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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夜深账 ...

  •   夜深了,万籁俱寂,整个世界仿佛都被一层静谧的薄纱所笼罩,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很快又消失在深沉的黑暗里。
      姥姥均匀的呼吸声从里屋悠悠传来,那声音轻柔而舒缓,带着岁月沉淀后的安详。然而,这平稳的呼吸中偶尔夹杂着一两声压抑的轻咳,像是在平静湖面上投下的小石子,虽不剧烈,却也让人心里泛起一丝担忧。外屋的大炕上,小榆儿在梦乡里翻了个身,她的小嘴微微嘟起,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软糯得如同棉花糖,很快又沉沉睡去,那小小的身躯在温暖的被窝里蜷缩成一团,像一只乖巧的小猫咪。
      月光如水,轻柔地洒在大地上,透过糊窗纸上那几个小小的破洞,在地上投下几个清冷的光斑。那光斑形状不规则,如同夜空中闪烁的星星,带着一种孤寂的美。
      小军躺在炕上,白天李柏川说的账目,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大头主要是三笔:街道服装厂那批50件工作服的翻新改制,包工包料,一共420元;棉纺厂宿舍刘婶介绍来的,二十多件呢子大衣、羊毛衫的精细织补,收了280元;还有就是咱们日常的零散活儿,东街西巷的,加起来是373.8元。”
      ……净赚……整一千块。”
      这个数字在黑暗中再次砸向他,比白天听到时更重。
      账目在心头理清,人便彻底清醒了。小军静静躺在炕上,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漆黑的屋顶,全身的神经却绷紧了听觉,仔细捕捉着周围的动静。他在等月光挪到炕沿,等妹妹的呼吸变得悠长平稳。只有确认妹妹睡熟了,他才敢有所行动。终于,时机到了,他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坐起来,动作轻得仿佛害怕惊扰了这寂静的夜。
      他没有点灯,只是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截最短的蜡烛头。这截蜡烛头已经燃烧了大半,剩下的部分歪歪扭扭,像是岁月留下的痕迹。他拿起火柴,“嗤”的一声,火柴划亮了,那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格外清晰,仿佛是黑暗中的一丝希望。他立刻用手拢住光,只让一丝微光从指缝漏出,那光堪堪照亮炕席上他身前的一小块地方,在这黑暗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珍贵。
      然后,他俯身,将手伸进炕柜最底层。那里压着冬衣,冬衣下面有一个包裹,包裹下面藏着他最宝贝的东西——那个铁皮盒。他的手指触碰到冰凉的铁皮盒,心里不禁一颤。这盒子铰链上了油,打开时只发出“咔”一声极轻的脆响,在这寂静的夜里,却如同一声惊雷,让小军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纸币和硬币从盒子里滑落到摊开的旧手绢上,没有声音,只有沉甸甸的质感。那一张张纸币,一枚枚硬币,仿佛都承载着他这两个月的汗水与艰辛。烛光跳跃着,照亮了他疲惫却异常清醒的脸。他的脸上写满了故事,有生活的磨难,有对家人的责任,还有那藏在心底的无奈。他翻开那个小本子,目光在最新的数字上停留:壹仟零柒拾叁元捌角。这两个月的汗水,都在这里了。然而,他的脸上没有喜悦,只有一块巨石压在心头——这笔“巨款”,该如何分配?
      他开始数钱。动作慢、轻、稳,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一件无比珍贵的宝物。他的手指轻轻抚过纸币,确认没有破损;清点硬币时,他分出五角和一角,将它们整齐地摆放好。烛光将他低垂的、专注的侧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那影子高大而又孤独,像一个沉默的守护神,守护着这个家,守护着这份来之不易的钱财。
      数清,对账。然后,分。但他分的,不是四等份。
      他先抽出最厚的一沓,放在手绢左上角——这是“家用的”。姥姥的药,秋天的煤,冬天的棉袄,妹妹的学费,还有那笔不能动、也不敢想的“应急金”……每一项都需要钱,每一项都关系到这个家的安稳。这笔钱最多,也最重,压得小军有些喘不过气来,但他知道,这是他作为家里顶梁柱的责任。
      剩下的,才是“他们四个”的。王磊那份,他多放了几张毛票。王磊和他一起干活,车胎该换了,鞋也破了,可王磊从不开口向他借钱,总是默默地忍受着。小军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所以在这份钱里,他多放了一些,希望能帮王磊解决一些燃眉之急。
      李柏川那份,他挑了最新的票子。柏川心细,喜欢整齐,每次看到柏川把东西整理得井井有条,小军就觉得特别舒服。所以,他特意挑了崭新的票子,希望能让柏川开心。
      妹妹小榆儿那份,他用一块最柔软的手帕包好。妹妹是他最疼爱的人,看着妹妹一天天长大,他心里满是欣慰。他悄悄塞了两张崭新的五角票进去——上次见她拿着新票对光看,眼睛亮得像星星,那充满好奇和渴望的眼神,让小军至今难忘。他希望妹妹能一直这么开心,能拥有更多美好的东西。
      最后剩下的,薄薄一叠,是他自己的。烛光下,四份钱静默无言。他那份最少,在对比下显得孤单而倔强。他看着这四份钱,脸上没有波澜,只有深不见底的平静,和完成使命后的淡淡疲惫。那平静的背后,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辛酸和无奈,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包好王磊和李柏川的钱,仔细藏进炕柜不同的角落。妹妹的手帕包,他压在了自己枕头下,这样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他都能感觉到妹妹就在身边。那厚厚一沓“家用的”,重回铁盒,藏回原处,仿佛那是他心中的一个秘密,一个关于家的秘密。自己的那份,他数出几张毛票塞进口袋,其余的,卷起来,塞进了墙缝。 他吹熄蜡烛。黑暗和寂静瞬间将他吞没。他躺下,却没有闭眼。目光望着漆黑的屋顶,心里那本账还在翻:针要买了,姥姥的咳嗽药快没了,得找个机会带妹妹去趟文具店,她铅笔短得快握不住了……每一项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他的心头,让他无法释怀。
      而就在他吹熄蜡烛的前一刻。
      炕的另一头,小榆儿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她并没有真的睡熟,只是被哥哥起身的动静弄醒了片刻。她迷迷糊糊地眯着眼,透过睫毛的缝隙,看见了那团被哥哥拢在手心的、温暖又孤独的烛光。那烛光在黑暗中摇曳,仿佛随时都会熄灭,却又顽强地燃烧着,就像哥哥一样,在这个艰难的生活中,默默地支撑着这个家。
      她看见了哥哥低头数钱的侧脸,那么认真,那么沉重,完全不像白天那个沉默却可靠的哥哥。白天的时候,哥哥总是带着温和的笑容,带着她和伙伴们一起玩耍,帮她解决各种难题。可现在,哥哥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和忧虑,那紧皱的眉头,那抿得紧紧的嘴角,都让她心疼不已。
      她看见了那四份大小不一的钱,看见了哥哥把最少的那份推到自己面前时,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近乎温柔的神情。
      她也看见了,哥哥吹灭蜡烛后,在月光里依然睁着的、望着虚空的眼睛。那眼神空空的,不像白天看她时那样带着温和的光,也不像补衣服时那样满满的认真。那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黑,只有累,只有一种小榆儿看不懂、却让她心里莫名发慌的东西。那东西像一团迷雾,笼罩在她的心头,让她感到害怕,又感到心疼。
      她赶紧紧紧闭上眼睛,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平,假装自己睡得很熟。可眼皮底下,哥哥刚才的影子还在晃——一个人,一簇小火苗,一堆钱,还有那双望着黑夜的、一动不动的眼睛。这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她脑海里不断放映,让她无法平静。
      小榆儿不懂。钱不是好东西吗?磊子哥数钱时会笑,柏川哥记账时会推眼镜,连姥姥摸着铁盒子时,皱纹都会舒展开。为什么哥哥数钱的时候,背挺得那么直,嘴角抿得那么紧,好像不是在数钱,而是在……在搬一块很重很重的石头?那石头压在哥哥的身上,让他喘不过气来,可他却从不抱怨,从不喊累。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哥哥白天穿针时微微蹙起的眉头,一会儿是他揉着发红的手指关节。这些画面和刚才烛光里的侧影叠在一起,让她心里冒出一个小小的、却很坚定的念头:哥哥一定是很累很累了。比我们所有人都累。这个念头让她躺在那里,一动不敢动,好像动一下就会吵到哥哥。她不知道该做什么,能做什么。说“哥哥你别累了”?那没用。帮哥哥数钱?她不会。她只能默默地躺在那里,在心里为哥哥祈祷,希望哥哥能轻松一些。
      月光静静地照进来。过了好久好久,久到小榆儿以为天都要亮了,她才听到炕那头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悠长的叹息,然后是哥哥翻身的窸窣声。
      小榆儿这才偷偷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借着月光,她看见哥哥面朝墙躺着,背影在黑暗里勾勒出单薄而固执的线条。那线条是那么的瘦弱,却又那么的坚强,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用最小的动作,把自己身上盖着的、那条打着补丁却洗得干净的小薄被,轻轻拽了拽。她把被子往哥哥那边,悄悄地、悄悄地,多推过去了一点。做完这个小小的动作,她才重新躺好,把自己的身体往炕沿边缩了缩,好像这样就能把更多的地方和温暖留给哥哥。她闭上眼睛,心里那股发慌的感觉淡了一点,但另一个念头又冒了出来,像颗种子落进了土里:明天,我要更认真地检查线头,一个疙瘩都不放过。明天,我要把哥哥的顶针擦得更亮。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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