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秋日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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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的秋，是在城外起伏的山峦中悄然渗透到城里的。
此时的贺兰暨，一身鹅黄缠枝纹齐胸襦裙，香云纱帔帛半挽臂间，腰间悬着一枚驱蚊虫的镂空鎏金香囊。她头戴帷帽，帽檐上轻纱拂起，露出一张无暇白皙的脸庞，正站在公主府门前不耐烦地跺脚：狗阿意，明明是他约好这个时辰，再不出现她就回府了！
马蹄声自长街尽头响起，裴知意策马奔来，额间沁着细汗，“抱歉，备的东西多了些，迟了迟了。”
当归见自己好兄弟豆蔻，兴奋上前互相碰头，蹄声嗒嗒，嘶鸣相和。
贺兰暨本来绷着脸，抬眼望去，见他一身青碧官服，墨发尽数收于幞头之中，腰佩长剑，悬白玉琅玕，一身明烈之气，如瑶阶玉树、日照春松，心头的燥意不知不觉便散了。她抽出一方绣帕，轻轻替他拭汗，“着急什么，我又不会飞了。”
身后的轻鸿表示真是看不下去，默默腹诽：还不急？方才不知是谁脸沉得能拧出水，头顶上阴云密布的。
裴知意将她帽檐轻纱放下，接过轻鸿递来的行囊系在豆蔻背上，二人翻身上马，踏着一地碎金似的秋阳朝城南驰去。
一出城门，便可纵马疾驰。当归兴奋得蹄下生风，山谷清风裹挟野菊香气扑面而来。贺兰暨伏在马背上，轻薄的纱罗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像只振翅欲飞的凤凰，帷帽上的鎏金银饰琳琅作响，犹如仙乐。
裴知意忽然勒马，怔怔望着她的背影。
“怎么了？”贺兰暨回头问到。
“我怎么觉得我好像见过这个帷帽......”裴知意回忆，到底是在哪呢？
贺兰暨挑眉遥指远处云雾中远得仿佛是在天际外的一座孤峰，笑骂到：“可是在那座山峰？我还是第一次被人说是替死鬼、狐狸精呢，你说我该不该治你九族？！”
“竟是你！”裴知意恍然大悟，心虚摸鼻：“原来我们这么早就相遇了呀。是小的眼拙，被殿下容色所慑，未识仙颜。殿下要治便治我九族个阖家团圆、寿终正寝，最好将来把我埋在您身边，生生世世伺候您。”
贺兰暨对他这副泼皮模样甩了个白眼，埋在我身边的是我的驸马，他倒是一点都不害臊，“究竟要带我去哪儿？”
“跟上便是了。”
二人打马绕过长坡，眼前豁然开朗——秋野在脚下铺展，山花烂漫，稻浪层叠，远山山坡枫林如火。微风袭来，麦田涌动，枫叶招手，簌簌作响，秋意如醉。
裴知意在一处田埂旁停驻。道旁有枇杷树斜出，洒落一片清凉。树荫下瓜架横斜，丝瓜藤缠缠绵绵爬满竹竿，黄花点点，瓜实垂垂。不远处更有一畦黄花菜，金灿灿开得正闹。
他取下行李，松开缰绳放任两马嬉戏。在枇杷树下铺开毡布软垫，又取出酒壶、点心、丝帕一一摆好。
贺兰暨除下帷帽，只觉秋风飒爽，满怀畅快。她张开双臂深吸一口气，雀跃地闭目扬脸转了一圈，“这儿真好！你怎么找到这地方的？”
“这是万年县辖内，我身为县丞，自然要一清二楚了。”裴知意笑到，见她鹅黄裙裾翩跹如蝶，轻纱漫卷，鬓边左右葡萄步摇晃动，忽然觉得今日的秋光格外扎眼灼人。
“县丞？都要做什么事儿呀？我看你每日都那么忙。”贺兰暨随手扑了一只飞过的小白蝶，又松手任它飞走，随口问道。
“修桥铺路、劝课农桑、赋税水利、庙祠修缮……凡民生之事，皆要管一管。”他说到一半微微一顿，“都是些琐碎公务，殿下怕是觉得无趣？”
腰间玉带忽然被她一扯，整个人被拉近。她将脸颊贴在他官袍前襟，声音轻软得如沾露的花：“阿意将这里治理得这样好，真厉害。往后谁再说你半句不是，我定不饶他。”她仰起脸，眼底秋波流转，“真想就这么抱着你，从天明到天黑，再从天黑到天明……有你陪在，我什么都不怕......”
她的声音像浸了蜜的花露，清甜沁人。裴知意本只是带她来散心，被她这么一夸，只觉心底暖流汹涌，将人紧紧环住。那些甜软话语一句句敲在心上，蒸得人晕乎乎的——别说了别说了，你要什么我都给你还不成吗，只要你一直在我身边，一直说这些好听的话，一直这样看着我。
“你说田里会有蟾蜍么？”她忽然问。
这...裴知意可不敢保障没有，又怕她吓到，强作镇定道：“没有。”
“有怎么办？”
“在你发现它之前，我就先替你赶走了。”
“那就是有喽。”
......被反将一军的裴知意难得语塞，存心逗她：“你脚下就有一只。”
贺兰暨‘啊’一声惊跳起来。
他顺势将人接住，忍俊不禁地低头轻啄了一下她，“骗你的。”
这才取出食盒里的蟹黄毕罗，递到她气鼓鼓的嘴边。
见她小口小口吃得香甜，又乖巧地倚在自己身边，裴知意觉得忽然觉得这样的时光，比他前头十几年的日子都要珍贵。
“看我给你变个戏法。”他拾起一细长树枝，将手帕用剑劈成小片系在末梢，手拿着另一头在黄花菜丛上挥舞两下。
雪白帕角迎风飞舞，宛若白蝶停驻。
就这？贺兰暨并膝托腮，看着他手上的...迷你风筝？她要不要昧心夸一下？
忽然间，花丛中隐匿的白蝶、黄蝶竟纷纷跃出，追着帕子上下翻飞。他挥枝向左，蝶群便向左；转向右，又齐齐向右。无数蝶影缭绕他周身，恍若蝶仙。
贺兰暨惊得站起身，不断鼓掌惊呼：“哇~阿意你是神仙吗？还是花妖？它们怎么这么听你的话！”
裴知意笑着将树枝递给她：“你也能。”握着她的手轻轻一挥，蝶群依旧追随。
她挣脱他的手，独自执枝飞舞旋转，蝶越聚越多，竟有几十只相随嬉戏，更有两三只调皮地停在她裙裾上。
鹅黄衣裙翩飞，蝶影缭绕，笑声如银铃清越——你才是真花仙吧？裴知意心想。
她跑累了停下，后头跟着的蝴蝶见带头的‘白蝶’不见了，疑惑的绕着她两圈，渐次散去。
“为什么呀？”她蹦到他面前，解开的帕子碎布，好奇眨眼，无花粉、无香味，就是一条白净的的帕子，怎能引蝶？
裴知意故意负手而立，摆起架子。贺兰暨环住他的腰轻轻晃荡：“说嘛——”
“下次再告诉你溜蝴蝶的原因。”
“阿意~我喜欢这样。”喜欢这里的风景，这里的蝴蝶，还有眼前的你。
裴知意爱怜地抚了抚她的鬓发：“你只见这面上的风清气朗，不知这暗里的乾坤。”
“故作玄虚？”
他捏了捏她的鼻子，起身脱下靴子，挽起裤脚和袖子，赤脚踏入田间，不一会抓了一只泥团裹身的螃蟹，用水冲干净后展给她看。
“这是...螃蟹...宝宝？”贺兰暨惊奇，原来螃蟹是在田里？
“已是成蟹了。”
“那为何这和平常吃的糟蟹、糖蟹小这般多？”贺兰暨疑惑，是不是这块地风水不好啊，可我看这黄花菜和稻谷都长得挺好的呀。
“就是因为个头太小，腹中黄少，不合大家食用的口味，但又繁殖极快，导致田里蟹泛滥，伤害稻谷。”裴知意解释到。
“原来你带我来是为这个。”贺兰暨霎时明了。
“咱俩集思广益，想想办法，不然万年县的收成受损，也会影响京都的米价的，对不对？”他舔着脸笑道。
“我看不是集思广益，而是你已有主意，别卖关子了，直接说说吧。”
“此蟹清蒸无味，若连壳剁段熬粥，加些佐料，或许能一试？”
贺兰暨眼珠一转，“想用我的名头啊？那要看我高不高兴了。”
“殿下慈悲心肠，我会替万年县百姓感谢你的。”裴知意知道她会同意的，只是嘴上不饶人罢了。
“这一只够什么用？你多抓几只来。”
他早有准备，从筐中取出簸箕竹篓，往田里一拢，一次都能捞上两三只。
眼见他的身影渐没入青黄稻浪之中，贺兰暨唤了一声，只听应答自田野深处传来，不辨方位。
她有些气恼得跺脚，叫你捉蟹还真就去了？留下我一人就不怕我走了？
不过往年父皇行农耕礼时也曾亲履田亩，象征性的耕种两下以求风调雨顺、秋收丰厚；皇兄不喜人多的场合，明年说不得要由她代行……不若先试试？
深处的裴知意听到贺兰暨唤他一声后没了动静，心头一跳，忙拨开稻穗寻去，就见她已从田埂上踩着泥跃下——
“啊！”她是实在没想到会是这样的触感，双脚陷在泥里一点劲儿都用不上，挣扎着想要拔出一条腿，另一只脚失去平衡，身子一歪直接跌坐在泥里，泥点子溅到脸蛋上，顿时懵住。
哎呦喂！裴知意心下惊呼，一时没忍住笑出声，急急上前将这‘破布娃娃’搀扶起。镶着珍珠的绣鞋陷在了泥坑里不知所踪，莫说鞋没了，半幅裙裾尽染污泥。
“殿下？贺兰暨？”裴知意见她怔怔不语，心里顿时有些慌了，叫出了只在心里偷偷唤过的名字：“绵绵？！”
贺兰暨却忽然伏在他肩头大笑起来，哈哈谁能想到一国公主竟滚在泥地里。世事竟如此奇妙，自己好生无知。她笑得浑身发颤，不自觉搂紧他，“阿意，我真是爱死你了，你怎么这么可人心！”
裴知意见她没事，心下才松一口气，迟早要被她吓死，一眼都错不得，就得亲自看着。
幸好田野旁便有小溪，流水潺潺可见卵石细鱼。他将人打横抱起，踏入沁凉溪水，安置在青石上。褪去沾泥的绫袜，将一双脚浸入溪中。裙裾如莲绽开，足尖如玉出水，渐露肤润玉肌的本色。
裴知意顺势也将自己清洗一番，可惜了她的翩翩长裙，就着溪水揉搓了几下，脏污反倒全散开更脏看不得了。
见她目不转睛望着自己，忍不住嗔怪：“这般模样回去，轻鸿不念你，也要怪我了。”
贺兰暨笑而不语，抬脚拨弄溪水，溪水溅起涟漪，在太阳下更显晶莹。
“水可凉？”他忽然想起女子不宜受寒，她身子又弱。
如此两人放野涉水，她其实觉得有趣极了，可见他深情款款问询，不自觉想更娇气些，歪着头故意点头。
裴知意一时情急，捧起她的双足捂在怀中。
温软如春日棉絮，贺兰暨从未被人碰过这般私密的部位，也不禁有些别扭羞红，只觉得溪涧的风忽然静了，只有枫叶飘落的沙沙声，还有从他手心传来的温热。
从泥坑里捞回的绣鞋怎么也洗不净，索性连簸箕一同扔进竹筐。他用尚干净的帔帛将她双足裹住。
“这般捆着，我还怎么回去？”贺兰暨看着两只被缠在一块的双脚。
“你把鞋丢了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这个问题？”裴知意没好气的说道，田中稻叶有细小锯齿，经过的时候刮伤了怎么办！又或者有虫蛇爬到腿上怎么办？
她张手环住他的脖子，轻轻摇晃撒娇，“阿意~”
“你骑着当归，我骑着豆蔻，螃蟹筐放豆蔻背上，怎么来的怎么回呗。”裴知意不为所动，假意板起脸。
“可是话本里都是公子背着小姐耶。”
“杂书乱认心智，少看为妙。”裴知意冷酷说着，吹一声哨子声，豆蔻带着当归回来。上岸将东西装好后，见她还站在凉石上，嚣张傲慢张开双手等着。
对上那双亮晶晶的双眼，裴知意暗叹一声‘果然魔星，专门来克我的吧’，终是认命地替她戴好帷帽，俯身将人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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