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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身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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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凌疏再一次做了噩梦。
梦里的每一个细节他都已历经过无数次——血、火光、季砚那双通红的眼睛。可惊醒时,他仍旧脸色苍白,额上冷汗涔涔。
守夜的侍从战战兢兢地跪在帐外,声音发抖:“陛下……是否需要传唤太医?”
“不必。”沈凌疏闭了闭眼,声音沙哑而平静,“明日午时唤醒朕,朕要亲自监斩。”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
“埋伏设下了吗?务必……抓住季砚。”
侍从低声应“是”。沈凌疏翻了个身,很快又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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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午门之外,人潮如涌。
太监尖锐的嗓音在秋风中拉得极长:“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季砚意图谋反,罪不可赦,季氏全族,斩立决,钦此!”
百姓们跪了一地,哭声、喊冤声、求情声汇成一片。有人在人群里高声骂道:“昏君!昏君必遭天谴!”也有人压低了嗓子咬牙道:“昏君当道,苍天已死……”
沈凌疏坐在高高的监斩台上,面色如常,仿佛那些话他一个字也没听见。他的目光落在刑场中央——季氏一族老幼妇孺跪成一排,枷锁锒铛,衣衫褴褛。
刽子手举起鬼头刀,刀锋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冷光。
就在刀将落未落的一刹那——破空声骤起。
数十支箭矢从城墙上齐齐射出,精确无误地钉入刽子手的咽喉与胸口。血雾弥漫中,又有几支箭掠过人群,射穿了跪在一旁的王氏、李氏等几名官员的胸膛。
“护驾!护驾——”太监尖声惊叫,衣袍一撩就要往桌下钻。
百官顿时大乱,有人推翻案几,有人踩掉朝靴,四散奔逃。
沈凌疏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看向城门外。
烟尘滚滚,一队铁骑破门而入。
为首那人,银甲白袍,长枪横于马背,正是季砚。他策马而来,风灌满他的衣袍,猎猎作响。那张曾经温和如玉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冷厉与决绝。
季砚勒马于阶前,枪尖直指沈凌疏,声音沙哑得像淬了冰:“昏君,今日便是你命丧黄泉之时!”
沈凌疏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话。”他说,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以为朕就没有留有后手?”
他轻轻拍了拍手。
城门外,又一批铁甲卫士涌入。他们步伐整齐,甲胄森然,迅速将广场围了个水泄不通。正在四散奔逃的百官见状,以为救兵已到,纷纷停下脚步,整了整歪斜的衣冠,长舒一口气,又重新聚拢到一起,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松弛。
然后,那些卫士拔出了刀。
刀光一片,血溅三尺。
第一个倒下的是户部侍郎,满脸不可置信。第二个是吏部尚书,连喊都没来得及喊出声。那些贪墨了民脂民膏、草菅了无数人命的官员,在刀下一一倒下,无一幸免。
杀完最后一人,卫士们收刀入鞘,列阵而立,沉默如铁。
沈凌疏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一眼。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季砚身上。
季砚已经下了马。季氏一族的枷锁已被卸去,老幼妇孺被护送至一旁。他独自站在阶下,长枪横于身前,与沈凌疏遥遥对峙。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刑场上未散的血腥气。
季砚握着长枪的手在微微颤抖。他张了张嘴,声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哽咽:
“非要……如此吗?”
季砚看着他,苍白的脸,微微泛青的唇,站在高台上像一株将倾的枯木。
沈凌疏轻轻咳了两声,用手背抹去嘴角溢出的血丝。然后他笑了,笑得戏谑而漫不经心:“你可答应我的。这会儿反悔?不会是要哭了吧?”
季砚死死咬着唇,唇上几乎咬出血来。他盯着沈凌疏的眼睛,那双他从小看到大的眼睛——阴郁的、冷淡的、从来不肯露出半分真心的眼睛。
很多年前季砚就明白,只是一直不肯承认,他很难走入他的心。
季砚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的痛意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的冷。
他提枪,一步,两步,三步。
枪尖没入胸膛的那一瞬,沈凌疏听见了很轻的一声响。鲜血从嘴角溢出来,温热的,带着腥甜。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的枪尖,又抬起头,对季砚露出一个笑,他许久不曾那么放松地笑了。“你若做不成——”他声音越来越轻,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晰,“我可死不瞑目啊,阿砚。”
季砚猛地松开枪杆,伸手去接他。
沈凌疏倒下去的时候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季砚将他接在怀里,触手是冰凉的体温和突出的骨骼,瘦得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季砚紧紧抱住他,牙关紧咬,浑身都在发抖。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沈凌疏苍白的脸上,又没入他散开的衣领。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你这个骗子,想说为什么非要是你,想说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想说他其实从来没有恨过他。
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风很大。午门外的百姓早已散去,只剩满地的血和倒伏的尸体。
季砚跪在血泊中,抱着一个沈凌疏哭了很久,哭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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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凌疏筹谋了大半辈子,闭眼的最后一刻居然是想起和季砚初遇时的场景。
沈凌疏攥着药包从太医院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太医院的人照例推三阻四,他站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拿到这副最便宜的风寒药。母亲的咳疾越来越重,可他连请个像样的太医都请不起——那些太医听说“冷宫出来的”,连门都不让他进。
他绕过御花园的假山,想抄近路回去。
石头就是在这个时候飞过来的。
“啪”的一声,砸在他脚尖前三寸的石板地上,弹了两下,骨碌碌滚到旁边的草丛里。
沈凌疏脚步一顿,没有抬头。
他知道是谁。
这已经是第五次了。每一次都是同一块假山,同一个人,同一个位置——脚前三寸,分毫不差。那个人大概觉得自己很有分寸,很了不起。
“又是你。”沈凌疏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属于八岁孩子的冷淡,“季家公子是闲得没事做了吗?”
假山上探出一个脑袋来。
季砚穿着一身白色的锦袍,袖口绣着银线云纹,一看就是上好料子。他手里还捏着另一块石头,正趴在假山顶上往下看,浓眉大眼的一张脸,神情……很奇怪。
他听见沈凌疏说话,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几乎是立刻就从假山上滑了下来,衣袍在石棱上刮出一道白痕也不在意。
“你终于肯跟我说话了。”季砚跑到他面前,说。
沈凌疏看了他一眼。
不是友善的一眼。是那种“我很想走但你挡了我的路”的一眼。
“让开。”他说。
“不放。”季砚挡在他前面,个子比沈凌疏高出小半个头,理直气壮地堵住了路,“你每次看见我就跑,我今天专门在这儿等你的。”
沈凌疏攥紧了手里的药包。纸包被他捏得发了皱,发出一声轻微的窸窣响动。他没有接话,垂下眼,盯着季砚靴面上的泥点看——那靴子的料子,比他和她娘穿过最好的料子还好。
“我向你扔了五次石头,”季砚的声音从前上方落下来,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执拗,“你一次都没骂过我。”
沈凌疏终于抬起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可就是这种“没有”,反而让人心里发毛——八岁的孩子,不该有这样的眼神。
“季家位高权重,”他一字一顿,声音小得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我不过是个不受宠的皇子。你扔我石头,我受了。你挡我的路,我也受了。你还要我怎样——跪下来谢你扔得好?”
他说完就闭上嘴,下颌微微绷紧,下巴上还沾着一点灰,大概是之前摔过。他没有躲,没有跑,就那么站在原地,微微仰着脸。
季砚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嘴唇动了几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沈凌疏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便侧身想绕开。
季砚忽然伸手拦住了他。
那只手挡在沈凌疏胸前,五指张开,指尖微微发抖。
“我就是想跟你交朋友。”季砚说。
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嗓子眼里堵了什么东西,几个字黏在一起,说得又急又快,仿佛生怕一停顿就没有勇气再说下去。
沈凌疏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季砚的眼眶有点红。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急的,是恼的,是那种“我想说的话到嘴边全变成了石头扔出去”的憋屈。他咬着下唇,咬得嘴唇泛白,额角有一根青筋微微鼓起。
“我……”季砚又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我砸你,是因为……是因为你不看我。你每次从这儿过,头都不抬。我站在假山上那么大一个人,你一眼都不看。”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像是自己也觉得这个理由很蠢。
“我百发百中,”季砚几乎是嘟囔着说,目光飘向别处,不敢看沈凌疏的眼睛,“射箭、投壶、扔石头,我从来没有失手过。我每一次都是算好了的,离你的脚三寸……我不会砸到你。”
“我就是……想让你看看我。”
最后一句话轻得像叹气,风吹一下就散了。
沈凌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季砚的耳尖,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边缘,在暮色里格外扎眼。季砚的脖子梗着,下颌绷得死紧,明明已经窘迫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却硬是站在原地没有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