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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平安 二哥与大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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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的风卷着药香掠过青石砖,温晚清纤瘦的身影刚转过影壁,两道身影便已疾步迎上。
温泊应立在廊下时,连日光都要避让三分。这位名震边关的年轻将领,生得与父亲一般剑眉星目,轮廓如北疆风蚀岩般硬朗分明。
此刻玄铁轻甲未卸,腰间陌刀犹带寒光,却在看见妹妹的瞬间敛了周身肃杀之气。
他身侧的青衫公子急走两步,广袖卷起案头墨香——不同于兄长的凌厉,他眉眼似江南烟雨浸润过的宣纸,温润清雅。
偏是这般文士,上月才在金銮殿前为流民跪谏三日。
温泊应剑眉紧蹙,一个箭步上前,宽大的手掌已虚扶住妹妹单薄的肩头——那力道轻得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胡闹!"他低斥一声,却转身从侍女手中接过温着的红枣粥。温晚清看着放于自己身前的东西轻叹了口气。
一旁的温离悟不语,只将青衫外罩的狐裘解下,轻拢在妹妹肩头。他修长的手指系着银带时,忽地触到她冰凉的耳垂,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兄长不必忧心,我心里有数。”
温晚清话音未落,便被兄长们一左一右按坐在铺了软垫的圈椅上。
自觉理亏,温晚清乖巧的听着两人的训导,一碗温热的红枣粥下肚后,才又弯着眸子将从寺中求来的平安符赠予两人。
兄弟俩本想再多说些什么,却又因公务缠身,在用了午膳后便都离去了。
唯温晚清一人站于温府前,望着两位兄长离去的背影发愣,直至抬手轻触她脸颊上,脸上传来微凉的触感,轻眨双眼,有什么东西从中落了下来。
日影西斜时,市集喧闹更甚白日。温晚清漫步于熙攘的人群中,又沉迷于街市中各类摊铺的小玩意里。
忽而,视野中闯入一抹红,抬眸望去,正对入少年含着笑的眸子,“这有什么稀罕的,同我来。”
只觉手腕上传来异常温热的触感,再瞧他时,自己不知何时已随他一同远离了这喧嚣的人群。
“方才见你盯着糖人都皱着眉。”他在前头走着,歪头笑着打量她无意识攥紧袖中佛珠的模样。
“这般心事重重,倒像来讨债的。”
温晚清望着他笑意不达眼底的模样,忽然将佛珠按在他掌心,“公子这笑,倒也比那佛前融了半截的蜡烛还虚浮。”
她瞧见眼前人嘴角弧度一僵,唇边勾着的笑也淡了 。
良久,他才嗤笑一声却不回应。
沉默许久,温晚清才伸出手抚平他微弯的唇角,”齐公子,如果不愿笑的话,不必勉强。”
“你认得我?”少年微挑眉,又凑近了几分道,“难不成真是对我一见倾心?”
少年忽然收住脚步。温晚清腕骨传来的力道不减反增。
温晚清轻指了一下他紧握自己的手,后退几步,“齐公子想多了,只是听着寺中的小沙弥提了一嘴。”
少年眼尾蓦地一跳,良久才点点头,又忽的来了一句:“今日戌时,我在此处等你。”
不等应答,少年飘散的墨发擦过她耳畔。
温晚清不知怎的突然想要快步追上他,最终却只见暮色里翻飞的红色越墙而去。
“小姐,你去何处了?”满翠还候在府前,神情焦急。
温晚清垂下眸子,避开她关切的神情,“府中有些闷,便四处转了转。”
见她不肯多说,满翠便只能将手中拿着的披风为她披上,又看了看天色,道,”小姐不涉人事,当心被人哄骗。”
温晚清眨了两下眼,脑中浮现了那少年远去的背影,轻轻点了点头。
见她这副乖顺的样子,满翠也不好再多言什么。
她家小姐什么都好,只是性情太冷清太单纯了,又与世隔绝了十六年,乍一出来,瞧着什么都新鲜,却不喜下人们跟随,他们就只能偷偷躲在暗处。
时近戌时,方才还橙灿灿的阳光此时已消了大半,天边余着几抹炽红色的残皮,或许是到了街中最繁盛的时辰,片刻前还几分空隙的人群,现在几乎已经贴于一起。
见状,温晚清皱了皱眉,她并不习惯与旁的人这般距离的接触,便四番探了探,总是看到了那处巷子。
一身青衫拂过晚风,少女姣好的面貌如昙花一现般消失在众人视野中,相比于较为素淡的衣裙,她却生得一副望而却步的面容。
一双素眼微勾,眼尾微长,不笑时便似神话中悲怜世人的神女,笑时那双眸便生动起来。
又似云雾之中的凡间烟火,清冷气质浑然无成。这般纯净的女子,似乎连肖想都成了罪过。
不同于众人眼中的惊羡,温晚清此时只想快些赴约。
温晚清忽的闻到了糖霜带甜的气息,转头望去,只见一袭黑衫的人正举着个歪着翅膀的凤凰糖人,站在她的身后。
“好险,差些迟到了。”温晚清听到他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倦态,便歪着头,越过那丑模样的糖人,去瞧他的脸。
不知为何,他将方才的那身红衣换成了黑衫,一阵轻风,温晚清又瞧见了那纷扬飞舞的发带。
是当日在禅深寺那般的艳色,再想认真瞧时,便又与那丑模样的糖人对上了眼。
见她不解,齐南烛便扬着眉解释,”这可是唯一的物件了。”
闻言,温晚清垂眸去瞧他的衣袖,天气将黑,小巷无光,仅有挨着街市的巷口处还余着几分光亮。
齐南烛的一身黑衣便也与黑夜融为一体。叫人找不到身影,但温晚清与他离的够近,便也瞧见了他袖口处一点被火灼烧后的痕迹。
见她发现了,齐南烛也不卖关子了,老实道,“上月西边新开了家糖画铺子。”
见她不应答,他才继续道“方才碰巧路过,发现铺子烧了。顺手帮了个忙,拿剩余的一点糖浆做了个糖画。”
温晚清想了想,又问他,“你之前说,要我等你。”
他歪头,笑的狡黠,“本来想带你去看糖画的。”
“那便是去不成了?”温晚清的语调没有起伏,齐南烛却从中听出几分惋惜,他笑着舔掉指尖因为仓促赶来而不慎沾着的糖渣,道,“急什么,凤凰浴火才能重生呢。”
将手中的糖人放到她手中,才又道,“这次先欠着,下次定带你去瞧那稀奇的糖画。”
暮色渐浓时,巷口忽传来满翠的呼唤。
"小姐——小姐可在附近?"
灯笼光扫过青砖墙,惊飞两只栖在瓦间的麻雀。齐南烛松开手,退后两步隐在墙影处。
“你家丫鬟倒是比打更的还准时。”
温晚清抬头瞧了瞧天色,方才太过专注于他手中的糖画,竟没注意到已经这么晚了。
手中的糖画边缘已融成黏腻的琥珀色。她掰下块翅尖含入口中,甜味裹着焦苦漫过舌根——与往日汤药竟是相反的苦法。
"可惜了。"齐南烛垂眸看着糖浆滴落青砖缝,声音却带着笑,"再耽搁半刻钟,这凤凰怕要化成糖水。"
顿了顿,他倒退两步踩上墙边竹筐,动作轻的像是怕惊扰了正在品尝那苦涩糖人温晚清,“今日天色不早了,温小姐,下次再见吧。”
声音还悬在晚风,人却已经翻过了矮墙。
满翠提着灯笼追来时,只看到墙头晃动的枯藤与垂眸盯着掌心化开的糖浆的温晚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