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柳》霄锦

1、妖匪 华川刚

　　华川刚下了雨，天色阴沉，空气中充满了潮湿的味道。

　　客栈茶楼一如既往地热闹。

　　一位青衣道人带着一身湿冷气踏入茶楼，使得客人抬头观望，而后又回归平常，继续谈笑聊天。

　　那道人摘了斗笠，店小二殷勤地走来：“这位爷里面请——那边的竹帘座还空着。”

　　见道人点头，又冲里面喊到：“北二柱竹帘座贵宾一位——！”

　　店小二将道人引至僻静的竹帘位，取下肩巾掸了掸桌面，提壶烫杯，接着便像是念戏文一样吊着嗓子唱道：“洪州西山白露新—千峰云收玉屑沉！三煎泛月华——一鼎六十钱！”

　　“常州阳羡贡雪芽—天子唇齿余芳存！卢仝七碗通仙灵——半壶……两百钱……”

　　柳妖不懂这些，听他抑扬顿挫的念叨着有些头疼，忙打断他的话：“就这个吧。”

　　“客官好品味！那给您沏清口的还是酽的？尝鲜还是守拙？”店小二也不恼，嘿嘿一笑继续问道。

　　柳妖：“……清口，尝鲜。”

　　“茶点呢？您看茶点要点些什么？”

　　这次终于有了单子，柳妖低头扫了一眼，眼中闪过一抹怀念的光彩，这其中有几样糕点阿晏经常给他投喂。

　　“芙蓉酥、玉露团……就这些了。”

　　“得嘞！北二柱竹帘座阳羡雪芽半壶——！芙蓉酥一碟，玉露团一份——！”

　　店小二又转身冲柳妖笑道：“客官您稍等，咱这就去叫茶博士来为您沏茶。”

　　说罢便要退下，却被柳妖叫住，“且慢。”

　　“客官您还有什么需求吗？”

　　柳妖搁下五十文钱：“不知今夕何年？”

　　“嘿！”店小二一脸高兴地接过铜钱，“客官不知年岁，莫非是在哪里隐居的大修士？现下是元和三年。”

　　“元和……”柳妖喃喃重复着陌生的年号，有些发怔。

　　店小二来了兴趣：“客官哪里来的？”

　　“淞山。”

　　“淞山？！淞山境内不是只有一座死城吗？”

　　柳妖摩挲着剑鞘的纹路，他知道那里已是一座死城，是他亲自超度的满城冤魂。

　　店小二提起此事竟是唏嘘不已：“您不知道吗？淞山境内只有一座柳县，大约在五六年前那里发生了大疫，满城人死个精光——传闻是疫鬼闹得，可怜了那些无辜百姓，没留一个活口。”

　　他顿了顿，又说起来：“据说啊，那几日柳县上空黑云笼罩，红月当头，若是有人靠近柳县境内还能听见万灵哀嚎，还能隐隐约约听见诵经的声音呢！甚至能看见地府的景象！嚯——那叫一个吓人！”

　　“你说这柳县人点也真够背的。”店小二又停顿一下，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说道，“柳县闹瘟疫的时候，正是上面，也就是朝廷动乱的时候呢。都在争着当皇上，自然也没有闲心去管柳县的事。后面又出了几个传闻，也就没人愿意去那了。”

　　柳妖点点头示意他退下，店小二见状便说了句：“得嘞，客官您吃好喝好诶——！”而后退下。

　　茶博士来上了茶和点心，也默默退下，只留柳妖一人。

　　他垂眸盯着盘中的芙蓉酥，半晌才拿起一块塞进嘴里。

　　没有阿晏送的好吃，他想。

　　想起那些事，他便有些食不知味，匆匆咽下茶和糕点，就去结账。

　　账房噼里啪啦打着算盘，与茶博士核算，最终报出账单：“阳羡雪芽半壶200文，芙蓉酥一碟30文，玉露团一份20文，竹帘位加收20文，共270文。”

　　柳妖付了钱，问道：“京城怎么走？”

　　账房先生指了指，回道：“你要是早些时间去，能走城北官道，一直向北走，就能到京城。不过听说这几日那里闹妖匪，酉时起封锁去京城的官道不能进出，直到第二日卯时才能正常通过。其他的路我就不清楚咯。你得问问那边值守的士兵。”

　　柳妖道了谢走出茶楼，店小二还在门口高声吆喝着：“客官慢走！回华川有空常来喝茶啊！”

　　顺着账房先生指的路走到城外驿站，官道边值守的两位士兵拦了去路。

　　“官道危险，闲杂人禁止通行。”

　　柳妖不慌不忙：“我听闻这里有妖匪祸患。”

　　另一个士兵仔细打量了柳妖：“你是个道士？”

　　柳妖点了点头。

　　右边士兵说了句稍等便跑去禀报。

　　不多时来了位身形矮胖、面容和善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上下打量了柳妖一番，拱手做了个揖，问道：“敢问仙长如何称谓？”

　　柳妖脱口而出：“柳晏。”

　　完全没过脑子，只是下意识捡了阿晏的名字用，使得他微微有些发愣。

　　他耷拉着眼皮走神，并未看见县令眼中一闪而过的怀疑神色。

　　“不敢直呼仙长名讳，但在下恳请仙长为华川除一祸患，我等定感激不尽。”县令又是拱手作揖，将面容藏在宽大的衣袖之下，挡住了他的疑虑。

　　柳妖依旧没有还礼，他并不清楚这男人拱手弯腰是在做什么，也毫不在意。

　　“那祸患身在何处？”

　　“那妖匪平日里盘踞在大明山上，我让手下领你去。”县令抬手指向远处的大明山，又点了一名手下跟着柳妖。

　　手下带着柳妖走远，前些时间去禀报的士兵没忍住问起县令：“大人，我记得道士甚少用俗名，这道士怕不是个假的吧。”

　　县令捋着胡子开口：“管这么多作甚。既然是他主动前来除妖，必然有些本事，再不济逃跑的本事还是有的。若要是除了妖，华川上下皆大欢喜，耗些钱财又能如何？”

　　他拽了张太师椅过来，舒舒服服地躺下，半晌，又开口：“你我且等着吧，他若是能除妖归来，我便也不用为此费心费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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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下领着柳妖一路走到大明山脚下，就停了下来。

　　“仙长，再往前……我们就不知道该怎么走了，那妖匪甚是狡猾残暴，我们派出去的探子请来的道士都丧命于此，没探到妖匪巢穴居于何处。”

　　柳妖挥手：“你便回去吧。”

　　确认拿手下气息走远，附近再没有人在附近，他弯腰将手贴在地面，精神力化作根系从掌中延伸而出直直钻入地下，呈网状向四周蔓延。

　　根系盘根错节，悄无声息地覆盖到半个山地。

　　大明山不算很大，根系很快触及到了一片妖力笼罩隔绝的地方。

　　那里很可能就是妖匪的巢穴了。

　　柳妖收起根系，迅速向巢穴奔去。

　　接近巢穴时，他隐去身形飞身跳上树枝上。

　　妖匪不在巢穴，许是外出作乱。

　　他在巢穴周围贴了符纸、埋了阵石，以巢穴为中心布了阵局，静待妖匪归巢。

　　那阵局一经落成便隐去阵形，寻常妖物修士难以察觉。

　　待到日落西山，天边泛起橙红色时，一个双臂披满褐色羽毛，脚似鹰爪的妖怪从天边飞来。

　　那妖怪有这鹰喙似的鼻梁，锐利而怪异的双眼。

　　鹰妖滑翔而来，将要落进崖间巢穴时，他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急忙止住落下的身形，抽身全力向远处飞去。

　　然而此刻逃离已经晚了，转身时掉落的羽毛在空中有一刹那的停滞，紧接着便是一道破空声响起，几根羽毛被腰斩成两半。

　　那鹰妖早已摧动妖力护体，如铁般坚硬的羽毛瞬间布满全身。

　　又是几道破空声传来，打在他的翅膀上，发出“锵锵——”的声音。

　　鹰羽上竟是只留下几道划痕。

　　鹰妖庞然大怒，挥起翅膀卷起一阵狂风。

　　妖风径直卷向地面，符纸被狂风卷起，鹰妖双目一凝，猛地召动狂风撕毁符纸。

　　“何方宵小敢在本座的地盘上嚣张！”鹰妖扯着尖锐难听的嗓音咆哮着，双眼死死地盯着枝桠间的某一处。

　　枝叶间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柳妖自枝桠间显露身形。

　　“我当是谁呢？又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道士！”鹰妖扯着嗓子狂吠道。

　　说话间，几根深褐色羽毛朝着柳晏急速射去，同时身形一晃消失在原地。

　　柳妖躲开飞射而来的鹰羽时，鹰妖已冲到他的身旁，利爪直直向他的面门抓去，他转身抽剑劈砍。

　　两妖与树间缠斗起来。

　　柳妖不懂剑法，只在多年前观摩过那个人的剑法，更多的是本能的提剑挥砍、抵挡。

　　所以说是缠斗，更多的是柳妖单方面抵挡鹰妖的攻击。

　　眼看着是鹰妖占了上风，他便得意了起来，边挥动着翅膀抽击边猖狂笑道：“臭小子！连剑法都没学会也想来猎杀本座？做梦呢你！”

　　鹰妖再次往后退，准备下一次冲刺抽击时，柳妖却往后退了几步，收了配剑。

　　鹰妖：？

　　数根枝条从柳晏身后生出，猛地朝他抽来，惊得他扑闪着翅膀向上逃窜去。

　　今天不知道掉了多少羽毛，鹰妖气得浑身发抖，羽毛就是他的命，他发誓今后一定要找机会杀了这死人。

　　这鹰妖嘴上还在不停地怒骂着，丝毫没注意第二重阵法悄然运转，阵局化作屏障，带着威压狠狠砸下。

　　由于冲刺速度过快，惯性原因鹰妖完全刹不住脚，直直撞向上方屏障。

　　“啪叽——”鹰妖长着褐色绒毛的脸与屏障来了个亲密接触。

　　接着便是数根枝条狂舞而来，撕扯着将他拽下。

　　“混账！别扯我羽毛！”鹰妖无能狂怒。

　　几根枝条向他抽来。

　　“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大哥——！”

　　枝条堪堪停下。

　　“别装死。”柳妖居高临下地看着某条被打的像落水的狗一样光秃秃的、装死的鸡。

　　“大哥……你不是人类道士吗？怎么使唤柳枝？”鹰妖扯着嘶哑难听的嗓音哭着。

　　“你为何在此祸害百姓，杀了多少人？”

　　鹰妖哭的更大声了：“青天大老爷啊！我头开始就没想着要杀人我也没杀老百姓啊！”

　　柳枝蠢蠢欲动，鹰妖瑟缩了一下，显然他对这玩意儿已经有了阴影。

　　“我说的都是真的！千真万确！我……我只是……毁了几座房屋，几处农田，几头……”鹰妖眼瞅着柳枝又想抽他，忙加快了语速，“杀死了几个不知死活想要捉我的士兵和道士！”

　　“那便将你带回去给他们处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