，双手盘在胸前，故作严肃的真诚发问。

　　“没有啊，所以我非常成熟啊。”朱偲做作的撩起头发，像在展示着有弹性的卷发水波纹般的弧度和下颌的完美线条。
　　她的指尖滑过发丝后跟随着慢乐的韵律收起，侧仰着头观察着张骤的表情。
　　见他沉迷在打量之中动作定格住不动，朱偲双手撑着桌子站起弯腰探着身子拉近了两人间的距离。
　　“还有，您比我年长，请不要说敬语好吗？”

　　张骤的眉弓压着眸，眼仁只剩下面的半圆死死注视着眼前的女人，面对她强势的回怼，他只是选择静静的观赏着她极具感染力的表演。

　　“这算是冷暴力吗？”朱偲收回身，像遭受打击般失神的坐了回去，委屈的说：“你怎么这样对我。”

　　“我年纪大了，你多多包容我吧。”张骤重新拿起刀叉，自顾自的继续吃了起来。
　　朱偲看着他的样子，失了兴致，悻悻的叉起一块肉塞入口中，宣泄怒气般大力的咀嚼着。
　　“无趣，真是无趣。”

　　张骤看着她鼓起的腮帮子，笑着用哄孩子一样的语气对她说：“是，你真是一个成熟的女人。”
　　“如果你这句话早一点说出来，我说不定会把我鲜活的心脏掏出来献给你。”朱偲暗自失神的样子连连摇头，略带痛惜。
　　“那还是不必了，爱惜一点自己的身体吧。”张骤轻轻抚摸了一下干涩的桌布，像在隔空抚上了她的肩。
　　朱偲满意的点点头，方才作罢，忍着笑给他添了些青柠檬水，以示抚慰他演绎后疲乏的身心。

　　气氛经过方才的活络过后直至快要吃完都不至于低迷下去，朱偲频频挑起话题，张骤就耐心的配合她把这个话题延着该有的方向展开下去，像是又回到了与先前相同的相处步调，短暂的摆脱了因时间而造就的生疏。

　　雨势逐渐平稳，呼啸的风声不见，朱偲按开手机，忽视掉弹出的未读消息，看了眼时间挑眉道：“也不早了，咱们准备走吧？”
　　张骤点了点头应下，起身去结账。

　　朱偲独自坐在桌上，摆弄着自己长裙的压褶，情绪就是属于片刻之中的，场景和情境的切换跳脱，就像是走出充斥着暖气的屋子，扑面而来的是风雨和扑朔的下一秒。

　　“走吧。”张骤接过结单，脱下外套后团了团塞进了衣兜，招呼朱偲离开。
　　“你不冷吗？”
　　张骤先是嗯了一声，又像是明白了她为什么这么问，道：“你打算就顶着这头漂亮的卷发就这么毫无遮挡的走进雨里吗？”
　　“所以你是想……”朱偲的指尖放在唇角处，说出后半句话：“像青春偶像剧里面一样两个人顶着一个外套在雨幕中奔跑吗？”
　　张骤点了点头，挑起单边的眉戏谑的说：“你想被雨淋吗？”
　　意料之中的等到对方连连摇头后，张骤推开半个门，示意她靠近些，撑起了那件外套。

　　冷气和雨水涌进，一瞬便浸湿了她的裙边，朱偲没有转身，迈着小步平移着向他的方向挪了几步，进入了内件外套能够庇护到的范畴。

　　侵泻的雨随着风向，几乎是在横行。
　　朱偲跟随着身边男人的步调快步向前，背处针织衫的衣料吸了水扒在身上，她转头看向微弓着背的男人，他的发丝被水打湿，成缕的耷拉着垂在他高耸的鼻骨上的宽额处，明显是在顾及她而向这边多偏了些手，男人察觉她在看她，看向她这边。
　　朱偲不想男人看到她被糊着满脸头发的狼狈样子，低垂下头，躲开他的视线。

　　风呼呼的急掠过耳侧，朱偲小心的斟酌着抬起手，攥住了他衬衫的衣角紧贴着他，男人摆动的衬衫纽扣隔着她编织细密的衣料硌到了她的肩头。

　　“马上要到了。”张骤告诉她。

　　四周忽亮些许，雷声轰鸣震耳。
　　“你说什么？”朱偲没听太清，提高了几分音量看着他说。

　　张骤口型缓慢的变换，朱偲等待他的话和雷声同时结束，愣着盯着他。

　　“我说……到了。”张骤定步，将头低进说道。
　　“好，好。”朱偲不顾这几步，慌忙拉车副驾的把手，迈进座位。

　　朱偲坐稳后关上车门，看着车内后视镜中被周围冷调光照的微微发紫的面部，发丝凌乱勾结，她连忙用手理了理头发，将脸上的水迹擦干，重复着他方才大致的口型。

　　先是唇线拉直，然后微微开合，进而轻抵上腭。
　　她学着他口部的动作，加上些能发出声的音，组出了一个短语。

　　“Mi manc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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