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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卜山海其人 ...

  •   林论声音很轻,卜山海没有听到,他只看到林论那抹甜腻的笑。

      卜山海压下心里的乱成一团的思绪上前两步,他这两天没有闲着,找了在机关工作的哥们帮忙调查林书严和陈艳的那场事故。

      “我正要约你呢,刚好,咱们想一块去了。”

      卜山海迫不及待想要告诉林论意外发现,林论悠悠看着他,“什么事?”

      卜山海说:“我先说好啊,我没有诋毁你爸妈的意思,但他们退休后做生意赔了不少钱,还欠了一屁股高利贷。”

      笑容逐渐从林论的脸上消失,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不是林述借的钱?”

      卜山海叹气,递给林论一瓶水,他在来之前就买好了,“不是,但他们死后,债务就会落在子女身上,也就是你和你弟头上。”

      林论好一会才接过水,水瓶上还有卜山海掌心的余温,林论面无表情避开了有温度的地方。

      卜山海找了一排能坐的座椅,掏出湿巾擦干净招呼林论过来,林论晃了晃手里未开封的矿泉水,淡淡地问道:“你还知道什么?”

      “唉,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卜山海沉重地叹气,“我去找过你弟,你弟一听我知道你家的债务情况,就求我一定要保密。”

      卜山海看着林论,“我感觉他好像被人威胁了,我再问,他支支吾吾不敢说,我就跑去找赵婉云,就是那个小时候爱去咱们家推销保险的那个阿姨。”

      “赵婉云给我说,有人举报过你们家‘骗保’。这可不是件小事,你们家绝对惹了人,我回头帮你查查。之后呢,我想了很久,去问了懂法的朋友,他们听说你家的情况后,也觉得你们家可能有骗保嫌疑。”

      林论不以为然:“这样啊。”

      看着林论依旧消极的态度,卜山海不禁为他心急,但林论脸色越来越不耐烦,卜山海怀疑自己可能干涉得太多,让林论产生了抵触心理。

      卜山海苦笑道:“是我多事了,不过我人就是这样,不好意思啦,你听我说完。”

      卜山海腰杆笔直坐在破旧的座椅上,他衰老的速度很快,只比林论大几岁却满脸的疲态,颧骨上的肉略微下垂,眼角和额头生出了数道皱纹。

      但架不住卜山海出身不凡,气质刚正不阿,衰老在他身上反而成为了象征光荣和资历的勋章。

      卜山海一笑,“我从赵婉云家出来后,遇到住在你们家楼下的人,不知道你记不记得,是吴婷,你小学同学,她家在你们小区买的新房。”

      卜山海长叹一声,“你说说,现在的楼盘,一个个墙壁比纸片薄,楼上干什么楼下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吴婷说,6月1日这天,叔叔阿姨好像在打架,据她说,他们从客厅打到厨房,她上楼劝架,叔叔没给她开门,还把她骂了一顿,她只好报警了。”

      吴婷的原话是,林书严和陈艳打了十多分钟,她在林家楼下住了好几年,早都习惯楼上动不动就打架,但这次不太一样,从林书严和陈艳巨大的争吵声中,吴婷分辨出来一个字“刀”。

      “吴婷去劝架的时候,林书严没给她开门,她看到林书严啤酒肚上有一道正在冒血的刀痕。”

      林论晃动矿泉水瓶的动作停滞了,缓了缓,又重新晃动起水瓶,里面的气泡上上下下游动。

      林论说:“我也有发现。”

      卜山海惊讶:“你终于肯动起来了,改变主意啦?”

      林论微微笑道:“不。我也是意外看到的,不过对事情的结果没有任何影响。”

      林论将高速公路上林章骏拖尸的照片发现告诉了卜山海,卜山海讶然,他第一反应是这里面没有冬水玉的参与。

      冬水玉在整个事件里彻底隐身,但高闵是冬水玉手底下的人,而贡献出“裹尸布”的人是高闵交情多年的胡三,卜山海笃定冬水玉一定有插手。

      卜山海沉吟:“看来……叔叔阿姨不是交通事故,他们有可能死在家里?”

      林论全然没有丧亲之痛,说:“嗯,然后被林述拖到高速上伪装成交通事故,我猜测林述想用他们的死换取赔偿金还贷,然后被人拍下照片威胁了。”

      卜山海警惕道:“你弟那张拖尸照片,你从哪里看到的?”

      卜山海不放过任何一个怀疑冬水玉的机会。

      林论说:“小燕给我看的。”

      “小燕啊,唉,好久没见过她了,什么时候有空我们一起吃个饭吧。”

      “有机会再说。”林论笑道。

      卜山海给不少人的丧事帮过忙,有无力养活自己的老人喝农药自杀,有杀害妻子骗取保险的丈夫……

      卜山海瞪大眼睛,“你说,你爸会不会因为高利贷,想杀了你妈骗保?”

      “啊?那太可怕了吧,别吓我。”

      “我就是觉得越想越不对劲啊!”卜山海无辜,林论自始至终的冷漠让他感到阵阵寒意,“你不喜欢他们吗?”

      林论将矿泉水放在售票口,笑中有一丝讥讽,“我离家太久,对于‘亲情’忘得差不多了,他们在我心里占据的地方很小。我听到你说的这些,我心里真的没有触动,我去给他们扫墓的时候也哭不出来。”

      林论问:“是不是很奇怪?我接到他们死讯的时候,更没打算回来。”

      “没事,我知道你跟他们断绝关系了。但他们好歹是你的父母。”卜山海说。

      林论不回来的话,实则算一件好事。

      卜山海清楚冬水玉不可能主动去林论居住的地方找林论,冬水玉就是这样的人,林论十年的断联,冬水玉会先入为主以为林论割舍了过去,更不想见到他。

      为了林论着想,冬水玉死都不会踏进林论的新生活中。

      卜山海目光黯淡,他有那么一瞬间认为林论也许真的喜欢冬水玉。

      不然林论不可能跟冬水玉在一起,还拒绝别人向他伸出的援手。

      这要不是喜欢还是什么?

      如果林论真喜欢冬水玉,卜山海是有点自讨没趣了。

      但所有人包括林论的弟弟,都不认为冬水玉是林论最好的选择。

      冬水玉是什么样的人大家都看在眼里,作为一个家庭里最不受宠的老二,眼睛还有毛病,从小到大受到的排挤和白眼数不胜数,一周说不出两句话。

      上了高中还跟林论玩到一起,结果被冬家其他两个兄弟狠狠教训了一顿。

      冬水玉没有做错什么,他存在本身就很碍眼。

      仅此而已。

      ……等等。

      卜山海心底冒出一个几乎不可能的猜想,他的理智疯狂地催促他去询问林论,但他像是吞了一千根针,张着嘴,难以置信地看向林论。

      ——你是为了什么回来的?

      为了谁?

      疑问像咏颂中的佛经,沉重且接连不断地塞满卜山海的脑海。

      他两眼发黑,阴森的寒意蔓延全身,无法问出口。

      林论歪着头,笑意盈盈问道:“你有什么想问我的?”

      卜山海转动眼珠看向肮脏的地面,试图转移话题,却不想再次踩到了雷区。

      他说:“叔叔阿姨如果能和和睦睦相处就好了,你爸也是,夫妻俩还要平摊电费,每次都要吵,大家心平气和坐下来商量多好。”

      “山海哥,我是不是忘了跟你说一个事了。”

      “什么事,你说。”

      “我每个月都会给他们打钱,虽然数目不多也就三千,但也算点心意吧,毕竟没有他们我确实活不久嘛。”

      卜山海缓过劲来,也许是是他多想了,林论还是那个林论。

      “这些年确实辛苦你了,可惜我当兵去了,要是我在,绝对会好好照顾你。”

      林论温柔道:“倒也不用因为这点小事就愧疚,你好好想想你做了什么吧!”

      清冷幽暗的夜色自天空逐渐向下侵袭,林论说:“然后,让我也好好告诉你,我做了什么。”

      “你肯定听过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他们为什么死,我虽然没有亲眼目睹,不过猜的差不多了,大概是就是为了财产的瓜分吧。”

      卜山海疑惑:“财产?”

      林论说:“6月1日,我照例给他们的银行卡里打钱,银行柜员都认识我了,打款流程很顺利。

      “只是,我本来应该给他们打三千的,却不小心按错了键,给他们打了——

      林论绽放出狡黠的笑容,竖起三个手指头,一字一顿道:

      “三百万。你信吗?”

      ***

      S市春秋宠物医院。

      工作日上午是宠物医院最清闲的时候,前台昏昏欲睡招待着来客,突然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映入眼帘,前台精神不少,“林……林医生?你不是出去旅游了吗?”

      冬闫扬起一抹清爽的笑,“嗨,听说木木感冒我就连夜买票回来了,我家猫呢?”

      木木在寄养区里,冬闫还没进去就听到猫在打喷嚏,心疼得不行,换上白大褂抱起木木。

      大橘猫见到主人来了,夹着嗓子喵喵叫,冬闫哄着木木:“是不是想我啦,乖乖,我回来了。”

      前台扒在门框上说:“上上周有个姓林的人找你来着,跟你同姓,他家狗是不是出问题了?”前台还记着林论带过来的是三只小奶狗。

      “林先生是吧,木木就是他的小猫哦。”

      “……啊?!”

      前台愣了半天才叫出来,没记错的话,林铭雨说过他养木木养了快十年。

      林医生跟那名养狗的先生认识了十年?

      前台刷过很多情侣分手争夺宠物所有权的帖子,木木该不会就是林医生争过来的毛孩子?

      “林医生,你们还是同姓呢,真巧啊。”

      冬闫摸着木木的下巴,轻轻一笑,“不算同姓,我们两个的姓氏没有一点相似。”

      前台换上八卦的表情:“我懂我懂,林医生,你们后面还联系吗?”

      冬闫亲了亲木木,“你以为我们旧情会复燃啊?”

      前台一听这语气,不好意思道:“我就是看你们挺般配的,林医生你脾气好,性格好,各方面都条件没的说,林先生肯定放不下你。”

      木木拿湿漉漉的鼻子拱冬闫,冬闫笑个不停:“借你吉言,那个人的性格我清楚……哎呀,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就是我。”

      前台一脸崇拜,“哇,那你们好浪漫啊,能遇到懂自己的人很难得了。”

      “嗯!”冬闫被这句话取悦到,“因为我们很像,比如……我可以不假思索让一个人残废,他可以慢性摧毁一个人的所有,我们实在是臭味相投,所以我才是世界上最懂得他的人。还挺恶心的。”

      前台的表情凝固,像是不敢相信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林医生会轻描淡写地说出“恶心”这个词。

      “我确实被他剐过一层皮,我把我所有的资产都给他了。”

      “净身出户?”

      “能让他这辈子不愁吃穿,我也开心。”

      冬闫在前台柜子里找到了自己的快递,是D市寄过来的。

      冬闫深吸一口气,去了休息室,他手指不自觉的抖动着,费了好大功夫才拆掉快递,拿出唱片里的U盘。

      冬闫双手撑着脸,将里面的影响看了一遍又一遍。

      冬闫想要的只有与林论,与最真实林论之间的相遇。

      那时,冬闫出于恶趣味想看林论跪地求饶的模样,却不曾想被林论一拳打倒在地。

      那时的林论耀眼美丽,宛如一颗璀璨的宝石。

      可惜林论并不属于他,十年前如此,十年后亦如此。

      林论偏爱蠢货,高洋是一个,冬水玉又是一个。高洋他可以理解,但冬水玉那个废物凭什么?

      冬闫只恨十年前没有直接补两刀杀了冬水玉,不然林论也不会回头跟冬水玉在一起了。

      冬闫呼吸不畅,反复看了数十遍录像,他不后悔保留下来了这一段录像。

      他按下空格,将画面停留在最后一幕——

      年少的林论肆意笑着,一脚踩在了冬闫的脸上,即使这样还不解气,连续碾了数下,冬闫一张俊脸在林论脚下扭曲成了一张丑陋的肉饼。

      冬闫失神般注视着这一幕,好像被林论踩在脚下、像狗一样的人不是他,“哈哈……”

      ***

      空气逐渐潮湿,废车站外落下倾盆大雨,刺耳的雨声为卜山海沉默找到了借口。

      D市车站的红字招牌靠在墙上,林论站在门口,伸出手感受雨滴的触感。

      “我很小的时候,林书严在这个车站快把我打死,我在单位的医务室躺了两天才缓过一口气,我那时候在想,是谁把我想去其他地方的消息告诉林书严的呢?”

      卜山海的手指抽动了一下,眼睫轻轻颤抖,却仍不肯眨动闭合一次眼睛。

      十几年前,D市在有两个车站,一个在南一个在北,那年林论不到十岁,想去A市参加奥数比赛,林书严和陈艳反对林论参加一切抛头露面的活动,严厉禁止林论离开家。

      林论思来想去只好拜托卜山海带他走,那时候大家都说有问题有难处就找卜山海,而卜山海欣然答应,但他那边还有其他事,就托人帮把林论载到了北边的车站,他们在这里会和。

      而在等待林论的是面若阎罗的林书严。

      卜山海在一周后才找到林论,告诉林论他去错车站才没有赶过来,林论请了好几天的假没找到林论。

      步入中年的卜山海还是想为自己开脱:“我好像记得,你那时候那么小,车站人多眼杂,我那时候也不懂事,早知道我就自己去找你了!”

      林论背对着卜山海,“是吗,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自己吗?你害怕我就此离开,担心我离开的心胜过了担心我的安全。”

      “不是的,你为什么要把我想成这样?”

      “卜山海,不管是小时候还是现在,你真是虚伪到我想吐。”

      卜山海正在衰老的脸颊肉微微抽搐,“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小燕都告诉我了,他听见你跟别人的谈话了,也知道你交代了什么。”林论有些好笑地闭上眼,“我问问你,你记得你说过什么了吗?不记得也没关系,我问过带过去车站的人,他都说了。”

      林论转过身,湿润的雨水浸湿了他的黑发,他缓缓闭上双眼,好像回到了过去:

      “卜山海,你记得吗,你说过‘给他一点教训’。”

      天空劈下一道怒雷,闪电照亮阴暗的车站,卜山海痛苦地皱着眉。

      “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年少无知,可我只是为了你好啊……”卜山海拖长语调,如一名垂暮的老人沧桑。

      林论莞尔一笑,“你害怕我离开D市,你害怕我找到属于我的家。你早就知道我是被拐卖的,对不对?”

      “……”

      卜山海以为林论不会知道是他告诉的林书严,“林论想要离家出走。”

      林论在车站被林书严打的时候,卜山海就藏在人群里,他刚得知了林论的身世,林论就告诉他想去其他地方。

      卜山海害怕林论这一走,就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林论肯定要去找他的爸爸妈妈了。

      随着年龄的增加,这件事变成了卜山海一生不愿回忆的羞耻过往。

      废车站又回到了寂静,卜山海心脏狂跳,他注视着林论在雨幕中小得可怜的身影。

      卜山海发誓他以后要补偿林论,如果林论让他去死,那他会毫不犹豫地去死。

      “咚!”地一声,林论一回头,只见卜山海跪了下来,声音洪亮,“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

      卜山海一辈子刚正不阿,他在部队里有犯错的时候都是写检讨受体罚,他不知道要怎么像普通人道歉。

      因为他从没做过错事。

      从来没有。

      以前、现在、未来都不会有。

      如果要说对林论的愧意,卜山海确实是有的。

      但如果重来一次,卜山海还是会这么做。他还是会告诉林书严,然后看林书严在车站打林论。

      重来一次的话,卜山海也许会挺身而出,保护林论少挨几下打。

      人是矛盾的,卜山海心疼林论,却不会放走林论。

      卜山海不知道跪了有多久,林论不开口,他就不起来。

      “昨天徐厚朴过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昨天回去后他就不出来了,趁这个机会,我也一并给你说了吧。”

      地板刺骨的冰冷,卜山海跪在地上想,冬水玉凭什么能安然无事地站在林论身边?

      林论勾起嘴角,漆黑的双眸像一潭死水。

      “那就说说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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