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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残星照夜 国师星君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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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陲的黑市总在子时开张。
萧雪崖斜倚在斑驳的砖墙上,指尖一枚铜钱转得飞快。而月光从茅草檐角的缺口漏下来,在他脸上映出明暗交错的裂痕。
这时远处传来更夫沙哑的梆子声,高喊:“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平安无事!”
现在是三更天,正是黑市…哦不,其实叫鬼市最准确。
而现在正是最热闹的时辰。
“公子,人都齐了。”黑衣侍从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阴影里,袖口暗绣的星纹被月光一照,泛出青白的磷光。
“哦?”萧雪涯把铜钱“叮”地弹上半空,然后伸手接住,掌心朝上时。
萧雪涯看着那枚永昌通宝已经变成半片龟甲,裂纹里渗着暗红,随后便笑出了声。
既然来了,那就…
“让他们等着。”他随手将龟甲抛给侍从,“你去告诉老周,价高者得。”
侍从欲言又止:“公子,可那是前朝…”
“正因是前朝的东西,”萧雪崖笑着打断,“才要闹得人尽皆知。”
侍从道:“是公子。”
两主仆等了一炷香的时间,随后萧雪涯缓缓道:“时候差不多了,走吧。”
“是。”
他们走出茅草屋,转身走向市集,没过一会儿便看到中央的桐油灯阵,十二盏灯摆成贪狼星形。
萧雪涯闻到了一股清香,他知道这个灯的灯芯里掺了鲛人脂,烧起来有股腥甜的香气。
而在那个最亮的灯下摆着张泛黄的星图,二十八宿中紫微垣的位置被血渍污了大半。这正是他放的《天官星野图》。
突然,人群突然骚动起来,萧雪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钦天监的狗闻着味来了。
狗鼻子倒是灵通的很。
“都让开!让开!”铁甲碰撞声刺破嘈杂。萧雪涯看到十几个玄衣卫持刀分开人群,为首的青年腰间悬着青铜星盘,每一步都精准踩在斗柄方位上。
机会来了!
萧雪崖故意用袖子拂过灯焰。火苗“轰”地窜高,将星图映得透亮。
“这是《天官星野图》?”青年在三步外站定,声音冷得像冰,“擅自伪造前朝禁品,按律当斩。”
“还请大人明鉴,”萧雪崖作揖时袖中落出半截玉尺,“这只是家传的摹本。”
那青年随后便看到玉尺落地时发出清响,尺身刻着的“景和四年钦天监制”清晰可见。
那青年:“……”
空气骤然凝固,玄衣卫的刀齐齐出鞘三寸。
而青年却抬手制止,自己却俯身拾起玉尺。当他指尖碰到刻字时,尺上突然浮出星芒,在空中拼出“荧惑守心”的凶象。
“你!”那青年猛地抬头。
“我怎么了吗?大人?”萧雪崖说完后,终于看清他的脸。
那青年的瓷白的面具覆住上半张脸,露出的嘴唇薄得近乎锋利,下颚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但让萧雪涯震惊的是他的那双手,那人十指都缠着浸血的丝绳,左手无名指缺了半截,但却带着黑色的指套。
那青年道:“无事,你叫什么名字?”随后把玉尺递给他。
“在下江南茶商萧宁。"萧雪崖笑着去接玉尺,故意让指尖擦过对方手腕,“不知大人如何称呼?”
青年撤手如避蛇蝎:“晏清徽。”
在晏清徽说出名字的刹那,远处突然传来钟声。萧雪崖注意到晏清徽左手小指抽搐了一下,不知是何意。
但他知道,这是是皇城方向的宵禁钟,这个时辰鸣钟,只可能是…
“国师大人!”驿道上一匹快马疾驰而来,马上人滚鞍落地,随后起身拱手道,“国师大人,陛下急召!”
果然!
“知道了!”晏清徽说完后,转身时斗篷扬起,但萧雪崖看见他后颈露出一角刺青,萧雪涯清楚的知道这是锁链缠星的图案,墨色里混着金粉,在月光下像活物般蠕动。
“把星图带走。”晏清徽对属下说完这句,又瞥向萧雪崖,“把此人押送…”
话音未落,萧雪涯便道:“大人,这是做什么?我们也没有…”
话音戛然而止,萧雪崖看到晏清徽盯着自己,于是便顺着他的视线低头,发现自己心口不知何时浮现出淡银光点,正组成北斗七星的形状。
这是何物?
等萧雪涯抬头后,便看到晏清徽面具下的呼吸明显一滞。
原来如此。
“有意思。”萧雪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原来国师也会在凡人身上种星标?”
这时,玄衣卫突然骚动起来,萧雪崖便看见东北方夜空划过一道赤芒。
原来是这样,萧雪涯看到荧惑星正在向心宿二靠近。
“跟我走!”晏清徽一把攥住萧雪崖手腕,那触感像握住块寒冰。
“大人,不能强买强卖啊!我这是正常买卖啊!你…”萧雪崖还没说完,眼前已天旋地转。
当他再睁眼时,他就正站在占星塔下的白玉阶前。萧雪涯看到这九层高塔每一檐角都悬着铜铃,此刻正无风自动,响声如泣。
这么快就到了?
但晏清徽把他带到这里就松开他后疾步登阶,在塔门开合的瞬间,萧雪崖看见里面垂着无数红线,每根都缀着铜钱,正随某种规律剧烈摆动。
这就走了?那他在这干嘛?
“公子!”侍从气喘吁吁追来。
“燕九?你怎么这么就追来了?”萧雪涯道。
燕九道:“我刚收到密报,皇帝这半月每日丑时召见国师,每次塔里都会传出…”
“嘘!”萧雪崖仰头望着塔顶。
“别说话,你看上面!”
两人一起仰头看去,发现那里有扇小窗正透出青光,萧雪涯隐约看见一个人影跪在星图前。
这时,一滴血珠从窗口坠落,在半空凝成赤星形状,飘到他面前,而鬼使神差地,萧雪崖伸手接住。
那滴血珠在他的掌心化作一只囚笼状的星象。
这怎么越看越像…
“囚龙格…”他喃喃自语道,他明白这是什么,是帝王被权臣所制的凶兆。
燕九突然拽他衣袖道:“公子,有人来了!”
萧雪崖被燕九拉着退进阴影,但他却仍死死盯着高塔。这时他看到一队提灯宫娥簇拥着銮驾转过街角,就在宫灯照到塔身的刹那,顶层窗□□出刺目血光,整座塔的铜铃同时炸裂。
发生什么了?萧雪涯还没反应过来。
“看,星君显圣了!”街边老妇突然跪地叩拜。紧接着整条街的人如麦浪般伏倒,有人甚至割腕将血抹在额前。
“星君,保佑我全家平平安安的!”
“星君,保佑我能过科举!”
“星君,保佑我父母妻儿不被疾病缠身!”
这是干什么?萧雪涯很是不解,什么星君?什么保佑?大晚上不去歇息干嘛呢?
宫娥们先是惊慌地护着銮驾后退,而萧雪崖趁机凑近最外围的老者,缓缓道:“老人家,我想问问,他们拜的是什么?”
“你是外乡人吧。”老者敬畏地望着高塔,“那是用血肉祭星的晏星君,三年前荧惑犯太微,是他剜心口血重定星轨...”
话音未落,塔门轰然开启,萧雪涯看见晏清徽走出来时,面具边缘在滴血,宫娥们瑟瑟发抖地捧上玄色大氅,却无人敢近前三步。
这个…
萧雪崖眯起眼睛,在月光下他能清晰看到,晏清徽的白衣前襟被血浸透了,左胸位置甚至有个未愈合的伤口轮廓。但最让他震惊的就是他那个左手无名指,现在生长着新的骨肉,速度肉眼可见。
萧雪涯心道:他还是人吗?
“公子!”燕九突然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道,“还没跟你说呢,我之前刚查到这任国师是七年前突然出现的,之前所有记载都被…”
话音未落,晏清徽似有所感地转头,他的视线精准锁定了隔着半条街萧雪崖。
他也看清了晏清徽,就在那一瞬间,萧雪崖浑身血液都冻结了,他看到对方瞳孔竟是星辰般的银白色,虹膜外还环绕着细小的星轨刻痕。
不行,他现在得抓紧走。
“快走。”萧雪崖转身没入小巷,燕九跟随其后。直到两人确认无人追踪,萧雪涯从袖中取出那枚铜钱时,原本残缺的龟甲已经复原,裂纹组成四个血字:
“星坠龙眠”
燕九倒吸冷气:“这是…”
“是那为国师,他故意给我的。”萧雪崖摩挲着龟甲上未干的血迹,“这位国师大人,在借我的手传讯。”
“传讯,传讯什么?”燕九道。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四更梆子声。
看来已经是丑时了。
萧雪崖最后望了眼九层高塔,他看到那里亮起熟悉的青光。但这次他看清了,光中浮动的不是星图,而是无数条锁链,像是晏清徽颈后的锁链缠星的图案,感觉下一秒就要缠着晏清徽了。
虽然他也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燕九,你帮我查三件事。”萧雪崖扯下腰间玉佩扔给他,道,“第一,我要晏清徽这七年所有占星记录,第二,查清皇帝为何突然频繁召见国师;第三…”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抚上心口尚未消散的星标。
“第三什么?”燕九问道。
“第三,帮我查钦天监的禁书库有没有关于‘双星共生’的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