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说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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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鸿轻巧地将捣碎的花汁敷在公主的甲面上，动作行云流水，十指纤纤，一个不落。待染色完毕，又用特制的胶把金箔裁成的花样贴上去，既雅致又牢固。
可一想到那件悬而未决的事，轻鸿忍不住轻叹：“殿下，都十日了，圣上既不拒绝吐蕃使臣，也没说答应，这可怎么办呀？”
“吓唬我罢了。”贺兰暨漫不经心地张开手欣赏，很是满意。
那日紫宸殿的动静那么大，轻鸿岂会不知绝非“吓唬”这么简单，斟酌着开口：“要不……殿下还是去圣上跟前认个错？”
“我还生气了呢！”贺兰暨嗔她一眼，眼波流转间带着娇意与不满，“你是谁的丫头？向着谁说话呢？”
轻鸿悄悄撇了撇嘴——行，您生气您最大。可谁惹的您，您找谁去呀，何必窝在公主府里生闷气呢？
“楠家和韩郎君都来了信，殿下可要看看？”轻鸿从袖笼中取出三封信，适时地转移话题。
“都说了什么？”贺兰暨伸出手，示意轻鸿展信。自韩之泷离京后音讯全无，她还以为他仍在恼她当初随意打发他走。
“楠家兄妹说很挂念殿下。”轻鸿拆开了最后一封，不禁笑出声，“韩郎君说，若是殿下和亲去了，务必提前将路线图给他，他定要挑个关隘山崎处把殿下劫走藏起来。”
“噗——”贺兰暨掩唇轻笑，“还是这般没出息。”她细细品度着信笺上的笔迹，嗯，这字儿写的有进步，已经显出一些笔法意度了。
“他还说他在军中很好，楚将军对他很赏识，他还当上百人小领队。”
贺兰暨点点头赞赏：“回信时夸夸他，别说那些文绉绉的，越直白越好，让他缺什么尽管来信。”
轻鸿见公主神色稍霁，心下稍安，柔柔应了声：“是。”
“殿下，高阳长公主来了。”檀云进来回禀。
“我这不是在禁足么，她怎么来了。”贺兰暨懒懒翻身，抬手遮了遮花园里过于明媚的暖阳。
“说是领了圣上口谕。”
话间，高阳长公主带着丫鬟绕过太湖石，前呼后拥，珠光宝气地走到贺兰暨面前。
看着这座专为永嘉打造的府邸，处处精致，不知倾注了多少心血才让她愿意住下！高阳长公主暗自咬牙，强压下心头翻涌的嫉妒，强扯出一抹笑意：“永嘉，近来可好？在府中静思己过，可有所得？”
“清静自在得很。”——自然，今日见到你就不清静，不自在了，识相点就早点走吧。
贺兰暨斜倚在美人榻上，鸦青鬓边垂落的银铃步钗随她微微偏首，发出细碎清音。她纤指微抬，似是嫌高阳满身金玉太过晃眼。
见到本宫连起身都懒得做么！高阳长公主紧攥双拳，深深吸气——你以为我想来啊。还不是听闻初二那日，皇帝侄儿和你在紫宸殿大吵一架。想来是圣上要你和亲，你偏不肯，这才被禁足。
高阳推测，是皇帝是在等永嘉自愿点头同意呢，毕竟强硬下旨对他名声不好。
于是她便有些按耐不住了：若她能劝动永嘉，不仅解了自己的后顾之忧，保下了多位宗室女子，连襄阳县主都不用担心，而且说不定还能在皇帝侄儿讨个好，亲近亲近彼此关系，说不定驸马还能升一升呢。
“永嘉，你也太不知规矩了。”高阳长公主端出架子斥道。
“哦？你是指哪一桩？”贺兰暨挑眉，瞬间明了她的来意。
“你...自然是和亲一事！事关国家社稷，不是小孩子的意气之争，你不应该这般任性才是。”
轻鸿与檀云倒吸一口凉气，默默后退一步。万没想到她竟是来劝殿下远嫁的！这还是同姓同宗的血脉亲族吗？她以为自己是谁？年长几岁，便真当自己是殿下的长辈了，竟跑到人家里来说教！殿下的婚事，除了先帝先后，谁有资格过问？
“说下去。”贺兰暨面色淡淡。
高阳长公主未察气氛凝滞，依旧说着早就斟酌好的说辞：“吐蕃赞普是我们的盟友，共结百年太平。若因你一人之故，惹得吐蕃不满，一旦开战，北上突厥本就虎视眈眈，屡次骚扰边境。若他们与吐蕃暗中勾结，玉门关以西的陇右道必将动荡不安！多少将士会因你一念之差血洒疆场？多少人家会因失去丈夫、儿子而难以为继？”
“你自出生便享天下之养。这公主府的一砖一瓦，你饮的茶，就连包裹指甲的这小小绢布，皆出自百姓之手。如今有机会为百姓尽一份力，正是我们这些养尊处优的公主与生俱来的职责！”
“既如此，姑姑何不自请和亲？真有这份心，便与驸马和离，请嫁吐蕃，岂不正好？我定拜托史官给姑姑写上一句‘高风亮节’。”贺兰暨突然低笑到，眼尾微扬。合着全朝人都是摆设，大盛存亡全系在她一小女子身上似得。
“可惜人家没给我这个机会，吐蕃使臣指名道姓，说你是他们的吉祥天女！”高阳长公主冷嘲一声，让你爱出风头，行事嚣张嘚瑟，合该有此一劫！今日是吐蕃、贝都，明日便是突厥、契丹！
“再说你已是再嫁之身，又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不知轻重，只知沉溺一己悲欢。能有这样的使命和荣耀，你父皇和母后在天有灵，也会欣慰的。”
一句话，正中殿下的四个雷区，八卦上还只有死、惊、伤三凶门呢，高阳长公主怎么尽往死路上蹦跶？
檀云吓得胆颤。这人怕是疯了！以为殿下失了倚仗，便敢如此放肆？先帝先后在时，她何曾敢对殿下说半句重话？如今倒来耀武扬威！
轻鸿气得指尖发颤，瞪向檀云：——你怎么放她进来了？
檀云委屈回望：——她持口谕硬闯，我怎拦得住？
“长公主慎言。”轻鸿冷声提醒。
“主子们说话，哪有丫头插嘴的份？！”高阳长公主怒斥，这都是什么规矩！都是永嘉把你们给惯的，时日一长，连自己什么身份都忘了！就是这个丫鬟前些天拒了义良王的？王爷被个小丫鬟打了脸，这可真是天下之大稽，皇家颜面何在！
本宫当是怎样的玲珑人物，不过如此！也不掂量掂量，一个可供买卖的玩意儿，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高阳自觉句句在理。若不是永嘉当初闹什么和离，像她一般相夫教子，安享尊荣，哪会有今日之祸？晋阳、长乐不都在府中安分度日？她正说得痛快，忽觉周身寒意刺骨，不自觉地后退一步，又强自镇定：自己是她长辈，难道还怕她不成？
贺兰暨袅袅起身，步伐轻柔优雅，行至长公主面前。玉手扬起，带着破空之势，狠狠扇在对方脸上！
力道之重，让高阳半张脸瞬间麻木，齿间漫上血腥气。她受不住冲击，踉跄两步，踩到湖畔碎石，脚下一滑，尖叫着跌入湖中！冰冷的湖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灭顶的窒息感瞬间将她吞噬。
贺兰暨冷眼瞥向水中挣扎的高阳长公主，漠然转身离去。
长公主的侍女们惊慌尖叫：“快救公主！快救公主！”岸边廊下的公主府侍卫闻声，却无一人动作，皆冷眼旁观。
侍女们哭喊着伸手去够，却无人通水性，也不知湖深浅，无一人敢下水。
轻鸿在心中默数十下，方对湖畔侍立的侍卫微微颔首。
侍卫跃入湖中，用长枪另一头将奄奄一息的高阳长公主拖上岸。
上岸时，长公主已脱力昏厥，面色惨白，浑身湿透，唯有鼻息间一丝游气证明她还活着。
“来人，长公主不慎跌入湖中，快送回府就医。”檀云语声冷若冰霜，吩咐准备竹架，快将人抬走。府中医师，可不是为这等找茬之人准备的。
“护国公主行凶伤人，歪曲事实，不怕圣上降罪么？”侍女们扶着晕厥的长公主，后怕不已，其中一人浑身发抖，壮着胆子厉声质问。那一巴掌，在场众人有目共睹！
“送客！”檀云神色未变，只冷冷吐出两字。
那侍女还想再言，却被侍卫交错出鞘的寒刃吓得噤声。
回到长公主府，太医诊治后道并无大碍，只是呛水受惊。迟迟未醒，一半是脱力晕厥，一半是惊魂未定——说白了，就是吓的。见长公主高肿的面颊，太医暗暗咋舌，一看就不是简单落水，不知谁人如此大胆？
侍女又将今日之事添油加醋禀告驸马。驸马上书，恳请圣上做主。
皇帝只看了一眼，便将奏章掷出老远，落在大殿中央。他不想听到关于她的任何消息，气得肺疼！禁足抄书还不安分！难道非要打她几板子才肯老实？
贺兰暨却在府中气闷不已，胸口呼吸间隐有钝痛，如烈火灼烧，食欲不振。
闲在府里没事儿做，晚间又是一些光怪陆离的梦。一会梦见自己仿佛回汀州别院，回京、梅建诸事不过是午后小憩一场大梦，醒来仍困在别院方寸之地；一会梦到父皇母后说来带她走了，一会又念叨着不带她不带她，甩下她后，转瞬化作青烟遁入虚空，留她一人徒劳呼喊；又一会梦到阿意来找她，转身却化作厉鬼，掏她心肝脾肺。
贺兰暨自觉不是生病，而是冲撞了哪路邪祟。于是定下行程：先寻廖老诊脉，再访慧光禅师解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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