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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chapter.11 当局者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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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站稳,时恩便收回扶着他的手。
“大中午不在宿舍休息,在楼道瞎晃什么?”
谭述重新站稳,扭头看向来人,脸上闪过一瞬间的错愕。
“谢谢啊。”
想了想,又补充道:“靳老师好。”
时恩的眉梢稍稍动了一下,没接话,淡漠地站在原地,等他上一个问题的答案。
他侧过身来面向时恩,站姿有些拘谨,笑意很浅:“膝盖不太舒服,想去医务室处理一下。”
时恩的目光往下移了两寸,落在他腿上。灰色的训练裤,看不出什么异常,但他站姿确实有点偏,重心压在左脚上。
她微微点头,抬脚迈上一步台阶。楼梯不宽,两人错身而过时谭述还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工业香精的味道不重,是那种很自然的花香。
“不走?”时恩眼尾觑了他一眼。
“……哦好。”潭述反应慢了半拍,这才快步跟在她后面,训练大楼内很安静,不规律的脚步声回荡在空无的楼道。
谭述低着头看脚下的台阶,尽量让受伤的腿少受力。但走在她后面,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落在前面那个背影上。
灰色衬衫,头发柔顺地垂在肩后,一点都不毛躁。袖子挽到小臂上,右手戴着块看起来不便宜的机械表。她走路的姿态很稳,不疾不徐,有自己的节奏。
他越看越觉得奇怪。
这个“靳老师”真的只是普通工作人员吗?
昨晚那么晚了还在基地出现。今天又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训练大楼。而且她身上那股气质……怎么说呢,就是不像普通工作人员。工作人员忙起来都是匆匆忙忙的,脸上带着疲惫和焦躁,走路带风,说话也快。但她不一样,她站在那儿,什么都不用做,就让人觉得……
让人觉得很特别。
“靳老师。”他突然开口。
时恩的脚步没停,但微微侧了侧头,算是回应。
“您是负责什么的呀?”谭述问,“我看您最近都很忙。”
时恩默了几秒。
“基地工作人员考勤。”她说。
“哦——”谭述拖长了调子,点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但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问:“那您怎么这个时间来基地呀?中午不是休息时间吗?”
时恩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今天问题怎么这么多?
她继续往前走,语气淡淡地:“有事。”
“哦。”谭述又点点头,这次识趣地没再追问。
但安静了不到十秒,他又开口了。
“靳老师,昨晚谢谢您。”他说,“您走之后我又练了一会儿,那个旋转踢腿,我练成了。”
时恩没回头,但脚步似乎放慢了一点。
“是吗。”
“真的!”谭述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虽然还不是特别稳,但至少不会摔了。我有预感,我下次考核一定能通过的!”
下次。
时恩没有接话。
楼梯拐角处,她微微侧过头,余光扫了他一眼。他正低着头看脚下的台阶,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眼。膝盖的不便让他走得有点吃力,但嘴角还挂着一点笑意,好像刚才那点得意还没完全散去。
她收回目光,先一步来到医务室敲门。
“好好练。”她说。
谭述愣了一下,然后笑意更深了:“好!”
敲了几声,医务室迟迟没有回应,时恩推门进去,里面空无一人,消毒水的气味很浓烈,她习惯了这个味道,也不觉得刺鼻。
潭述却不太适应,猛吸了口气,又吐出,小声嘀咕了句什么,时恩没听清。
她来到办公桌前,上面用钢笔着一张纸条。
“临时有事,五分钟后回来。——张医生”
谭述也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就等一会儿吧,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他说着,很自然地走到诊疗床边,想坐下来等。但刚弯下腰,又想起什么似的直起身,看向时恩:“靳老师您坐?”
时恩摇摇头。
谭述也没坚持,自己在床边坐下。他坐下之后才发现这个角度有点奇怪,她站在窗边,他坐在床上,中间隔着三四米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医务室里很安静。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光影。空气里的消毒水味道好像淡了些,还隐隐混着某种药膏的气息。
谭述坐在床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房间。扫过药柜,扫过办公桌,扫过窗边站着的那个人。
她站在窗前,微微侧着脸,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潭述总觉得她在悲伤。
他为什么会这么觉得呢?
明明她没有皱眉,也没有流泪,只是站在那里看向窗外。
“看什么?”时恩的声音淡淡地传来。
谭述的思绪猛地拉回。
“没什么。”他轻轻摇头,然后脑子一抽,说出了那个困扰已久的问题,“我就是觉得您不像工作人员。”
时恩转过头,看着他。
谭述恨不得把自己舌头咬掉。
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他硬着头皮继续说:“就是感觉。您的气质不太像。工作人员都挺忙的,但您站在那儿,就感觉像是在自己家一样。”
他说完就后悔了。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形容?
时恩看着他,眼底露出几分好奇。
她问:“那像什么?”
她这么一问,潭述便认真想了想,说:“像老板。”
时恩笑出声,她面对着潭述,逆着光,原本冰雪一样清冷的气质因为这个玩笑话轻轻松动,让她整个人都裹上一层毛茸茸又真实的暖意。
“真好。”积极的情绪总是充满感染力的,就像现在时恩在笑,潭述也忍不住发自内心地咧嘴笑。
“嗯?”
“您以后要多笑一笑,多开心才好。”
“我看起不开心?”
“看起来的话和别人没什么两样,但,怎么说呢?”潭述目光落在她的眼睛上,“人的情绪是外露的,哪怕这个人很会隐藏,他的身体还是会暴露他最原始的生理本能。”
时恩定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潭述说得对,她身边所有的朋友都说得对。她沉浸在一场长久而又钝痛的悲伤中,这种悲伤像极了潮湿又生硬的苔藓,一寸寸顺着心脏蔓延,最后覆盖了原本的血色和温度。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下午时恩回到了公司。
“Shawn。”郑真推门进来,走到她身边,“舆情控制住了。法务那边发了律师函,营销号删了一批,热搜也下去了。不过评论区还在吵,需要时间冷处理。”
时恩接过郑真递来的平板,划了两下,问起:“吕元钦那边呢?”
“节约手续在办了。”郑真说,“他公司那边一开始还想拿捏,听说违约金我们出,态度立马软了。明天应该就能走完流程。”
时恩点点头,把平板还给她。
“对了。”郑真又说,“明天是第三轮考核,一期试训生的选拔进度也逐渐尾声,我收到了”
晚上,时恩单独去了趟基地。逼近的三轮考核让试训生们压力倍增,哪怕到了下训时间也不肯离开。
监控分割出十二个画面,每一间训练室都有活跃的身影,
第三轮考核的前一天晚上,宿舍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氛围。
周玄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会儿问“你说我明天会并不会忘词”,一会儿问“你说老师会不会因为我胖不要我”,一会儿又哀嚎“我紧张死了明天不会放炮吧啊啊啊!”。
眼镜男生戴着耳机打游戏,他偷偷藏了备用机,一直没被发现,对周玄的哀嚎充耳不闻。
潭述躺在下铺,盯着床板发呆。
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地上铺出一小块银白色的光。他脑海里回忆着白天早已重复过无数次的舞蹈动作,像播放视频一样,在脑海慢放,拖动进度条,一遍又一遍地来回钻研。
还有五分钟就到强制熄灯的时候了。
“潭述。”周玄忽然喊他,“你睡着了吗?”
“没有。”
“你紧张吗?”
潭述想了想:“有一点。”
“我怎么觉得你一点都不紧张呢?”周玄翻了个身,从上铺探下头来,“你看起可淡定了,简直游刃有余!”
潭述笑了笑:“哪有这么夸张。非要说的话,我可能抗压能力好一点?”
“你这叫妄自菲薄。”周玄又躺了回去,絮絮叨叨地,“一想到你才是个十七岁的男高中生,而我已经是快二十五岁的大叔了,我心里就顿时萌生一种岁月不饶人的凄凉之情。”
“三岁一个代沟,我们竟然是有快两个代沟的人了。”周玄在床上扑腾了两下,唉声叹气。
潭述觉得他悲观过头了,出口安慰道:“你别这么说,有个词语叫大器晚成,我觉得你就挺适合的。”
“我顶多算块破铜烂铁,哪儿有那么值钱。”
话音刚落,灯泡“啪——”的一下灭了,宿舍顿时陷入一片黑暗,门缝里还透着点走廊内绿色安全标识的幽幽绿光,寂静无声。
潭述拉好被子,强制自己入睡。
一秒,两秒,三秒……
他又睁开了眼。
眼镜不太能适应黑暗的光线,他盯着门缝的那点绿光看了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地起身。
“你干嘛去啊?”周玄本就紧绷地睡不着,床下的动静更是一清二楚。
“上厕所。”潭述轻声回。
“等我,我也去。”周玄麻溜地爬下床。
他其实不想上厕所,就想找人聊聊天。走廊内的安全标识充当了夜间探明灯,两人靠墙一路走,来到了唯一亮着白光的公共卫生间。
“唉,我跟你说,我刚才躺下床就一直在想吕元钦那事儿。”周玄在隔间外候着,有一搭没一搭聊起话来。
“我真觉得他挺可惜的。虽然说话有时候是比较讨厌,但他毕竟训练努力,资历也是我们几个之中最长的。”周玄说,“这行业本就吃青春饭,男人的草期才多长啊,熬着熬着就没了,什么都没了。”
或许是夜间的氛围渲染,周玄越说越唏嘘,声音也轻了许多,说到最后像是自言自语一般。
潭述上完厕所,出来洗手。
周玄又说:“其实我还挺能共情他的,今年是我当练习生的第四年了,之后的路要么转行,要么变成吕元钦这样。说真的,真到那种万念俱灰的地方,我未必能有他那种豁得出去的勇气。”
水龙头的哗啦声在此刻停止,潭述的手还放在开关上,脑袋转向他,有些不解:“什么叫豁得出去的勇气?”
劁。忘记潭述不清楚内情了。周玄也是从眼镜男那儿得知全貌的,其他人不敢确定,或许有人知道,有人不知。这种被人拿来消遣的饭后谈资,还是早早地遗忘比较好。
周玄叹了口气,不打算告诉他事情的全貌。潭述是这一批试训生里年纪最小的,没有公司,没有背景,纯血新人。如果早早让他接触这些不堪的现实,那份纯粹的热情大概会被浇灭吧……
“没什么,随便说说的。明天就考核了,早点回去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