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想》逐昉

12、chapter.12 他在透过玻

　　这一觉，时恩睡得很不踏实。
　　她做了一场梦。

　　梦见辽阔无际的大海，垂垂西落的夕阳，沙子是软的，赤脚踩在上面还有太阳的余温。
　　海滩上有一场热闹的livehouse,主唱兼吉他手有节奏感地点着头，前奏混着晚风的温柔一并卷起。

　　台上是熟悉的故人，他站在中心位置，清亮的声音透过话筒带动了全场的氛围,人们挥动着手臂，蹦跳地释放着激情。那人的眼睛缓缓扫过，不出意外地停在时恩身上。
　　一曲完毕。男生深深鞠躬，握紧话筒说：“下面这首歌，送给大家深爱的人，也送给我爱的人。”

　　周围的喧闹声突然间消失了，时恩环顾四周，偌大的沙滩上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心里一阵恐慌，下意识看向台上。
　　还好。他还在。

　　男生嘴唇嗡动，在说些什么，但时恩隔得有点远，听不见，只好往前走一步。
　　她往前走，身后的世界轰然开始崩塌。

　　天空骤然漆黑一片，海浪拼命地翻涌敲打，时恩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拼命向前跑，可是前面的景象也在动，无论她怎么努力，好像永远都追不上那个人。
　　海浪声停了。

　　时恩也站立在原地。
　　有什么东西擦过她的脸颊，冰冰凉的。

　　她仰头，天空中飘着细小的雪花。
　　下雪了？怎么会呢？丽都的三月份早就开始回暖了。

　　男生还在不远处，时恩想上前，他却轻轻摇头，张了张嘴。
　　时恩努力看清他的嘴型。什么？他在说什么？视线越来越模糊，雪越下越大，前进的路寸步难行。

　　白茫茫的飘雪很快覆盖了大地，男生也是，被淹没，埋葬。
　　时恩迷失了方向。

　　“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我还能应付过来。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楚迦伸手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

　　时恩虚焦的视线重新凝聚，慢慢阖了阖眼皮，看向她。
　　“抱歉，你重新说一遍吧，我有点走神。”

　　楚迦盘玩着手里的金丝楠手串，眼神带着几分考究：“我就是再说十遍你也听不进去啊，心里有事儿？”
　　时恩揉了揉眉心：“只是没睡好而已。”

　　她的脸色确实算不上好，眼下挂着淡淡的青，没什么表情，整个人像没有生气的瓷人。
　　“是没睡好还是没睡？”楚迦坐直，不放过她脸上的细微表情。

　　这种事情并非没有先例。时恩太不爱惜身体了，为了工作熬夜通宵，忘记吃饭，郑真劝不动她，也就楚迦强硬，能让她暂且放下手头的上的事，停一停。
　　所以谭述出现的那天楚迦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松了一口气。

　　因为时恩在意。
　　那个人空缺的地方就能被短暂地填满。

　　以新覆旧，这是楚迦能想到的最好的治愈方式。

　　上午十二点整，基地的训练暂告一段落，大家都去了食堂就餐，但训练室里依旧有人挥汗如雨。
　　因为膝盖的影响，谭述没办法把腿部的动作大开大合，只能收着做，这样跳下来的舞蹈效果肯定是不合格的。他叉腰喘息了会儿，看向镜中自己的左腿。

　　咬牙忍一忍吧，等考核完就好了。
　　谭述这么想，又对着镜子开始扣动作。

　　“重心别偏，上肢展开一点，这个动作划出去收回来会更连贯。”

　　谭述透过面前的墙镜看向声音的来源。陆子骞不知何时来到门口，侧倚在门框边，双手抱臂，手里还拎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
　　他很快收回目光，按照陆子骞的提示又重复了一边刚才的八拍动作。

　　“比刚才好多了。”陆子骞点了下头。
　　谭述笑了笑：“谢谢啊。你怎么不去吃饭？”

　　“正准备去。”陆子骞这么说着，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反而走进，矿泉水瓶立在墙边，对着镜子重复了一遍刚才八拍的腿部动作。
　　“这个动作。”他右腿撤了半步，左腿收回并拢，接着衔接那个潭述做起来很僵硬的踢腿，“你的腿为什么打不直呢？”

　　潭述观摩着陆子骞的示范，他的动作很标准，力度把握得恰到好处，跳出来的范儿都跟其他人不一样。对比自己，潭述不禁捏紧了衣角，膝盖受伤有一定影响到他这个踢腿动作的弯曲度，所以他刚才刻意收了收，但现在看来收的效果还不如他咬咬牙忍着疼踢出去，痛是短暂的，不被淘汰才是紧要的。
　　“你可以把这个八拍连起来跳一遍吗？”潭述正视着陆子骞的眼睛，求知若渴。

　　陆子骞答应了，清了清嗓子，边唱边跳。
　　潭述仔细观察他的每一个动作，位置的落点，身体的律动，连表情管理都不放过。八个拍子的节奏很快，半分钟就结束了。

　　潭述眼睛发亮，扬起唇：“原来这就是用四肢跳舞和核心跳舞的区别啊。”
　　四肢是他，核心是陆子骞。

　　陆子骞捞起墙边的矿泉水闷了一口，道：“我练舞的时间长而已，你要是早几年开始练，也能跳成这样。”
　　潭述认真地点了下头，真心地感谢陆子骞这个热心的好人。

　　浑然不知自己被封为“好人”的陆子骞打量着他的脸，上上下下扫了好几遍。潭述不明所以：“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
　　陆子骞摇头，合上瓶盖，语出惊人：

　　“你有没有考虑去整个容？”
　　潭述惊骇：“啊？我长得很丑吗？”

　　晚上七点，基地的第三次考核即将考试。
　　这次是六十进四十，一期逐渐接近尾声，大家心里的压力也越来越大。

　　等候区的氛围比前两次更加凝重，谭述坐在位置上，深呼吸一口气，脑子里回想起陆子骞那句没头没脑的话。

　　“你有没有考虑去整个容？”
　　他下意识摸了摸脸。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没什么特别的，但也说不上丑吧？周玄还夸过他好看呢，虽然周玄那张嘴夸谁都像是批发。谭述郁闷了一小会儿，扭头去看旁边的周玄。

　　他在抖腿，频率还挺快。谭述伸手按了一下他的膝盖，周玄停下来，过了两秒，又开始抖。
　　“别抖了。”谭述小声说。

　　“我控制不住啊。”周玄的声音也抖，“这次是六十进四十，四十啊！万一我被刷下去了怎么办？”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不会？”
　　谭述想了想，认真地说：“你最近训练一直很刻苦，声乐老师上次课上还夸过你呢。”

　　周玄愣了一下，然后更慌了：“那不是更危险吗？万一我这次没进步，不就显得我骄傲自满了？”
　　谭述被他绕进去了，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

　　周玄又抖起来，抖得更厉害了。
　　谭述叹了口气，不按了。让他抖吧，抖完就好了。

　　时恩身上的担子也不小，合作方那边有高管前来观察选拔进度和选手实力，她和郑真早早就到了基地的会议室准备，来的有视频平台方的团队和两家投资方的代表。
　　她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选手资料。郑真在她右手边，手里拿着平板，准备随时调取数据。

　　“时总。”斜对面的男人开口，是视频平台的唐监制，资历颇深，说话时总带着点皮笑肉不笑的客气，“你们这一批的选手资料我看了，整体素质不错啊。尤其是那个白晓洋，铂悦送来的？你们YS和铂悦现在还有这种合作？”
　　时恩抬眸看了他一眼：“选秀而已，人才流动是常态。他来参加，我们就收，公平竞争。”

　　唐监制笑了笑，翻开手里的资料：“还有这个陆子骞，海外回来的，有粉丝基础，商业价值应该还不错。你们打算怎么推？”
　　“看后续表现。”时恩语气淡淡，“现在谈推还太早了。”

　　旁边的投资方代表接话，是个棕色长发女人，气质干练，说话直接：“时总，我们投这个项目看中的是YS的操盘能力。但你也知道，现在市场行情不好，平台那边对内容的要求越来越高。这批选手里如果没有人能扛起招商的话，后续的发展很难说啊。”
　　郑真适时开口：“陈总，从数据来看，白晓洋和陆子骞的粉丝基础比较扎实，商业转化潜力大。另外有几个素人选手，虽然现在数据一般，但故事性强，后续包装空间很大。”

　　“素人？”陈总翻了翻资料，“哪个？”
　　郑真看了一眼时恩，得到默许后继续说：“11号，谭述。嗓音条件突出，成长曲线明显，很适合做养成系的故事线。”

　　唐监制凑过来看了一眼资料上的照片，眯起眼睛：“长得是挺讨喜的，但气质有点素啊，能撑起来吗？”
　　时恩端起手边的水杯，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唐监制也不在意，继续说：“我们平台最近在调整方向，对选秀类节目的审核比以前严了。你们这个项目，后续要上平台，得有足够的话题度和商业支撑。光靠几个素人讲故事，撑不起招商。”
　　陈总点头：“唐老师说得对。时总，这批选手里，有没有那种，怎么说呢？自带话题的？”

　　时恩放下水杯，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们。
　　“话题可以制造，但底子不能虚。”她说，“各位今天来，不就是想亲眼看看这批选手的真实水平吗？等考核结束，数据说话。”

　　唐监制和陈总交换了一个眼神，没再追问。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坐在角落里的另一个人开口了。是个年轻男人，三十出头，戴着金丝边眼镜，一直没怎么说话，但存在感很强。他是另一家投资方的代表，姓孟，据说是港资背景，刚入局内地文娱市场不久。
　　“时总，”他的声音不高，带着点低沉的磁性，“我想请教一个问题。”

　　时恩看向他。
　　孟先生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那些在末尾边缘淘汰的选手，后续有没有想法开发个人IP呢？就像段誉一样。”

　　时恩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问题问得很准。

　　“看情况。”她说，“不是所有人都有段誉的天赋，如果真有这样的人，那YS会基于事实情况匹配资源。”
　　孟先生点点头，没再说话，但目光落在面前的资料上，若有所思。

　　会议室的讨论告一段落，几位移步至训练馆的观察区。
　　所有准备都已就绪，1号选手也站到了舞台中央，原地踱步调整心态。

　　考核时间一共六分钟，对台上的人来说度日如年。谭述在第11个，偏靠前的位置了。这个位置其实很尴尬，被迫夹在陆子骞和白晓洋中间，他们两个倒是难分伯仲，但谭述在里面就显得格格不入了。
　　陪衬之下，压分会很重。

　　时恩看向平板上滚动的考核排序，无意识地压下眉头。思忖间，11号的号码变绿，谭述站到了台上。
　　距离他膝盖受伤那天也不过短短两天，现在站在台上的他像个没事人一样，面带微笑地微微鞠躬。

　　先是舞蹈考核。相比之前机械的肢体，现在的谭述显然多了几分律动，虽不如前面的陆子骞，但也算标准。时恩紧盯他的右腿，动作大开大合，他的脸上丝毫没有痛苦的表情。
　　三分半的舞蹈展示完毕，时恩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是声乐，谭述的强项。他一开口，观察室内的几位老板都坐直了几分。
　　“哇，这嗓音条件可以呀，听得人耳朵一下就清了。”唐监制笑道。

　　陈总也附和：“穿透力很强，也很有个人特色。圈内这种类型不多，是个好苗子。”
　　时恩应了几句，视线落在舞台中央的男生身上。

　　伴奏渐近尾声，谭述拉长最后一句，沉浸的表情慢慢抽离，他抬眼，目光不偏不倚地看向前方。
　　时恩恍然，突然产生一种错觉，他在透过玻璃窗和自己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