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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在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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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吐蕃来袭时,咱竟然收到了一封来自长安的信,要求我把一位士兵调回长安。呵!在这种情况下,我还偏偏不如他的意。谁敢在此时走后门,我就让这位首当其冲!”
台下的人议论纷纷,只有一人捂面而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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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沈宥云,别人都是来当兵的,而我是来镀金的。
军营的帐篷里,常备着昂贵的果脯和廉价的吃食。
廉价的吃食,用来分给其他人。果脯是留给自己的。
“沈大人品味不错啊!”
我知道这句话是在嘲讽我抠门,但是像我这样的人怎会吃那种东西。
那种廉价的吃食配那些糙汉子正合适。
平日里我都是吃着长安里屏瑶斋的高档点心,瞧见其他人回来,下意识就藏进了柜子里。
他们啃咸菜就馒头的手,哪能碰这些甜兮兮的玩意儿?
我带着母亲给的丝绸手巾,擦着药局专配的脸霜,还有一个随叫随到的下人,在军队里混几个月,等着爷爷给我备好的朝堂服便好了。
可旗长却把我当成了正经兵。
“给大家介绍下,这位是沈副官。来我们旗既不是公子哥走个过场,更不是来体验军营生活。这是都护府正式给我安排的副官。”看着满脸诚意的旗长。
他的话如道德枷锁般,勒的我后颈直冒冷汗。
在我打心眼里没把自己当成兵,每天早晨洗漱都是由下人伺候。我的床铺也是由下人整理。
安西军讲究将兵如一,在他们看来,这种文绉绉的我,根本就不适合当兵。
咱跟他们天生就不是一类人,就该被如此服务。
训练场上我跟一个纨绔少爷似的,没跑几步就累的不行。
装备全甩给新兵蛋子,在我眼里他们就是伺候人的,不算战友。
开饭时,我看着手中的粗面窝窝,根本吃不下去。
老江在旁边看,脸都气绿了。有小兵上来套近乎,我顺手就把馒头赏给他,想着还挺给面子。
谁知道这小子居然不接茬,转手就丢给了老江。
老江本就看我不顺眼,啪的一声,一拍桌子。又把馒头给我扔了回来。
我刚要发作,骂老江给我甩脸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好在旗长赶紧圆场接过馒头就往嘴里塞。
哼,到底有人知道轻重,知道该给我的家背景让道。
我环视一周,见没有人再往这边看后,暗暗啐了一口。
来军营我就是要使唤人!每天有小兵来帮我洗衣服是理所应当。
水塘边老江一撞见替我洗衣的小兵就气不打一处来,不光为自个儿,还替旗长不值。
因为我这个副官平时啥也不管,旗长放心不下兄弟们,怕他们触犯军中营纪,探亲假一拖再拖。
妻子大着肚子等他,老母亲天天掰着指头算日子。
可他偏还觉得我能开窍,硬要给我磨日子的机会。
旗长这是纯属白费心思。
我哪有心思在耗~
没事就往驿站跑,眼巴巴等着长安的调令。
他回不了家,关我屁事。
军营规矩死板,又不是我定的。
就算我认真对待,他也未必能准时归家。
万一哪天吐蕃又来了呢?
————
直到爷爷的信我才知道,还真赶上了,说吐蕃开始进攻陇右廊道了。说他会动用所有人脉,帮我调回长安,特意交代这信要烂在肚子里,谁都不能提。
看了这几天的军报,我心里直发毛。
根本无法想象自己会上战场。
眼看旗长的探亲假越来越近,老江不想让他回家太寒酸,脱下自己的锦靴给旗长穿上。
就想让旗长回老家有面子。
他们这种人真有意思,一双破鞋能撑什么场面?
我家里随便叫的并排的四骑马车,才叫排面呢。
————
听着旗长要休假,我脸色当场就拉下来。
嚷嚷着“走呗,休假不休假你自己看着办。”
他这一走,这就意味着我必须暂时成为真正的代旗长。等于当众扯掉我这渡金公子哥的遮羞布。
没了旗长的庇护,我的无能不就暴露了吗?
旗长察觉到不对劲,看到我带回来的军报。又想到我爷爷天天给都护府写信,要求调走我,他一下子就明白了。
战争应该就要打响……
可老江还蒙在鼓里,兴冲冲的帮旗长联系了回长安的车队。
大战在即,旗队可哪离得开他?此时是用人之时,旗长是不会走的。
碰巧此时我回来了,就听说我爷爷四处托关系调我走。
“他奶奶的!谁要是敢在来袭的时候,把他那个花花公子弄走!你看我会不会去大理寺告他去!我就不是江永安!”
不久军营突然接到开战命令,大家都忙活着开战准备。刚杀的猪都没空处理。
可我却淡定的收拾包裹,去集市买了两瓶好酒,说要晚上请客。
心里想着用这酒堵住大家的嘴,把临阵脱逃的事糊弄过去。
就在这时,探子汇报,大战在即。
我在军帐内满面愁容,大战当前,这个节骨眼上要把我调走,我可不成了明目张胆的逃兵吗?
“滚!”旗长气愤的指着我。
“现在你就给我滚蛋!”我痛苦的不敢直视旗长。
“之前科举不过,都想来军中混个名头,现在尝到了苦头,又削尖了脑袋要回长安!”旗长指着我的鼻子。
“你可以拿着长安的调令!给我滚!”那时我也气呼呼的收拾这行李。
“我可以……再请求,都护府再给我派一位副官!”
旗长掐着腰,可骂完之后他又缓了一口气。
“你这一走就算了,可这关后,就是大唐的黎民百姓啊!”
这话犹如一计重锤,生生把我从特权堆里,砸进了普通大兵行列,在国家面前还有什么特殊身份?旗长老婆临盆还死守着呢!
我也是出生军人之家,两位哥哥和姐夫也相继战死沙场,和他们想比……
再看我爷爷拼了命也要把我调走,两相一对比,臊的我只想钻地缝。
咱一个出生军队的,还不如一个农家人透亮。
特权在战场上只是懦夫的遮羞布,爷爷的手腕在大唐盛世或许有用
但在战场上,只会让我成为全军的笑柄,眼看就要开战,咬咬牙大伙一块走了。
留下并不是英勇,而是扛不住良心上的别扭。
其他人都还开着玩笑,我这心里却跟坠了块石头似的。
他们咋就不怕死呢?我这命真比他们金贵?
三十四旗刚到站前线,就收到长安寄来一封军令!
郭大都护一看竟然是我爷爷,这位可是从死人堆里把郭将军背出来的,而我的父母也死在了那场土突围之中,仗着这份救命之恩。非要郭将军把我从前线调回后方享清闲。
郭将军狠狠撕掉了手上的军信,然后就把全军聚集到一块,拍着桌子大发雷霆。
“这么一位手段滔天的大人物,既然有本事从千里之外把私人信写成了军令送到了战场前线!让我关照他的孙子。”
“把他的孙子调回后方!”
“他奶奶滴!走后门都走到我这了!”
“我偏偏不如他意!我就要让他的孙子,第一个当先锋!拼大刀!”
三十四旗闹出我这么个逃兵,大伙脸上都挂不住。
话里话外全是刺,戳的人脊梁骨发疼。
就连平时跟在屁股后面拍马的小子,这会儿也甩冷脸子。
“别看咱宁伤情不咋地,报效祖国,咱也愿(流)点血~可耻逃兵者,不可当也~”
“好!小宁,到时候就看你的了啊!”
这嘲讽算是把我高人一点的念想砸了稀碎,我这才明白:“在战争面前,有特权庇护皆可瞬间蒸发。”
大军开拨前,我站在他们面前!
“我也是个军人,我也有人的尊严,从现在起谁要是再敢说我沈宥云是贪生怕死之徒!”
“我跟他!!刺刀见红!是英雄是狗熊,咱们战场上见。”大家看着怒吼的我,仿佛重新认识了我。
从此刻起,那个端着架子的沈公子算是死透了。留下来的将会是被战火重塑的沈宥云!
誓师大会上一直不被重视的老江被提拔为副旗长,此时这小子脸上没有一点乐呵样。在大伙面前抬手敬了个军礼,面色凝重。
老江这小子一根筋,又总是顶撞高层,在底层憋屈了很多年。
战前突然提他当副旗长,明眼人都知道。根本不是提拔……摆明了让他扛最危险的先锋突击。
也意味着,咱34旗成了先锋旗。
估摸死的人也不会少。
老江看着长安的方向,在一个人发呆。
那个穿不惯城里衣服的傻媳妇。
那个总吃不饱的憨儿子……
一直在眼前晃,作为军人他不怕在战场上牺牲。
一想到老婆孩子还在老家盼着喉咙就像塞了把碎铁片似的……
我想爷爷在运作调令时,也从未像这个农民一般挣扎于家国大义。
老江作为先锋旗的头,天没亮就将自己的头发削掉了一半。
可这哪是削发啊?这分明是斩断了和老家的日子的最后牵绊。
兄弟们起哄让他请客,他二话不说摸出几两碎银子,和一瓶市集上品烈酒。
其实老江并不富裕,他这么做估计是想着人死之前总得潇洒一回。就算是一项节俭守军纪的旗长,也破天荒的和大家一起喝酒。
两人相视一笑,都知道这一脚踏入战场十有八九回不来了。
或许此刻,我们的身份背景不再是重要的,我们都是同一片战场下的同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