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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长姐 要怪,就怪 ...

  •   如今姜氏和辛氏被处决,由拓跋氏率领一统中原的五族同盟只剩下了三个。但丹晖国内拓跋一族统治基础雄厚,加之裴氏、宋氏文韬武略的共领下,仍维持着战乱后前所未有的盛世繁景。

      而裴氏唯一继承人,金轮城炙手可热的裴少爷——裴迟,正正襟危坐在金乌殿内,一瞥眼见父亲裴载宗拧着眉没空关注自己,便软了腰背,寻了个舒服姿势靠在椅背上,思绪也跟着飘忽起来。

      姜旻白居然被千铩阁当众劫杀了,这让他难以置信。

      那个人的倔劲他是知道的,属于就算腿被打断了,爬也要爬到目的地的那种人,可她偏偏就这样死了,让裴迟颇为唏嘘。

      姜旻白是裴迟少有的朋友,至少裴迟单方面这么认为。除此之外,对于她,裴迟还有一些愧疚在,所以在姜旻白沦为阶下囚被当众羞辱时,裴迟是仅剩的愿意和她搭话的人。

      也就是在姜旻白被劫杀的前几日,裴迟正好有事来金乌殿找裴载宗,看见姜旻白戴着锁灵链从金乌殿走出来,手里抱着琴,孤零零地走在金乌殿前漫长的阶陛上。

      见此情景,裴迟不禁眉头一跳。

      也不知道拓跋昼那段时日哪里来的恶趣味,让姜旻白乐女似的在晨会上给门徒们弹琴布茶,裴迟亲眼见过,那些窃窃而笑的人不胜枚举。

      姜氏是助拓跋氏定胜的五大同盟之一,在金轮城的地位不必多言,此时一朝衰落,这种热闹人人都爱凑,更何况还是在如今拓跋宗主的授意下。

      那些话说得毫不留情面,如一把把尖刀企图刺出姜旻白痛苦难堪的表情。

      “诶,我这儿杯子空了。”一个身着太阳纹样衣袍的门徒朝姜旻白扬了扬手中的白瓷杯,声音不小,表情嘲弄。

      那时姜旻白看了他一眼,拎着茶壶,笑意盈盈地走过来,温和地俯下身,茶壶一倾,壶嘴一歪,里面滚烫的茶水登时浇注在那门徒的手上。

      “你他妈……!”那门徒被烫得登时叫骂起来。

      “不好意思,一时没看清,见谅。”

      姜旻白语气十足的歉意,背着众人的脸上却盈盈地笑着。

      那门徒看了一眼拓跋昼,可拓跋昼并不打算为他出头,他找不到理由发作,只好捂着通红的手,怒目而视。

      这被裴迟看了个正着,他有些忍俊不禁。

      姜氏虽被牵连贬黜,可裴迟根本不在意这些,所以眼见此景,生得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好看得雌雄莫辨的裴迟公子还是决定去加深一下两人的交情,于是他拦住了姜旻白的去路。

      “诶。”

      姜旻白看了裴迟一眼,等他说话。

      裴迟本来也没想好要说什么,便随便夸了句:“你琴还是弹得那么好。”

      姜旻白挑眉,揣摩着裴迟对自己说这话的意图。

      “希望以后也能听到。”

      呵呵。

      姜旻白明白他什么意思了,敢情也是来嘲笑自己的,那个词瞬间从她嘴里蹦了出来:“能得裴大公子青眼,甚是动容。”

      裴大公子。

      这个词在裴迟这里是个禁忌,因为裴迟有许多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换言之,就是裴载宗是个大种马,几乎和全金轮城的适龄女子有染。

      而裴迟仅因为是其中最聪明的一个,才被接回裴家赡养。

      裴大公子,这个词就差明摆着说——大家都知道你亲爹是个大种马。

      谁料想一番好意换来被戳肺管子,搁谁都有些郁闷。

      尽管有意和姜旻白搭话,裴迟还是捏了捏衣摆,昂首阔步地走了,像只微恼的孔雀。

      谁料想,这一次,便是永别。

      怎么人人都想要她的命?如今裴迟捏着下巴想想,唉,那番话好像是有些不妥,颇有些诅咒的意味在了,也难怪她跟我翻脸。

      “咳咳。”裴迟听到姑姑裴照澶刻意的咳嗽声。

      怎么了姑姑?

      裴照澶眼神示意他身后。

      那边是……完了!

      一回头,果然裴载宗正皱眉斜睨着他,裴迟脊背触电般坐端了。

      金乌殿外一阵铃响,拓跋昼站起身来。

      传信的侍从上殿:“宗主,垂莲圣女到了。”

      “快迎!”

      只见一位身着白色莲花绸袍,外裹一件宽袖斜襟羔皮袍的女子缓步走来,她头戴圆桶帽,帽檐如弯月般向两端延伸,在她面首前垂下窄窄珠帘,为那菩萨般慈悲的面容增添了许多神秘,又有串串绿松石与珊瑚珠环绕她的颈间,代表无尽的河流与广阔的绿原。

      “拓跋宗主。”垂莲圣女开口,如清泉涌动。

      “垂莲圣女。”拓跋昼恭敬一礼:“快请上坐。”

      垂莲圣女抚着胸口咳嗽两声,身形一时不稳。

      见状,拓跋昼上前一步想要扶圣女入座,却被一只横亘过来的手拍开。

      那手的主人道:“我来就行,不用麻烦宗主。”面上是十分的冷漠。

      垂莲圣女歉然一笑:“这是我的徒弟玄檀。”语毕,扶了玄檀的手坐下。

      “宗主请。”玄檀一挑眉。

      玄檀也着一身白色,檀柄拂尘搭在他臂弯,明明是个俊俏少年郎的模样,神色却透着和他年纪不符的漠然。

      拓跋昼也不甚在意,万葬坑一事十万火急,便向圣女交代了此番的来龙去脉。

      “原来如此。”圣女端坐在圈椅上,手指抚着旁边桌几上的白兰花瓣:“红尘人间,要脱离‘贪、瞋、痴’三字实在是太难,而‘贪’之一字位列之首。由是,许多灵魂难入轮回,痴痴地徘徊世间,失了心智,便生了怨念。”

      “不知圣女可有解决之法?还望赐教。”拓跋昼表情恳切。

      “还待……”垂莲圣女抚着胸口又是一阵咳嗽,神色有些痛苦。

      “师父,是该服药的时候了。”玄檀冷漠脸上此刻写满了担忧。

      “无碍。”垂莲圣女轻轻拍拍玄檀扶过来的手,“待我先去那万葬坑一探究竟也不迟。”

      “那便麻烦圣女了,在下定当重谢。”拓跋昼起身恭敬一礼。

      “宗主哪里的话,说起来你的老师天一真人是我师父怀素真人的师弟,我们也算是师出同门,不必多礼。”垂莲圣女微微颔首。

      “请宗主领路万葬坑吧。”垂莲圣女扶着玄檀起身。

      此刻宋氏和裴氏门徒正镇守在万葬坑边,见拓跋昼领着圣女和一名白袍男子前来,心下一松,皆是一礼相迎。

      垂莲圣女站上高地,万葬坑的狂风拨得她玉面前的珠帘摇晃,发出阵阵脆响。她身形挺拔,抬手,绽出一阵耀眼的白光,让在场修士无不暗暗赞叹这灵力之强。

      那圣洁的白光与黑色的邪气纠缠,在那万葬坑中不断翻滚涌动。可那邪气狡猾得紧,垂莲圣女灵力一出便瑟缩不已,藏在坑壁不肯多露锋芒。

      垂莲见状只得微敛灵力,对拓跋昼说:“不知宗主门下可有擅琴音者?能否助我一力将那邪气引出?”

      擅琴音者?

      裴照澶见裴迟又要嘴快,一把掐了他的脖子。

      啊啊啊痛痛痛,好痛啊,姑姑!裴迟眼神幽怨。

      拓跋昼面色一凝,那种复杂的情绪又不可避免的涌了上来,像细细的绵针扎在他的肉里,从这头扎进,那头扯出。

      但他面上仍是微笑着,朝裴迟道:“裴迟,由你来助阵圣女吧。”

      ……

      拓跋昼心情很不好。

      万葬坑虽暂时被成功镇压,但垂莲圣女仍不太放心的模样,说以后会定期前来,直到彻底清除怨念。

      本是皆大欢喜。

      可拓跋昼脑中无法避免的又想起那两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琥珀色瞳孔,一个是父亲拓跋宏,另一个来自他同父异母的长姐——姜旻白,或者说拓跋旻白。

      裴照澶身着紫袍负手和裴迟一起立在夕阳里,看着拓跋昼立在金乌殿前的沉默侧影。

      拓跋昼年纪虽轻,但他们不得不忌惮拓跋氏的底牌。

      “姑姑,你说……拓跋昼为什么那么厌恶姜道秋?”裴迟百思不得其解。

      “你可知道,有些负心郎心里想的是一个女人,娶的却是另外一个女人?”裴照澶手里拨着毛竹扇的扇坠儿:“而姜旻白的生母,就是那个拓跋宏一直深埋心底的女人。”

      其实拓跋昼从前一直想有一个兄弟姐妹。

      儿时的他总趴在母亲温暖的膝头,吵着闹着想要一位兄长或者长姐,实在不行,弟弟妹妹也成!

      母亲季海兰总是微笑着不答话,只是轻轻抚着拓跋昼尚且年幼的小脸。

      再后来,真的如拓跋昼所愿,他拥有了一个长姐,不过是一个同父异母的姐姐。

      姜旻白被认回拓跋氏后没多久,季海兰却死了。

      死因不明,这是拓跋宏给拓跋昼的回答,一个如同糊弄孩子的回答,可拓跋昼早已不再是那个追在父亲身后讨要怀抱的孩子了。

      那一瞬间,拓跋昼什么都明白了,明白了母亲在深夜的伏首哭泣,明白了母亲对父亲异样的控制,明白了父母之间微妙的疏离。

      而自从姜旻白被认回拓跋氏,拓跋宏笑颜都多了不少,许多稀贵珍奇流水般地送给姜旻白,像是要把那缺失了二十年的父女情谊悉数补全。

      尽管姜旻白大多都并未收下,但是这些场景却叫有心人看在了眼里。

      许多人的话或有心或无心地飘进了拓跋昼的耳朵,也许拓跋氏的继承人将不再是他拓跋昼,长姐长姐,“嫡”之一字压过人,让人生出莫大的恐慌。

      姜旻白很聪明,这是拓跋昼的师父天一真人在授课时不吝赞美的。拓跋昼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但这让他更加不快,心里涌出了许多难以言说的酸痛。

      他恨,恨自己从前天人之姿,恨自己从前人生顺遂,等到这一切都变了,让自己道心破碎,碎成一片酸软的烂泥,狼狈不堪,让自己变得冷心硬肠,不择手段。

      母亲死了,母亲的爱也走了,他不能再失去别的。

      拓跋昼从没想到事态会发展成这样,过去种种深埋在他心底的不安在这一刻爆发,而母亲季海兰的离世便是那根引线。

      他拓跋昼,当然不比姜旻白差。

      也许季海兰的死不是她姜旻白做的,但拓跋昼弓已拉开,那箭不得不发!

      神龛的排排烛火明明暗暗地燃着,诉说着亡者对生者的思念,而燃在拓跋宏牌位旁的那盏,却被一只戴着乌金戒指的手用灭烛罩熄灭了。

      无论如何,那两个人现在都已经死了。

      拓跋昼琥珀色的眼睛冰冷,像那种凝住了昆虫的无情宝石:“要怪,就怪你下错了赌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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