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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尊主 从前的我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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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点血色花瓣飘下,落在棺中女子温婉动人的面容上,半晌后,一对琥珀色的眸子睁开来,眼神冰冷。
封戎尊主盯着眼前盛放的红梅,觉得它开得太过刺眼,看得她脑袋钻心的疼,不过姜旻白向来是颇能忍痛的,便扶着棺壁坐起身来,秀眉皱起。
我回来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封戎尊主脑袋晕乎乎的,挣扎着起身,身披一件银绣黑袍站在棺木中,离那红梅更近了,几乎一偏头,那红梅的娇傲姿色便能依偎在她的面庞。
红梅……我为什么要种红梅在此处?对,没错,是我喜欢,可为什么一看见它我便头痛欲裂……
回忆起方才那处刑室一地的血腥,尽管灵魂归位,可她胸口中仿佛仍抵着一股恶心的感觉。
从前的我也太脆弱了。封戎尊主按了按太阳穴,不禁又想起了那个杀神般的男子。
列缺……姜旻白反反复复地脑海中搜寻着有关这个人的记忆,可是毫无结果,她根本没见过这个人。
难道有什么改变了命运?可封戎尊主根本无从知晓。
封戎尊主烦躁地一脚踏出棺木,步入金乌殿,眼前还是那片熟悉的灿金与太阳纹饰,一切都如故地华丽雅致,只是早已孤寂了百年。
她赤着脚,踩在金乌殿内的华贵绒毯上,各类珍奇异兽的制成的地毯几乎铺满了殿内的玉砖,暖融融的。
这具躯体变得孱弱异常,让她几乎有些站立不住,几近跪倒在金乌殿的紫檀长桌前,伸手拿起上面一个朴素的方盒。姜旻白催动着体内灵力,“啪嗒”一声,盒子开了,里面放着一颗巴掌大的金色圆球。
日轮。
传说日轮是太阳神羲和落在人间的一滴泪,而拓跋氏得到了太阳神的祝福,也得到了这股力量。
日轮乍一看只是一颗金制的圆球,可等姜旻白往其中注入法力时,它却变得半透明起来,灵力翻涌,从其中逸散出金色的光芒,那光芒逐渐汇集,在地面凝聚出一个金色的人形,金乌兵人!
“是。”得了命令后,兵人毫无感情的声音响起,恭敬地退下了。
封戎尊主摇摇晃晃地走到一个狭长的金匣子面前,像一个踱步世间的游魂。修长又极其苍白的手抚上金匣,真真如一个刚爬出坟墓的活死人。
那金匣子的盖被掰开,里面躺着一柄黑刃长刀,静静的,姜旻白却闻到了冲天的血腥气。
刀身触手生寒,其上却淌过无数滚烫的鲜血。
她又回忆起万葬坑那个亘古般的长夜,那沾满鲜血的金乌殿。
奄奄一息的男人趴在血泊里,不住地恳求着她放过他的孩子,姜旻白手中抓着那孩子的脑袋把他悬空提起,那小孩吓得哇哇大哭,腿脚不住地挣扎。
这记忆太遥远,封戎尊主也忘了自己那时是什么模样,只记得她在拓跋昼面前捏爆了他儿子的脑袋,头骨碎片扎痛了她的手,白色的脑浆流了一地。
在这之后,她也正是用这柄长刀挑起了拓跋昼的头颅,杀了她在这世上最后一个仇人,杀了她在这世上最后一个血亲。
立在旁侧的铜镜映出姜旻白的脸,虽不苍老,却也早没了少时的神采飞扬,她只是一个不知道游荡了多久的幽魂,一年一年枯萎在这寒冷寂寞的繁华宫邸。
“主人。”那兵人很快就回来了,手中的托盘堆着小山高的古籍卷轴。
姜旻白仍是赤脚踩在地毯上,冷着脸:“你就没有别的话吗?”
可金乌兵人不答话也不动作,甚至连表情都没有。
静默半晌,姜旻白才意识到自己多么荒唐。
她便挥挥手,兵人消散,那堆书卷砸在厚厚的毡毯上,“砰”的一声闷响。
“这金乌殿太冷了。”姜旻白喃喃道。
踩在殿内冷冷的玉砖上,那冰冷的感觉似乎会一路冻住她的心脏。
可没有人回答,连风也没有吹拂而来。
·
确如翠心所言,姜旻白回去后就发了高热,倒在床上昏迷不醒。
列缺被千铩阁首领一火痛批了一顿。
他倒不是个怕被骂的,只是一火吃准了列缺,逮着他说了一通团结友爱、互帮互助云云,念得列缺耳朵发疼,足足撑过了三柱香,才忙不迭地跑了。
现在他只能任劳任怨地端着药碗,趁着姜旻白偶尔清醒,盯着人给她喂药,偶尔喝不进去吐了药的时候,他恨不得自己替她发热。
可姜旻白治了好几天,却怎么也不见好,跟着翠心多年的医官更是日夜不休,心急如焚,却也不便和正执行任务的翠心频繁通信。牵机还经常来看列缺笑话,诸如:
“这么久还不见好,怕是醒来看见你又被吓晕了吧。”
“要不要我再下点毒?以毒攻毒说不定比你熬的药有效多了……唉,翠心怎么不在啊。”
列缺简直想揍他,却又被自己生生摁住了,耐着性子又去盯着熬药喝药,研究翠心寄来的治疗方子。
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列缺再一次端着瓷药碗走进这间门徒居室时,姜旻白竟从床上坐了起来,懒懒地靠着床头。
列缺松了一口气,正准备开口说话,他敏锐的直觉却生生止住了他。
还是那双琥珀心淡色的眼,只是那张温婉清丽的脸带上了阴恻冷意,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列缺,好似变了一个人。
“是你呀。”两人对视片刻,姜旻白先开口了。
那冷冽的感觉转瞬消散,姜旻白又恢复成那清冷柔美的模样,列缺却仍不敢放松警惕,只是将冒着热气的青瓷碗搁在桌上。
“你不该讨厌我吗?”察觉到姜旻白的语气竟异常柔和,列缺有些好奇起来。
姜旻白虽心有芥蒂,换作从前她早就有话直说地发作了,但她此刻内丹已毁,加之大仇未报,还不如捏住列缺这一点内疚,好好抱紧这条大腿。
“有什么好讨厌的。”姜旻白示意列缺把药碗端来。“这几天是你一直在照顾我吧,”姜旻白用勺子搅着褐色的汤药,勺碗磕出些许脆响,“虽然我意识不太清醒,但能感觉到。”
列缺看着姜旻白面不改色地喝下去那碗闻着就苦得恶心的汤药,有些不好意思地揉揉鼻子:“信守承诺而已。”
“那我算是加入千铩阁了吗?”姜旻白搁下碗,面上对着列缺轻轻柔柔地笑。
“当然,说到这个,阁主前几天让我把这个给你。”列缺转身,走到旁边的柜子取下一个长条型的锦盒。
封戎尊主已觉察到那锦盒中的灵力波动,再度重逢,不禁有些心潮澎湃。
“喏,你来打开吧。”
姜旻白面色不变,素手抚上那盒子,盒盖打开,里面呈着一柄黑刃长刀,是一柄任何人看了都会赞叹喜爱的神兵。
其刀身修长优美,由某种类似玄铁的材料制成,且特制成了不折光的刀面,仿佛四周的光线都要被它吸纳进去,其刀尖上翘如柳叶,刀刃如一线寒霜,仿佛触之即伤,让人心生敬畏。与之相配的则是由一把由黑鳞巨蟒的蛇皮制成的崭新刀鞘,其上盘着一条长着角的银蛇,丝丝地散着杀气。
列缺观察着姜旻白的反应。虽然他确实想吓退姜旻白,但是让她高热不退、昏迷不醒也实非他本意。所以不是一火,而是列缺特地从阁中的藏剑楼精心挑选了一柄宝刀,来作为姜旻白的入阁礼,其中还捎带了些许歉意。
他想看见姜旻白惊喜的表情。列缺有些翘尾巴,这样一柄神兵,是无论谁看了都会喜爱的。
“嗯,是不错。”姜旻白却没什么表情,直接将那盒子放下了。
不错?何止不错?他还特地托阁中的铸刀师再精铸了一番,就一句不错?可列缺仍是表情不变,想从姜旻白脸上搜索出一点满意,可那苍白的唇角却连一丝涟漪也没有。
姜旻白被列缺盯得不耐,便回视他道:“这刀……”
“嗯?”
“好像和你的那柄玄刃的用料有几分相似?”姜旻白指指列缺佩在腰间的玄刃。
见她终于多了些兴趣,列缺便将腰间悬着的利刃取下,微微一笑:“你说斩念?”
关于列缺和“斩念”的传说有很多,有人说这柄神兵可以割裂人的灵魂,有人说它可以在影中潜行,瞬杀割喉……
当然最有名的是仍是这玄刃上究竟沾了多少鲜血?那些死在斩念刃下的人,从王公贵族到草莽贼寇、仙家名首到一方群雄……全都败死在斩念的诡影下。
让这玄刃带上了一种让人胆寒的一视同仁,如不可避逃的神罚,让活着的人对千铩阁敬而远之。
“你还知道这些?”列缺本有些耷拉的尾巴又翘起来了。
想不听都难。姜旻白微微叹了口气,“那这柄刀也能和斩念一样随意变换大小吗?”
“不确定,这柄刀的刀胚是一块千年妖铁,只是后来在精铸它时才加入了斩念的铸材。而那铸材得来不易,是我在西边最高的山巅寻得的,铸成斩念后便不剩多少了,所以……”列缺挑挑眉,一副他无法解答的表情,“不过你可以亲自试一试。”
姜旻白朝那长刀伸出手,刚一触即刀身便感觉到其中蕴含的强大力量。
我便是用它,亲手让拓跋昼身首分离。封戎尊主的语调里仍带着彻骨的恨意。
“可我内丹已损,真的能将它运用自如吗?”
“翠心已经在想办法了,到时她会给你回答的。”列缺语气里全然是对翠心医术的肯定,“更何况,在战斗中也并不全然看修为高低,对局势的判断更是关窍所在。”
放心,内丹的事不用急。
听到封戎尊主也是同样的回答,姜旻白心中放下了些许担忧。
“多谢。”姜旻白语气中带着怅然。
列缺瞧她低下了头,暖黄的烛光映在她的侧脸,却抹不去那素白脸庞的郁色。
她怎么不太高兴的样子,想起逝去的家人了吗?列缺一向不善言辞,不知怎么才能安慰到姜旻白,一时有些语塞,只好转移了话题。
“你认识阮慈吧?”
“阮慈?”
见姜旻白抬起了头,从那沉郁中脱离出来,列缺也松了口气,笑道:“对,如今河东江氏的少夫人,半月后我们要前去江氏探查,首领说待你身体恢复,领你一起去。”
姜旻白当然认识阮慈,那是个发丝同眼眸一般闪耀的女子,而她也是拓跋昼曾经的未婚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