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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家庭聚会 紫砂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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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砂壶悬在杯口半寸,袅袅茶烟凝滞。
苏父的目光掠过茶台,落在顾言深双手奉上的特级金骏眉礼盒上,盒角苏富比拍卖行的火漆印清晰可辨。
“顾总客气。”老人声音平稳,眼底的审视却锐利如刀。
顾言深微微躬身:“伯父叫我言深就好。”
苏屿辰抱臂倚着博古架,镜片后的眸光冷得像冰。
(正文)
暮色四合,苏家老宅庭院里的几盏仿古宫灯次第亮起,在微凉的晚风中投下温暖昏黄的光晕。
雕花木窗内,灯火通明,隐约传来碗碟轻碰的脆响和模糊的谈笑声。
空气里弥漫着老火靓汤醇厚的香气和庭院里晚香玉清幽的芬芳,交织出一种属于家的、安稳而厚重的气息。
然而,此刻站在玄关处的苏晚星,却感觉不到半分安稳。
她指尖无意识地揪着米白色羊绒开衫的袖口,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敲着小鼓。
目光越过玄关精致的镂空隔断,投向灯火通明的客厅深处。
客厅里,气氛微妙地凝滞着。
巨大的根雕茶台占据着中心位置,苏父端坐在主位的紫檀木太师椅上,一身深灰色对襟唐装,衬得他精神矍铄,不怒自威。
他手里托着一把温润油亮的紫砂壶,壶口悬在面前的白瓷品茗杯上方半寸,袅袅的茶烟如同凝固的细线,静止在空气中。
他并未倒茶,目光锐利如鹰隼,正越过那氤氲的雾气,落在对面沙发上的客人身上。
顾言深坐在客位的单人沙发里,姿态端正而谦逊。
他今日没穿标志性的冷厉西装,换了一身质地精良、剪裁合身的深烟灰色休闲装,少了几分商界杀伐的锋芒,多了几分沉稳内敛的书卷气。
他微微倾身,双手将一个造型古朴雅致、色泽深沉的木盒奉至苏父面前的茶台上。
“伯父,”顾言深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恰到好处的敬意,“听闻您爱茶。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苏父的目光并未离开顾言深的脸,但眼角的余光却精准地扫过那个木盒。盒盖是整块深色鸡翅木,纹理如山水流动,中央镶嵌着一小块温润的白玉。
更扎眼的是盒角处,一枚小小的、却异常清晰的暗红色火漆印——苏富比拍卖行的专属徽记!
这绝不是普通的“一点心意”。这规格,这印记,昭示着盒中之物的价值连城和来路不凡。
“顾总客气了。”苏父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喜怒,将手中的紫砂壶缓缓放下,并未去接那盒子。
他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顾言深身上,那审视的意味毫不掩饰,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威压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苏氏与深蓝合作,是互利共赢。顾总无需如此破费。”
这称呼,这距离感,摆得清清楚楚。
顾言深神色不变,依旧保持着微微倾身奉礼的姿态,唇边那抹极淡的、温和的笑意也未曾消减半分。
他迎着苏父锐利的审视,眼神坦荡而沉静,声音依旧谦和:“伯父言重了。些许茶叶,只是晚辈对长辈的一点心意,与公事无关。”他顿了顿,姿态放得更低一分,语气带着一种真诚的恳切:“您是长辈,叫我言深就好。”
“言深”二字从他口中吐出,自然而诚恳,瞬间拉近了距离,却又不会显得过分热络。
苏父镜片后的眸光微微闪动了一下,眼底那层锐利的审视似乎被这滴水不漏的谦逊和坦荡融化了一角。
他沉默了两秒,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木盒。指尖触及温润的木质和冰凉的玉片,感受着那份分量,他脸上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一丝。
“好。”苏父终于松了口,声音里的距离感也淡了些许,“那就,谢谢言深了。”
这一声“言深”,如同一个微妙的信号,客厅里凝滞的空气似乎也悄然流动起来。
一直安静坐在苏父身侧、气质温婉的苏母,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适时地开口打圆场:“好了好了,老苏,茶待会儿再品。言深第一次来家里,别光顾着说话。晚星,”她转头看向玄关处有些局促的女儿,笑容慈爱,“快带言深去餐厅吧,汤都要炖过头了。”
“嗯。”苏晚星暗暗松了口气,连忙应声,走上前。她不敢看顾言深,只是低着头,轻声说:“顾……顾总,这边请。”那句“言深”在舌尖滚了几滚,终究还是没能叫出口。
顾言深从容起身,对苏父苏母微微颔首:“伯父,伯母,叨扰了。”
他跟在苏晚星身后半步的距离,走向餐厅。姿态从容,步伐沉稳,目光沉静地掠过苏家客厅典雅而底蕴深厚的陈设,带着一种欣赏却不失分寸的尊重。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走出客厅时,一道冰冷的、带着浓浓审视意味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从侧后方直刺而来!
苏晚星脚步微顿,不用回头也知道这目光来自谁。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指。
顾言深却恍若未觉。他甚至没有侧目,依旧保持着得体的步速和方向,只是在经过客厅通往餐厅的拱门旁时,脚步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倚在拱门旁一座红木博古架边的身影。
苏屿辰。
他穿着深色高领毛衣,双臂抱在胸前,斜倚着冰冷的红木架,姿态慵懒,却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此刻锐利冰冷,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一寸寸地、毫不留情地剖析着顾言深的一举一动,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那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审视、怀疑和……一丝如临大敌的戒备。
仿佛顾言深不是来做客的合作伙伴,而是闯入他领地、意图不明的危险分子。
顾言深的目光与苏屿辰冰冷的视线在空中短暂地、无声地交汇了一瞬。
没有火花四溅。
没有言语交锋。
顾言深的眼底依旧是一片沉静的深海,无波无澜,仿佛只是看到一个普通的熟人,微微颔首示意,唇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礼节性的弧度。
而苏屿辰镜片后的眸光,却骤然变得更加锐利和冰冷!抱着手臂的指关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顾言深那平静无波的反应,落在他眼里,更像是高深莫测的伪装和挑衅!
顾言深收回目光,仿佛刚才的对视从未发生,自然地跟着苏晚星步入了明亮温暖的餐厅。
餐厅里,巨大的圆形红木餐桌已经摆满了精致的菜肴,以清淡的粤菜为主,正中是苏母炖煮了一下午、汤色奶白浓郁的老火靓汤,香气扑鼻。
苏父苏母在主位落座。苏晚星本想坐在母亲身边,却被苏母一个眼神示意,只得硬着头皮,在顾言深身侧的位置坐下。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边男人强大而沉静的气场,以及对面哥哥那两道如同探照灯般、持续锁定在顾言深身上的冰冷视线。
一顿饭,吃得苏晚星如坐针毡。
苏父显然对顾言深起了兴趣,不再局限于表面的客套。话题从深蓝科技在人工智能领域的前沿布局,巧妙地过渡到国际宏观经济走向对国内实体产业的影响,再引申到传统制造业数字化转型的痛点……每一个问题都带着分量,角度刁钻,既是在考校顾言深的学识见地,也是在试探他的格局和心性。
顾言深应对得游刃有余。
他放下汤匙,姿态始终谦逊有礼。面对苏父抛出的问题,他并不急于表现,而是先耐心倾听,然后才用清晰、沉稳、富有逻辑性的语言阐述自己的观点。
他没有堆砌晦涩的专业术语,而是深入浅出,将复杂的商业逻辑和技术壁垒剖析得透彻明白。他引用的数据精准,视野开阔,既有国际化的高度,又对国内产业痛点有着深刻而接地气的理解。
更难得的是,他并不一味附和苏父的观点。当苏父提到某些政策对传统制造业的挤压时,顾言深在表示认同的同时,也冷静地指出了其中蕴含的转型机遇,并提出了几条颇具建设性的、结合深蓝技术优势的可行路径。
态度不卑不亢,既有对前辈的尊重,也展现出了年轻一代领军人物独有的锐气和务实精神。
苏父听着,最初审视的目光渐渐被专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取代。他不再频频发问,而是更多地倾听,偶尔点头,或者就某个关键点追问一两句,气氛渐渐融洽。
苏母则扮演着完美的女主人角色,温言细语,不时给顾言深布菜:“言深,尝尝这个白切鸡,用的是乡下散养的走地鸡,皮脆肉滑。”“这道清蒸东星斑,火候刚刚好,很鲜甜。”
顾言深每次都微微欠身道谢,姿态优雅地将苏母夹来的菜认真吃完,并适时地、真诚地赞美几句厨艺。他的赞美并不浮夸,而是点到即止,显得真诚而熨帖。
苏晚星低着头,小口地喝着汤,耳朵却竖得老高,听着父亲与顾言深之间越来越深入的交谈。
她能感觉到父亲态度在悄然变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也稍稍放松了一些。只是对面哥哥那两道如同实质的目光,依旧让她感到无形的压力。
苏母看着丈夫与顾言深相谈甚欢,又看着女儿低头喝汤时微红的耳根,脸上的笑容越发慈和。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笑着对苏父说:“老苏,你还记不记得晚星小时候?胆子小得出奇。最怕打雷,一到雷雨天就吓得不行,非得抱着我的腿,把头埋在被子里才行,怎么哄都不出来。”
这话题转得突兀,带着点家常的温情。
苏晚星握着汤匙的手猛地一顿!脸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又羞又窘:“妈!您说这个干嘛!”她下意识地抬眼,飞快地瞟了一眼身边的顾言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苏父显然也被勾起了回忆,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摇摇头:“可不是,胆子小得像只兔子。有次半夜打雷,她吓得抱着枕头跑到我们房间,缩在床脚瑟瑟发抖,哭都不敢大声哭……”
父母带着笑意的打趣,在苏晚星听来简直是公开处刑。她窘迫地低下头,耳根红得快要滴血,指尖用力捏着汤匙的柄。
然而,就在这充满家庭温馨的“揭短”时刻,苏晚星眼角的余光却敏锐地捕捉到——
坐在她身侧的顾言深,原本正姿态优雅地夹起一块清炒时蔬。在听到苏母提及“打雷”二字的瞬间,他握着筷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随即,他极其自然地继续着夹菜的动作,将那片翠绿的菜心稳稳地放入自己面前的骨碟中。
但苏晚星却清晰地看到,他微微侧过脸,目光不是看向正在说话的苏母,也不是看向带着笑意的苏父,而是……极其专注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柔和,落在了她因为窘迫而微微低垂、泛着红晕的侧脸上!
那目光专注而沉静,如同温暖的溪流,无声地包裹着她。眼底深处,翻涌着的不再是商场上的锐利或人前的沉静,而是一种近乎纯粹的……温柔?还有一丝被强行压抑住的、极其细微的笑意?
那眼神停留的时间很短,短得如同错觉。在她下意识抬眼望过去时,顾言深已经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苏父苏母,唇边带着温和得体的笑意,仿佛刚才那专注的一瞥从未发生。
可苏晚星的心跳,却因为那短暂而专注的一瞥,瞬间乱了节奏!脸颊上刚褪下去的热度,又轰然涌了上来!比刚才被父母“揭短”时更甚!
他听到了!
他不仅听到了……他还在看她?用那样的眼神?
苏母还在笑着补充细节,苏父也带着温和的笑意。只有苏屿辰,抱着手臂坐在对面,镜片后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将顾言深那细微的停顿和专注的眼神,以及妹妹瞬间爆红的脸颊,一丝不漏地尽收眼底。
他薄唇紧抿,下颌线绷紧如刀削。抱着手臂的指关节,在桌下无人看见的地方,悄然捏紧,骨节泛出森冷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