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找回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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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京都的人就见萧家族内子弟、小厮奴仆这两日在市集郊外四处打转，漫山遍野搜寻牛蒡，好歹凑满一筐。
又聘请戏班歌舞，置办乐器行头；又采买花灯摆件，移种花卉竹树；修理池塘残荷，添上鸟雀鹤鹜；
又请工匠修筑墙垣楼阁、搭台子，工匠们连夜动工，声音传到后院住宅，上到主子，下到奴仆，晚间没一人能高枕休息。
到了帖上约定的时辰，萧相领萧老夫人、萧夫人等有品级者，率族中子弟、女眷于门外分两列迎候。
午时已过二刻，街上还未见来人。
烈日炎炎，莫说年迈的萧老夫人，就连萧相站久了也有些发晕。女眷们精心妆点的胭脂水粉被汗水浸花，摇摇欲坠。萧夫人长期养尊处优的身子哪经得住这般晒，一阵头重脚轻，往旁边一个踉跄，萧相赶忙扶住，先遣小厮快马去公主府探问，又令下人搬来椅子和伞、扇暂歇。
“来了来了。”家仆骑马来回话。
刚坐下的众人只得起身整装，屏息静候。
就见永嘉公主那辆十分招摇的马车缓缓出现，香风袅袅，前后跟着二十玄甲侍卫，气势非凡。
萧家众人连忙跪迎。
贺兰暨踩着马凳下车，见跪了一地的人鬓发散乱、汗流浃背，男子衣衫湿透，女子妆粉斑驳，真是狼狈得没法看。她快走几步搀起最前头的萧老夫人：“老夫人不必多礼，本宫今日来算是家宴，都是皇兄突然叫我到宫里说话，误了时辰，倒让你们多等着了。”
萧老夫人勉强撑住笑意，“殿下严重了，也就是我们时常坐着，都成老骨头了，正该多站站，活络筋骨。”
老夫人可不敢懈怠，要是真当家宴拿出平日里长辈的款儿，她能带这么多佩械侍卫来？这是吃饭还是砸场子......
“老夫人一同请。”贺兰暨笑吟吟挽着萧老夫人往里走，其余人这才敢起身。
她由萧老夫人、萧相左右陪着，进萧府一瞧，府内各处，焕然一新，花彩缤纷，假山怪石，果然一副世家气派底蕴、豪华富丽之景。她先到侧殿洗漱更衣，其余人则先行入席等候。
“坐姿双脚不能交叠，双膝并拢，只坐三分之一，不可满坐，要有贵女的样子，待会给你夹什么就吃什么，不可以开口要。”萧家二房夫人摆正试图盘腿的四岁小女儿的膝盖，低声叮嘱。
“知道了娘。”小丫头乖巧点点头，还是知道今日的场面隆重，不是可以撒娇卖痴的时候。
贺兰暨换衣归来，于主位坐下，腰肢软软垫着靠枕，一手支颐，翘起二郎腿，闲闲歪靠着，随意摆了摆手让大家不必多礼。
小丫头看着漂亮姐姐的姿势，正想开口提醒漂亮姐姐，就被娘亲一把捂住嘴，只得眨着大眼睛满脸困惑。
公主既入席，下人们端着各色佳肴鱼贯而入，有序铺满了贺兰暨案前。
“殿下能来萧府是做臣子的荣幸，若有不周到的地方，还请殿下海涵。”萧相举杯敬酒，语带深意。
贺兰暨看着酒杯中晃动的一汪琥珀光，心知肚明他是在暗示前些日子萧氏罚轻鸿的事情。
“萧相这是何话？萧家如此礼待，本宫又怎么会生气呢？”贺兰暨轻抿了一口，要论不讲礼，也是萧氏先起头的，又怎么能怪我做十五呢。
“‘兰陵美酒郁金香’，果然不错。”
“殿下喜欢就好。”能不好么，路上跑死了两匹马，今儿上午才送到的，萧相暗自腹诽，自己平日都舍不得喝，只作贺礼送人。
“殿下再尝尝这个，”萧相指指唯贺兰暨案上独有的几道点心，“这是牛蒡汁做的点心，牛蒡拌的酱瓜，还有解腻的牛蒡蜜茶，不是什么珍贵东西，殿下尝个新鲜。”
贺兰暨此前还真没尝过牛蒡，只知道兰陵好像是牛蒡挺出名的，只是未到应季时节，她刻意刁难，没想到他们倒是找出新鲜的了。
余光瞥到左下首那小丫头葡萄似的眼睛紧紧盯着她——手里的糕点，馋得直咽口水，却不敢吭声，只眼巴巴望着。
贺兰暨故意夹起一块，在她面前晃了晃，才送入口中，那小丫头可劲儿地吞口水。逗得她撑不住笑出声。
这一笑，倒让始终悬心的萧相与萧老夫人稍安，行了，她乐了就行，看来这番工夫没白费，总算合了她心意。
贺兰暨示意檀云把那碟糕点送给那小丫头。小丫头惊喜万分，道谢后满足吃了起来。
“萧府的厨子手艺不错啊，竟比御厨还强些。”贺兰暨象征性的用了几口，冷不丁来了一句。
惊得萧相一口饭来不及吞下，呛在喉间，脸都涨红了。
“咳咳咳，殿...咳...殿下，这厨子不过是兰陵人，做些本地乡土风味尚可，如何能和御厨比呢？若是殿下喜欢，便将这厨子送给殿下。”
“再好吃的东西，吃多了也乏味。再说，君子不夺人所好，若传出去，岂不叫人笑话公主府连个厨子都要从别家抢？”贺兰暨淡淡说到。
“是微臣考虑不周，只要殿下想吃，只需要派人传个口信，府上厨子随时伺候着。”
“不嫌麻烦？”
“这是为人臣的本份。”萧相恭敬回复。
贺兰暨轻笑了一声，果真人精。
宴近尾声，萧家还安排了歌舞百戏助兴。
“就着胡笳声，唱支《蝶里寻梦》曲吧。”贺兰暨随口点到。
这种歌颂男女痴缠的曲子，萧家平日绝不许听。但公主开口，萧相只能应下。
花台上灯光相映，细乐和声，那歌姬唱得缠绵悱恻，乐声都透出了院墙，飘到大街上。萧相听着这靡靡之音，只觉得不堪入耳，如坐针毡，暗念：非礼勿听......
“人人都道周蝶，慧眼识英，情真意切。只凭着一个梦，便认定素不相识的秋郎是她的命定之人，舍命相随，最终秋郎军功加身，封为王爷，她也就成了王妃。”
“可就因周蝶这一腔爱恋，要生要闹着家里就要随秋郎离开，把父母气个半死，病入膏肓之际，亲戚卷走全部家资，二老含恨而终。”贺兰暨转过身看着萧相，浅笑说到，“虽说后来秋郎为她讨回公道，但要我说，这等子女生了也是白生，反倒连累家里，做出些坑家败业的事儿，萧相以为如何？”
萧相对上她的目光，只觉心如坠冰窟，冷汗涔涔，怔怔答：“是……是。”
“不过有句话也在理，子不教，父之过。孩子有什么不是，都是平日里没从长辈身上习得这些道理。”贺兰暨轻飘飘说完，便转头看歌舞，留萧相等人脸色青白交错。
此后又演了寻常几曲，萧府还请了外头的百戏班子舞龙舞狮，可萧相全程心神不宁，脸色泛白。
贺兰暨不时冒出一两句冷语，听得人堵心刺耳。被人当着面冷嘲热讽萧家没教养礼仪，萧相只觉得自个心梗得差点没呕出血来。
每每回复，一句话还要在肚子里绕三饶，一番应付下来，竟比朝上奏对还累。
好容易熬到黄昏时分，终于‘平平安安’把这尊‘大神’送走。萧相跌坐在榻上，喘着粗气，脸色一阵青一阵红，赶忙从怀里掏出一瓶保心丸，连水都来不及饮，硬吞下两颗。
戌时末，万籁俱寂，正是安寝时分。
公主府灯火通明，韩之泷扯了扯身上新换上的亲军校尉胄甲，系紧紫绣抹额，神采飞扬。
他自从入京后就被贺兰暨送到南衙卫队中作训练，平日里嫌公主府进出不便，规矩多，索性搬去城南与廖老同住。听贺兰暨说今晚有乐子，立马兴冲冲赶来。
听得府内信号，韩之泷带着一小队人马直奔萧府，看着金光闪闪的萧府匾额，在月光下咧出一口白牙，抬脚便踹，力拔山兮，直接把厚重的大门踹松动。
“轰”一声巨响，吓的阖府上下都活动起来，原本将将入眠的萧相骇坐起身，府内霎时喧哗一片。
守门小厮想开个缝儿看看怎么回事，被直接闯入的韩之泷震开。
“何人放肆！”下人扶着衣冠不整的萧相急奔而来，只见厅内侍卫装甲齐备，竟是直接破门而入，气得浑身发抖“你...你们可还有王法！”
“永嘉殿下突感不适，医师疑是饮食有误！现奉公主命探查今日膳食，还请萧相配合！”韩之泷扬声道，说话间亮出了公主令牌，直接就带人登堂入厨房，把大堂、厨房一路闹了个鸡飞狗跳，一片狼藉。
临走前又恶狠狠落下一句“你最好祈祷公主无恙！”，便扬长而去。
萧相被韩之泷这土匪做派气得几乎晕厥，又怕公主真借题发挥，幸好公主所用之物都留下备份，差人送去公主府自证清白。
又马上派人去请信赖的太医，携着太医、夫人连夜亲赴公主府探病。
这般动静，萧家全府皆惊，无人能眠，要么被吓得不轻，要么忧心公主病况牵连萧家，都惶惶不定，心绪不宁。
萧相和萧夫人在公主寝殿外站着等消息，惴惴不安，往来下人行色匆匆，无人理会二人，只得干站着苦等。
寝殿内，隔着纱帐，太医听到公主翻来覆去‘哎呦哎呦’叫着，却未得传召，不敢贸然入诊。
见曾经的同僚——廖医师已在帐内把脉，暗忖这人脾气刁钻古怪，医术虽然有些旁门左道，但从效果上来说确实可以称得上不错，先听听他怎么说。
廖老假模假式诊断一番后，老神叨叨，长叹一口气：“公主性热体虚，易躁易怒，前些年又疏于调养，今日恐误食相冲之物，致口鼻出血、面泛青紫、腹中绞痛。待老夫开方先试试。”
口鼻流血？脸犯青紫？太医听得心下一惊，啊，这么严重！他还是别掺和这两家的恩怨为妙，那廖老头能治就让他治，廖老头之前还是公主府上客卿出身，对公主身体情况自然比他清楚，他瞎凑上去做什么，嫌命长吗？
便退至外间，将廖老之言原样转述。
萧相二人确定公主果真‘病重’，急得团团转。
直到半夜，贺兰暨喝了廖老让人熬制的药——蜂蜜水，又玩了一会儿双陆棋，有了困意，给檀云打了个眼神。
檀云出殿到花厅，与萧相二人轻声说：“二位回去吧，殿下吃了药便歇下了，还叮嘱我一定要来和萧相解释，此事都怪殿下自己贪嘴，与萧家无关，让萧相不要挂怀介意。去萧府的是公主殿下认的义弟，年轻莽撞，他见殿下病了，心急之下失了分寸，殿下已训诫过了，望萧相海涵。”
“无事无事。”萧相强笑，“殿下身体安康便是臣等之福。”
“唉~本来殿下只想悄悄请府内医师瞧瞧，谁知到那小子就直接带人过去了，萧相又大张旗鼓请了太医来，恐怕明日此事朝堂皆知。
知道的呢，明白是吃坏肚子，不知道的只当是萧家从贵妃开始就看公主不顺眼蓄意谋害呢。这不是平白伤了君臣情分？公主嘱咐待她身体稍微好些，后日再上门拜访，两家亲密合乐才好。”
啥？她还要来？
萧相和萧夫人一对视，心凉半截，一时无话，惨白着脸告辞。
萧相刚沾床，鸡鸣声就起，都省的洗漱了，直接套上衣服一脸憔悴上朝去。
萧老夫人则带着几位女眷去公主府问安，一行人于花厅干等，又是没有椅。
檀云远远瞧见直摇头，这萧府的人，说她们有心吧，早早就来了；说她们没心眼吧，早早就来了。
公主昨夜‘闹’到半夜才歇息，怎么说也要午时才会起，巴巴的大清早来献什么殷勤？行吧，爱等就等着吧，自己上月账目还未理清，才没空作陪。
萧老夫人原地等了一阵，觉得自己有些开了眼界，竟有女子日上三竿仍高卧，客至不迎？公主府里没个长辈，还真是一点规矩都没有！她身有诰命，候这许久，竟无人通传？！
恰见一穿戴不俗的侍女提盒经过，萧老夫人忙拦住，和声道：“这位姑娘，可否代为通传，问问殿下可醒了？”
侍女福身行礼，温声回道，“老夫人抬举，奴只是最末等侍女，担不起老夫人一声姑娘。公主殿下的凤阁岂是我这等粗人能进去的。奴还有要事要忙，还请老夫人见谅。”这就是跪伤轻鸿姐姐的那个萧家人？果然好大的‘气派’，还想去催殿下起身？她们敢想我都不敢听的，等着吧~
复行一礼，匆匆离去。
又枯候半个时辰，萧老夫人腿麻心躁，终于忍不住，正欲拂袖而去，改日她非要进宫找太后说说这公主府里头的规矩！
正想抬脚离开，檀云恰领着人姗姗而至，面含薄怒，边走边训：“这起子偷奸耍滑的！见轻鸿不在，一个个便躲懒躲得没影！规矩也不讲了，有客来也不知道招待？！通通都垫了瓷片跪墙根底下！比那鹅卵石路还要够你们受的。”
行至萧老夫人跟前却霎时变脸，笑吟吟赔礼：“老夫人恕罪，都是婢子的不是。殿下晨起又吐了一回，我在旁伺候，一时疏忽，竟让下人怠慢了。殿下现下仍不便见客，您先请回吧。”
跟在檀云后头的下人赶紧上前奉茶，搬来瓷墩给萧家众人休息。
萧老夫人接过茶盏，再好的茶叶也没心思喝。双腿站得发麻，瓷坐墩虽是精美，没垫上褥子却是又硬又冷，坐着十分难受。听得公主又“病”，满腹火气无处可发，只得化作一声长叹，略坐片刻便讪讪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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