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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新风尚 ...

  •   下午黄昏时候,皇宫大殿内。

      皇帝垂眸盯着这位向来不宣召不进宫来的皇妹,指尖无意识点着玉石桌面。
      见她随意绾了个堕马髻,一身高领长袖的素雅常服,并非往日那般金尊玉贵、明艳照人的装扮,倒显出几分家常的随意。脂粉未施,却眉眼生动,一副兴冲冲的模样跑来说要陪他用晚膳,实在令他诧异。他挥退了原定的安排,此刻与她面对面坐着,大眼瞪小眼,。

      按说尚食局早该备好了膳,传膳已有一炷香的时间,却迟迟未呈上。皇帝向来注重时辰规划,心中隐隐有些不耐,正欲传老冯进来问话。

      恰在此时,冯内侍执着拂尘躬身而入,身后跟着一列传膳侍女。摆上玉石案几的,竟是一盅温火慢炖的粥,配几碟清淡小菜,样式朴素,全然不似御膳的手笔。

      “陛下,今日的晚膳是公主特地带来的厨子所做,连食材也是殿下亲自备下的,可真是有心了。”冯内侍温声解释。

      可不有心么,那位轻鸿姑娘直接就带着人就占了御膳房,口称奉公主之命要为圣上备膳,还请“各位行个方便”。御膳房众人起初不服,但间轻鸿带进宫来的厨子是王十二,是现在的御厨长带出来的徒弟,又懂宫中规矩,有他师傅罩着,其他人也不敢做出什么文章,也懒得配合,才磨蹭现在,差点误了圣上时辰。

      “宫里什么没有,还需要你从府里带进来?”皇帝神情淡淡,目光扫过面前的菜肴,朝冯内侍递了个眼色:不会有毒吧?能吃么?

      冯内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食材查验、烹煮过程皆有人紧盯,太医验毒、内侍试菜,皆无异样。

      同样的疑虑,也正发生在郑太傅、礼部尚书郭家、刑部侍郎李府的膳桌上。

      公主府中家仆乘着挂了府徽的马车,挑了热闹的街走,声势浩大——送来了一袋贡品红米,几只小蟹,特谴一名厨子登门。
      说要送一道膳食给她的牌友,便在厨房开始动手烹煮,甚至那口熬粥的小锅,都是从公主府自带而来的。

      郭尚书与夫人杜悦容面面相觑,目光齐齐落向那碗看似平常的粥,莫名生出几分“雷声大雨点小”的突兀感。

      可公主府的家仆就在一旁看着,有些话无法明说,二人只得靠眼神来回交锋。

      ‘这...不会有毒吧...’

      ‘大惊小怪,好好的,公主毒我们做什么?再说我们还欠她那么多银子呢,毒倒了我们找谁要去。’

      “那怎么莫名其妙就送碗粥过来?能吃么?闹个肚子也够受的,要不还是摆到香案上供起来?”

      ‘你瞧瞧那家仆的眼神,像是能让你供起来的模样么?’
      ......

      这边,贺兰暨见蒸腾的热气裹着香料味扑面而来,笑的眉眼弯弯,“皇兄,这宫里的食材怎么比得上我亲自准备的呢。这蟹粥里头的蟹,可是我亲自抓的哟。你看,都被稻叶割伤了呢。”说着把手背抬着给皇帝看,理直气壮顶了阿意抓蟹的苦劳。
      手背上的两道红色刮痕是昨日不小心被阿意指甲刮伤的,阿意见了倒是心疼愧疚了好久,贺兰暨正好拿来卖个乖。

      皇帝眉头就没松开过,明显不信:在哪蹭伤的吧?你?打小怕脏怕泥,下田?给我捉蟹?

      贺兰暨好似没读懂到他眼中的讽刺质疑,径直盛了两碗,分一碗放在他面前。
      按理说皇帝没动,没人敢先动筷,她倒是盛好粥后自己先吃了起来。

      见她吃得香甜,贺兰晔喉间也不自觉微动。他依旧端着架子,矜贵地执起汤匙,舀起一勺送入口中。滚烫的粥羹滑过喉咙,米粒柔腻,蟹鲜浓郁,野趣盎然。

      “皇兄觉得如何?”

      “勉强入口。”贺兰晔喉结微动,声音低沉,面上淡淡霜意还是一派的看不出喜怒。

      “尝尝这个——火腿拌丝瓜,这丝瓜也是我亲手摘的,是不是格外好吃些。”她笑吟吟地用银箸夹了一筷递到他盘中——自然,她亲眼看着阿意摘的,四舍五入,怎么不算她有功劳?

      “还有这个鸡油豆腐卷......”

      “你要说鸡是你抓的?豆腐是你磨的?”那可就越来越没谱了,皇帝乜斜一眼她。

      “那我没这个本事,也没这个体力呀。”嗐,她哪敢抓鸡啊。

      “有心了。”皇帝声音漫不经心,神情依旧淡漠,手底的汤匙却未见停。

      贺兰暨随意捡了些菜吃,多半是早晨在府里试过味的,此刻并不觉新鲜,便占了碗花蜜酥酪慢悠悠吃着,不时给皇帝布一两次菜。他心眼子多,基本他吃的,她会主动先尝上一口避嫌。

      “上哪去抓的蟹?”

      “郊外枫叶正红,我去逛了逛......”

      ......二人罕见的话起了家常。

      饭后,皇帝端坐不动,本着‘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原则,只等她先开口相求,然后他假装思考一番,再义正言辞拒绝——断不能让她以为这种小恩小惠的讨好便能换得心想事成,养成这般投机取巧的习性。

      谁知贺兰暨只是懒洋洋打了个哈欠,舒展了下腰身,便回去了。

      留下皇帝一人怔在原地,蹙起的眉心久久未平。他反复思量她的动机——真就是带一口人间烟火的寻常饭菜来的?真是乖觉的很,总带着不合时宜、不合身份的鲜活,别说端庄了,就连安静贤淑都难做到,偏生透着股野劲。明知道她是在刻意示好亲近,连他都忍不住对她偏疼些。

      唤来冯内侍,“老冯,明早让御厨原样做一份给太后送去,明早朕与太后一同用早膳。”

      裴府
      裴知意刚踏入门口,阿惘就神情紧张朝他奔来,脸色急的都要哭了。
      “少爷,您可算回来了!您这是上哪去了?昨夜老爷夫人执意要见您,奴只好推说您染了风寒早早歇下。今早又来请,奴只能谎称您一早就上职去了……您快些去回个话吧!”

      裴知意心头一紧,下意识摸了摸衣领,迅速低头检视周身可有错漏之处,他定了定神,整理好衣摆,才朝正堂走去。

      正堂内,黄花梨木的太师椅上坐着裴国公和夫人柳氏,见裴知意进来,气得胸口微微起伏,冷哼一声,手上端着的茶盏重重摔在案几上,撒了一圈水渍。

      “昨晚下职后上哪去了?”

      “偶感风寒,早些便歇息下了。”裴知意脊背绷得笔直,却不知他心虚的时候会格外显得‘正经端正’。

      知儿莫若父,裴国公冷笑“这么说今日辰时末上职时间,你卯时就出门去了?你何时这般勤勉?”

      “儿心系公务...”

      “还胡说!”手掌重重拍在案几上,打断了他的话,“还不从实招来。”

      “我...”裴知意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开口。心绪纷乱,他本想将贺兰暨之事禀明父母,可她未曾点头,他也不好擅自开口。以二老的性子,肯定会把这事儿闹大,传到她耳朵里反倒像他在步步紧逼似的...没得跌份。

      “好了好了,父子闹什么,二郎都是官职的人了,又不是小儿了,还这般训他。”柳氏适时开口,含笑将裴知意拉到身边,“可吃过午饭?呦,新衣服,我儿可真俊啊。”

      目光扫过儿子身上的暗纹,心中一动,江南道润州的水波绫是今年新贡的珍品,府里虽有些其他贡缎,可没这个。

      “娘啊,我听郭丰说珍宝阁新出了一些首饰花样,我特意挑了两支适合娘的,明日便送到府里。”裴知意顺势接话,心中暗松一口气。只要母亲开口,父亲多半会偃旗息鼓。

      “我儿有心了。这般花钱,俸禄可够用?缺银子就从账上支啊。”柳氏摩挲着裴知意的脸,满眼怜爱——你看看,当个小小县丞,脸都晒黑了不少,差事这般辛苦,还惦记着孝敬为娘。

      她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儿子周身——腰缀和田美玉,冠嵌莹润珍珠,靴侧镶着碧色翡翠,呦~还挺舍得在自己身上花钱。

      “这镂空香囊挺别致呀,在哪买的?”

      自然别致——可是她亲手为他系上的......裴知意下意识侧身避开母亲探来的手。摸的人怪痒的,更何况衣领之下还藏着未褪的红痕,不小心拉扯被瞧见,才是真正的大事不好了。

      自上次他从汀州归来,母亲便受了惊吓,日日非要他早晚请安、亲眼确认他安然无恙才肯放心,足足半年才稍稍放宽心。“儿子还有要事,先告退了。娘若有什么想要的,只管遣人说一声,我从外头给您带回来。”他说罢,几乎落荒而逃。

      “哎,我还没说完呢!谁准你走了!”裴国公气得站起身喝道,那身影却闻声跑得更快,一溜烟便不见了踪影。

      “混账东西!”裴国公气血翻涌,“昨晚分明有家丁看见他背着一女子的身影。满口胡言,嘴里一句实话也没有。”

      “消消气,许是那家丁眼花了,也说不定是人姑娘扭伤了脚。再说了,他都这么大了,也该考虑婚姻大事了。”柳氏重新沏了一杯茶给他。

      “既是大正经事,怎么不来过了明路!他这般遮遮掩掩私会,定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将来还不知要惹出什么祸事!”

      “你怎就断定是私会了,春秋佳日,男女同游者多了去了,守着礼数便好。再说二郎虽是小时候淘气些,如今却是端正的。你难道觉得自家儿子是那种寻花问柳的浪荡之辈?”柳氏嗔怪道,心下却暗忖:说不定人家姑娘还瞧不上你这儿子呢。虽然自家儿子在眼中是万般的好,可外人怎么想,却不好说。

      想起儿子那副‘粉头面’样儿,裴国公想说‘是’,但想到夫人定会跟他急,只好闭嘴不言。

      “行了,时机合适他自然会带人来禀明我们的。”柳氏朝后院走去,面上虽这般说,心里另有一番打算。水波绫可没有几家用得起的,香囊上的花鸟纹像是宫中样式......裴国公叹了口气,起身跟上。

      次日
      郑、郭、李三家的厨房家仆,七嘴八舌间就把‘公主送粥’这事儿给传开了。

      当日东市春风楼便推出新招牌——永嘉殿下都夸赞的粥,骨汤熬制,螃蟹提鲜,精品白粳米,水米融洽,金黄的蟹膏浮在白粥上,故取名‘碎金粥’。

      众人听闻公主大费周章专门送粥,皆心生好奇,纷纷入楼尝鲜。一试之下,果真鲜醇厚润,顷刻间,蟹粥风靡京城。各家纷纷遣小厮仆役下田捉蟹,一时竟掀起一股捉蟹热。

      原本达官贵人专享的膏蟹价昂难求,由人专门饲养,十斤二三十只就要一吊钱,小老百姓哪舍得吃这个。如今这“碎金粥”所用小蟹却田间可见,寻常百姓亦能品尝。
      因这风尚,蟹价翻涨,供不应求,京城附近二十余县的蟹患竟就此化解,当年秋收粮产竟达历来五年之最。

      裴知意在衙门处理公务时,听见下属讨论 “碎金粥”,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浅笑,又想起她蹲在田埂,看着他抓蟹时好奇模样,还有...耳尖又悄悄泛红,忍不住摸了摸腰间的香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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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存稿足,放心入。 第一次写文,若有不足,请多包涵。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