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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朝堂辩 ...

  •   “陆大人?”贺兰暨蹙眉,又唤了一声。

      陆引章眼睫微颤,似是从深水中浮出一般,眸光一敛,垂眸避开了她的视线。他声线清冷,如寒泉击石:
      “微臣以为,女子刚毅未必囿于闺阁针线。臣在民间时,曾见父母双亡之女被宗亲夺产、强配姻缘,乃至贱卖为奴。若律法于此模糊不明,易起争端。”

      此言竟与永嘉公主不谋而合。皇帝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

      贺兰暨却不觉意外,陆引章幼年拮据,由寡母变卖嫁妆、苦心经营祖产抚养成人,自是深知女子生存之艰。那张冷淡如松上雪的面容下,长着有别与世家子弟的见解抱负,这点让贺兰暨又烦躁却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关心社稷又心系百姓的好官。

      “陆大人此言,深得我心。”贺兰暨抚掌起身,腕间双龙戏珠金镯铿然作响。抬眸直直对上钟相那双豹眼环目,他面上长须虽中和了几分威严,眼中狠厉却一闪而逝。
      哟,看来汀州一事梁子是结上了,查到是她在背后出手了?

      她气定神闲,声如清玉:“我大盛开放,太后、皇后身边亦有女官帮扶。强国之道,在于先人开明,知人善任,君臣同心。国如此,家亦如此,若是在一族事务中讲究一视同仁、能人居之,非但不会助长乱风,反而能正本清源。”

      “一视同仁?这么说殿下在宗祧继承上也想争上一争了?”钟琅冷笑。

      殿中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又迅速屏住,空气死寂。此话几乎是指着贺兰暨的鼻子,斥她妄图夺权,甚至暗指干涉朝政、觊觎皇位。

      “钟大人慎言。”陆引章声音冷澈如冰。

      贺兰暨却轻笑一声,从容不迫:“我才疏学浅,又受天下之养多年,承皇兄信任,与我递奏章、议朝政之权,寄予如此厚望,岂能让皇兄被人非议识人不清,面上蒙羞?
      自是终日惶恐,谨言慎行,约束自身,更是日思夜想着如何回报百姓。天下百姓又半为女,女子唯一傍身依靠的便是钱财,由此引发的纷争旧案,不知凡几。
      莫说女子,便是男子世家,也会为了金银反目,做出坑家败业、害人性命的事情。律法虽一时不惩,天道亦不容。钟大人,您说是不是?”

      萧相在一旁暗自挑眉:诚惶诚恐?谨言慎行?他可半点没瞧出来。
      这番话却是说得漂亮,既显对圣上的恭敬,又自谦护国封号受之有愧,更以一句“识人不清”,堵回了所有质疑她女子参政之言。君权臣授,质疑她,便是质疑皇上眼光?更何况,她终究是圣上的亲妹。在贺兰暨手里吃过暗亏的萧相不禁暗笑:这丫头这张嘴果然够毒辣。

      后半段的诛心之言,别人不明,却是直插钟琅的肺管子。他气得胡须微颤,正想拍桌争辩,却见贺兰暨负手而立,她身后的正是皇帝,身上杏黄团龙裙与天子赤黄龙袍的影子交叠,一股冷厉气势扑面而来,令钟琅喉头一哽,竟一时失语。

      贺兰暨见他只喘粗气不语,紫色官袍上孔雀羽微微颤动,倒像极了那日巷中所见的斗鸡。

      “女子何以只能倚仗钱财?父母、夫婿、子嗣,岂非不是依靠?”郭尚书突然扬眉质问。

      “我也没说不是呐。长兄如父,像皇兄便是我的依靠,更是天下人的依靠。但也有句话说,一文钱逼死英雄汉呐,嫡子、庶子、养子的析户分财,律法中均有记载,对女子部分却模糊不清,如今添上,使律法完善,行事有所依据,难倒不好?”

      皇帝嘴角微抽,别开脸去,别捧了,她也不嫌说出这些话来酸牙?这高帽戴得他耳朵发热,殿里仿佛都燥了几分。

      “这......”郭尚书一时语噎。

      “听郭尚书言外之意,似是对本宫不满?认为我和离之事败坏了天下女子风范?”贺兰暨踱步至他案前,轻按他欲起身的动作,“准予和离之律,乃父皇母后所定;我的和离文书,是皇兄亲批。您这是不满律法,还是不满皇兄?若是前者,不如写份奏章烧去问问父皇?”

      她抽走郭尚书案上一张空白宣纸,投入香炉。火舌瞬间窜起,灰烬带着火星犹如幽蝶盘旋而上。

      郭尚书骇得汗出如浆,扑跪于地:“陛下明鉴!臣绝无此意!”

      皇帝瞥一眼锋芒毕露的皇妹,又望了望静立一旁的陆引章——她当真不在意和离之事了?他抬手示意郭尚书起身。

      “至于尊重各地的习俗,更是可笑至极!有俗拿童男童女祭祀,这可否取?林相老家—博陵,前朝尚存以人命筑桥之陋习,又可取否?律法当统摄天下,一以贯之,上下一行。各地不同,岂不乱套了?”

      “律法一事,事关体大,不可急躁,应循序渐进。”林相温声劝道。

      贺兰暨几乎要翻个白眼——这些人肚子里几道弯,她清清楚楚。
      这策真会动摇在座诸公的利益吗?并不会。他们不缺那点金银,更看不上女子分走的嫁妆。别说大家世族,就是平民百姓家中,只会有一个女儿的情况甚少,没有嫡子也会有庶子。
      他们抗拒的,是对传统观念的挑衅,对既得利益的本能维护,更是出于政治嗅觉的警惕——这代表公主正式走到朝堂前,若有此先例,可还有第二位女子?第三位女子?将来又如何?

      对于这些,贺兰暨心知肚明,此策艰难,若只是因为是她的提议而遭否决,她心有不甘,这也是她离开梅建时立下的决心。
      但若指望他人代言,却又不是她的作风。

      皇帝轻咳一声,争论声如裂帛立停,瞬间满室寂静。

      “此事容后再议,诸位且退,三日后复论。”皇帝起身离去,为今日廷议画上句点。
      众臣行礼告退,三三两两散去。

      “殿下此事鲁莽了。”陆引章堵住正欲离开的贺兰暨,清冷的声音穿透尘嚣。
      他认为她事前既无安排,提前部署,直接上奏讨论,打的众人措手不及,如此不顾官员脸面,反倒引起他们逆反情绪,徒增阻力。

      就是这幅淡到极致的沉静面庞,和煦的黄昏给无暇面孔渡上一层绰约暖意,那是浮在冰雪上的虚幻柔情,贺兰暨觉得......自己真是看腻了。

      “陆大人还是先操心自己吧。听闻你前日上书增加春闱科目与进士名额,那些冠族子弟们现在应该恨不得把你毒死,用膳前记得拿银簪试毒昂。”她揉了揉发涩的喉咙,今日话说多了,嗓子疼。

      “多谢殿下费心...”

      “我可没费心,就是在府里无聊,听了一耳朵罢了。”

      “殿下的病......”可是当初落水落下的病根?如今可好了?听说她病了,他曾遣小余去问候,原以为念在旧情她或许愿见一面,但肯收下药材,也算稍得慰藉。

      “好多了。”这几日她答这话答得简直不耐烦。

      陆引章并未在意她的态度敷衍。他们之间向来如此,说不上三句便冷场,他倒也习惯。但律法之事非儿戏,若真要推行,背后千头万绪。
      他深吸一口气,兀自说下去:“若欲此策顺利,殿下最好——”

      “当归!”贺兰暨扬声打断,招手唤内侍牵来爱马。

      当归兴奋奔来,先蹭了蹭主人,竟又转头去拱陆引章的手。
      陆引章亦抬手,轻抚马首鬃毛,姿态自然。

      贺兰暨蹙眉,当即敲了当归一个脑瓜崩——你同他很熟么?就往上凑!
      “还是那句话,陆大人,管好您自己的事就行了,昂。”她潇洒跃上马背,扬长而去。

      陆引章微微眯眼,夕阳炫目,刺得人睁不开眸,自己的事儿?他从未觉得,这不是自己的事儿。

      ————————
      晚间

      这几日裴知意下值后,总会先至公主府陪贺兰暨用晚膳,宵禁前才回府,今日也不例外。

      罕见的是今日贺兰暨没对他又摸又抱,饭后也没拉着他要玩双陆、对弈、投壶......,正疑惑这是改性了?只见她牵着他往竹园书房走。

      园内绿竹猗猗、淇水遗风,轻纱糊窗,竹影婆娑,屋内东墙挂字画,并一竹架,列珍玩器皿、卷轴古籍,一支长箫斜挂,竹笛之下置一古琴,琴身积尘浅淡。

      西面临湖,支窗而望,藤蔓垂檐,湖光一览无余。窗下设两案:一案堆叠字帖琴谱,端砚数方,皆非凡品;另一案布满画具颜料,笔筒中插满各式画笔。

      裴知意信手拨过琴弦,“铮——”一声清鸣悠远流转,闻声即知是名品。他不由挑眉:以贺兰暨这跳脱性子,竟能耐得下心品此“和雅”之音?

      “你可会琴?最喜欢哪首曲?”

      “少时学过《酒狂》,总觉不得其意,还特意抱琴去护国寺后山竹林里练。慧光禅师总骂我扰他们清修,还说我只求其形,不领幽意。”

      “你何时去的?”

      “自然是夜里!万籁俱寂,竹影参差,多妙啊!”

      裴知意不禁失笑。果然是她作风——小小的人,抱着最好的琴,挑最幽静的地,架势十足,弹得却......噪杂扰人。禅师当时怕是头都大了。

      “为何不在公主府练?”

      “那会儿我还住在皇宫里的栖月阁呢,御花园夜里总能撞见些稀奇事,我才不出去呢。”

      “那后来学得如何?”

      “差强人意,我总觉得是母后不许我饮酒,年纪小尝不出醺然味,才悟不到缥缈意境。后来在汀州无聊,曲坚只在书铺淘到一本《胡笳十八拍》,练着练着,倒摸到几分虚静高远的韵味。”

      裴知意上前将她揽入怀中,轻抚她发丝,目光无意瞥见那支长箫,状若随意问道:
      “琴箫合奏,想必意趣高雅哦?”心中却暗忖:那箫,可是那人的?

      “未尝试过。听宫中乐伎合奏,尚可罢。”贺兰暨随口答着,忽心领神会,反手搂住他,仰脸笑靥骄矜:“你想同我合奏呀?那也得看本公主心情好不好。”

      额...倒也...行吧,箫笛他略通,琴技亦堪入耳。裴知意从善如流:“那我的好殿下,要如何您才心情好?”

      贺兰暨抬了抬下巴,趾高气昂,“先替本宫研墨。”

      裴知意轻点她鼻尖,随意拾了一方砚台,注水研墨:“这紫金砚质地细腻,竹园清幽雅致,配你这混不吝,真是浪费了。”看架上古琴积尘、颜料干涸,可知她一年也来不了两回,满园翠竹真是白白生得这样好。

      “你叫我什么!大胆!”贺兰暨上前就要挠他痒痒,见他岿然不动,丝毫不怕痒,改拧他的腰间肉。

      这点力度对裴知意来说就跟猫挠了一样,微疼里渗着钻心的痒,空出一只手将人固定在怀里,“是我说错了,别动别动,待会儿墨点子沾上脸,点了一颗媒婆痣您就可以开始接活儿了。”

      贺兰暨就势靠在他身上,环抱着他的脖颈,此刻墨香混着窗外竹叶清气,袅袅弥漫,“阿意~”

      “嗯?今日宣政殿情形如何?”裴知意问道,她写那奏章时,他就在一旁。

      “三日后重议。”宣政殿议事除开紧急之事立刻召集,常规议事七日两次,下一次便是三日后。

      她取一支狼毫,在纸上写下“钟、萧、陆、林”四位宰相之名。二相赞同,二相反对。
      又列“工、刑、兵、礼、户、吏”六部。

      回想殿中情形,礼部郭尚书明显追随钟相,她便在“钟”与“礼”间画一道线。
      工部与吏部尚书虽出言不多,却频频目视林相,于是“林”与“工”、“吏”之间添上连线。

      户部尚书和萧相是赞同她的提议,而且散朝的时候两人还是一块走的,故连接‘萧’与‘户’。

      陆引章为人轴得很,不屑拉帮结派,独来独往,推崇他的寒门子弟大多官职不高,多在九寺五监。

      兵部尚书素有美名,今日却未至,不知具体是什么情况,“你大哥可是在兵部?”

      裴知意扫一眼纸页便知她所思:“我父亲和兵部姚尚书是故交,所以才放心把我大哥放到兵部。姚公刚正不阿,聪明识达,心有准则,不受人左右,近日感染风寒,在家修养。”如果想从他身上下手,怕是难。

      裴国公在军中将帅中还是有些威望与交情,这点贺兰暨是知道的,但故交之说倒略出意料,隐约想起裴国公年轻时便善结好友。

      “这么说,今日兵部无人至?反倒是刑部去了两人?”
      那两人不声不响,似有芥蒂。贺兰暨原以为是刑部尚书与兵部尚书不和,不料竟是同部僚属。

      “刑部崔尚书与钟相关系密切,当初在汀州,我的判书能那般快下达,便是钟相向他施压。后来我回京,圣上便擢升了一位与崔尚书不睦的李侍郎,与之制衡。”裴知意提笔,在“刑”字下添上“崔、李”二人之名,“你还遗漏了一人。”

      “谁?”

      裴知意在六部外,写下单独的一笔,‘御史台——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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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存稿足,放心入。 第一次写文,若有不足,请多包涵。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