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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番外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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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鹊与既云抵达风骑族领地时,正值北地草原上牧草最丰茂的时节。
马过缓坡,眼前豁然开朗。
无边无际的绿毯一直铺到天际线,与湛蓝的天空相接处,浮着几团慵懒的云。成群的牛羊如珍珠般散落在草浪间,牧民骑马的呼哨声随风飘来,悠长辽远。
这与苍狩族林地河谷迥异的开阔景象,让昭鹊微微眯起了眼。既云在他身侧,勒住马缰,眺望了片刻,唇角浮起一丝笑意:“倒是恢复得比我想的还好。”
风骑族的侍从早已候在营地外,见他们到来,立刻迎上前。为首的是一位面容慈祥的老者,穿着深蓝滚边的厚袍子,向二人躬身行礼:“二位贵客大人,一路奔波辛劳,族长命老仆在此迎候,帐子已备好,热水吃食也都齐全,请二位先歇歇脚。”
既云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随从,回礼道:“有劳。”
侍从引着二人穿过营地。沿途不少风骑族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但并无恶意,有些年长的还认出了既云,远远地点头致意。昭鹊沉默地跟在既云身侧,目光掠过一顶顶毡帐,落在远处几个正在摔跤的少年身上——他们赤裸着上身,铜色的皮肤在日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喝彩声与尘土一同飞扬。
风骑为他们二人准备的毡帐宽敞洁净,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毡,矮几上摆着奶疙瘩,炒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奶香与草烟味。侍从们手脚利落地将行李安置好,又端来铜盆热水与干净布巾。
既云净了手脸,在毡垫上坐下,端起一碗温热的酥油茶喝了一口,舒了口气:“倒是想念这味道了。”
昭鹊:“……”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帐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侍从恭敬的通报:“族长到。”
帘子旋即被掀开,乌罗儿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身黑底绣鹰纹的锦缎蒙古袍,脚蹬鹿皮靴,长发梳成整齐的发辫垂在肩后,额前戴着一枚小小的松石额饰。
几年时光似乎磨平了他眉宇间许多尖锐的戾气,此刻面色红润,眼神清亮,嘴角噙着笑,竟显得十分英挺俊朗。
而他怀里,还稳稳抱着一个襁褓。
那孩子裹在宝蓝色的绸缎里,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皮肤白皙,两颊泛着健康的红晕,睫毛又长又密,像两把小扇子覆在眼睑上。他正醒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转来转去,不哭不闹,只偶尔咂咂小嘴,发出细微的哼唧声。模样集中了乌罗儿的深邃轮廓与翠微的清秀眉眼,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乌罗儿见二人目光都落在孩子身上,笑容更深了些,走上前来:“路上可还顺利?”
“一切都好。”既云站起身,目光仍凝在孩子脸上,语气里带了真实的赞叹,“这孩子生得真好。”
乌罗儿眼底掠过一丝得意,小心地将襁褓往前送了送,让二人看得更清楚些:“刚满月,重得很,抱一会儿手就酸。”
昭鹊也站了起来,目光落在孩子粉嫩的小脸上。他不太会与婴孩相处,此刻只是静静看着,唇角却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孩子似乎察觉到他的注视,黑葡萄似的眼睛转向他,忽然咧开没牙的小嘴,模糊地“啊”了一声。
乌罗儿笑道,顺势将孩子往昭鹊面前递了递,“抱去瞧瞧?”
昭鹊怔了怔,而后又急忙伸出手,有些僵硬地接过那团柔软而温热的小东西。
他手臂小心翼翼地环拢,调整成一个安全的姿势。孩子在他怀里扭了扭,小脑袋靠在他胸前。
昭鹊低下头,与那双清澈无邪的眼睛对视。心里某个地方,忽然泛起一阵温软的悸动。他极轻地吸了口气,动作生疏却无比轻柔地,用手指碰了碰孩子的手。
既云在一旁看着,目光在昭鹊低垂的侧脸和孩子之间流连,眸色深了深,笑意从嘴角漫到眼底。
乌罗儿见昭鹊抱得稳了,也没多管,在矮几旁坐下,自己倒了碗酥油茶:“翠微本来要亲自来的,清溪那丫头前几日到了,姐妹俩有说不完的话,这会儿还在帐里嘀嘀咕咕呢。”
既云也在他对面坐下,闻言问道:“清溪姑娘也来了?是专程来看阿姐和小外甥的?”
“是。”乌罗儿点头,脸上露出几分无奈的神色,“这丫头,几个月前成了亲,嫁的是山炉族一位年轻匠师。这回非要把新姑爷也带来给翠微瞧瞧,说是‘阿姐点头了才算数’。昨儿才到,今日一早就钻进翠微帐里,这会儿还没出来。”
既云笑道:“姐妹情深,是好事——翠微生产可还顺利?身子恢复得如何?”
乌罗儿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自然起来:“都很好。她身子骨本来就不弱,这次生产也顺当,萨满看了都说没事。就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就是生的时候疼得厉害,我在外头听着,心里揪得慌。好在母子平安,如今调养了些日子,气色好多了。”
既云点点头,不再多问,只温声道:“那就好,孩子取名了么?”
“取了,叫巴雅尔。”乌罗儿提到名字,眼神柔和下来,“风骑里是‘喜乐’的意思。我和翠微只盼他一生平安喜乐,别再经历我们这些糟心事。”
“好名字。”既云赞道,目光又飘向昭鹊怀里那小小的一团。巴雅尔似乎有些困了,眼皮开始打架,小脑袋一点一点,却还强撑着不肯闭上眼,模样憨态可掬。
正说着,帐外又有侍从禀报:“少主,晚宴已备妥,夫人和清溪小姐请您与贵客移步宴帐。”
乌罗儿站起身,拍了拍衣袍:“走吧,先去用饭。翠微和清溪应该已经在那边等着了。”
昭鹊闻言,轻轻晃了晃手臂,将已半睡着的巴雅尔小心地交还给乌罗儿。孩子被移动,不满地哼唧了一声,小眉头皱了皱,很快又在父亲熟悉的怀抱里沉沉睡去。
三人出了毡帐,朝着营地中央灯火通明,传来隐约乐声与笑语的大帐走去。
落日余晖将草原染成一片温暖的橘金色,远处归川的支流如同一条银色缎带,静静蜿蜒。风里带着青草、炊烟和烤肉的香气,混合着马蹄踏过草地的声响,以及不知何处传来的悠扬马头琴声。
宴帐内灯火暖融,牛油蜡烛在银烛台上静静燃烧,映得众人面庞都笼着一层柔光。烤羊的油脂滴落在炭火上,滋啦作响,香气愈发浓烈。
马头琴声不知何时又悠悠响起,拉琴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闭着眼,布满皱纹的手指在弦上滑动,流淌出的曲子像晚风拂过草尖,又似归川水潺潺东流。
既云将切好的肉片又往昭鹊面前的盘里拨了些,才抬眼望向主位。乌罗儿正侧身与翠微低声说着什么,翠微换了一身茜红色的袍子,长发松松绾着,气色果然极好,眉眼间的笑意温婉沉静。
她身边坐着个穿杏黄衫子的年轻女子,眉眼神态与翠微有五六分相似,只是更娇俏些,正叽叽喳喳拉着一个憨厚敦实的青年汉子说话——想来便是清溪与她那位山炉族的新婿。
酒过三巡,帐内的气氛愈发松快。风骑族的汉子们开始轮番敬酒,既云推脱不过,也饮了几碗。
昭鹊喝得少,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坐着,目光偶尔掠过帐内喧闹的人群,最后总会落回身边人身上。既云察觉到他的视线,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指尖温热。
宴至中段,乌罗儿抱着已睡醒的巴雅尔起身,走到帐中空地。孩子裹在柔软的羊毛毯里,只露出一张小脸,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张望着四周跳跃的火光与晃动的人影。
乌罗儿举起木碗,朗声道:“今日贵客远来,又逢小儿满月,这碗酒,敬天地,敬归川,敬远道而来之友,也敬往后——风调雨顺,人畜平安!”
帐内众人轰然应和,举碗共饮。烈酒入喉,灼出一片暖意,从胸口蔓延至四肢百骸。
既云饮尽碗中酒,侧头看向昭鹊。
火光在青年人清隽的侧脸上跳跃,将他平日偏冷白的肌肤染上暖色,长睫垂下,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似乎察觉到注视,昭鹊转过脸,对上既云的目光,微微一怔,随即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趁着宴席间喧闹混乱之际,凑上前在既云的唇角边轻轻蹭了蹭,而后也举碗将剩下的小半碗酒饮尽。
既云怔了一瞬,旋即神色稍黯,探手环了人的腰,往自己这边带了一把。
宴席持续到月上中天。走出宴帐时,夜风带着草原深处清冽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帐内暖腻的酒肉味道。
昭鹊深深吸了口气,抬头望去,墨蓝天幕上银河如练,手可摘星辰。
乌罗儿亲自送他们回毡帐。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并肩而立的二人。火光在他身后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当年的事,”乌罗儿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多谢。”
既云笑了笑:“不必,说到底,还是翠微的功劳。”
乌罗儿闻言醉意立马又冲上了头:“那是自然!我家夫人便是如此智勇双全!……”
他顿了顿,含含糊糊地不知道又说了些什么,最终只是抬手拍了拍既云的肩膀,“早些歇息。明日带你们去看今年的新马驹,有几匹品相极好。”
说完便转身大步朝着自己金顶大帐的方向走去,背影很快融入夜色与远处零星的火光中。
既云与昭鹊在原地站了片刻,才继续朝住处走。
毡帐里已点起灯,温暖的光从帘隙透出。掀帘进去,侍从早已备好了热水与干净寝衣,炭盆里银炭烧得正旺,驱散了夜寒。
既云解了外袍,走到窗边,将厚重的毛毡窗帘掀起一角。月光如霜,静静洒在沉睡的草原上,远处归川的支流泛着粼粼银光。昭鹊走到他身侧,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想什么?”既云轻声问。
昭鹊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想起以前。在猎鹰族,在风骑营外,在源头树林……总觉得天地很大,人力却十分渺小,拼尽全力,也未必能抓住什么。”
既云轻笑着伸手,将他微凉的手拢入掌心,慢慢焐着:“那如今呢?”
“如今……”昭鹊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又抬起,望向窗外无垠的夜色与星空,“如今么,天地还是这样大。但身边有人,手里有事,脚下有路。好像……也就不那么慌了,自然也不会总去想那番莫须有之事。”
既云低低笑了,将他往身边带了带。两人并肩立在窗前,谁也没再说话,只静静望着这片劫后重生,终于得以喘息的土地。
帐外,草原深处传来夜鸟一声悠长的啼鸣,旋即又归于寂静。星河垂野,万物沉眠。
风停雪住,天地皆安,岁暖人闲。
一切都这样安宁,仿佛那些挣扎与枯朽的岁月,也不过是昨夜一场遥远的噩梦。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