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控幸福准则》逍遥芫荽酱

164、热症

　　一双圆溜溜的浅色眼睛在灌木丛下盯着他。

　　白济泽蹲下身去，仍然看不仔细，索性直接半趴在了混凝土路上。破旧小区的老路坑坑洼洼，雨水透过浅蓝雨衣的缝隙，膝上冰冰凉凉。

　　孩童那双比雨衣颜色略浓些的眼睛眨了眨，他在灌木丛下看见了一只黑漆漆的猫。

　　不是很小，大概有他小臂那么长，眼睛很大。猫很黑，黑到除了眼睛看不见其余五官，只能见到胡须。他在天气晴朗时见过这只小猫，那时小黑猫和它的兄弟姐妹一起，跟在大只的橘白猫身后。

　　“你妈妈呢？”

　　白济泽试探性地伸出手，朝湿漉漉的小猫摸去。

　　“白济泽！！”

　　女人的怒吼声从车头传来，白济泽被吓得手一抖，离他不远的猫欻一下钻回了小区绿化带中，昏暗的雨天，黑猫眨眼间就看不见了。

　　白禧怒气冲冲关上车门朝他走来，伞都没来得及打，她脸上呈现出不健康的苍白，颈上青筋格外明显。

　　白禧一揪他耳朵，把人提了起来：“你要死啊！又弄得身上全是泥水！”

　　白济泽指着绿化带：“妈妈，有猫。”

　　白禧没管什么猫不猫，她皱着眉头看了一圈自己的孩子，确认没有到必须回家换衣服的地步松了口气。她打开后座车门，将白济泽塞了进去。

　　雨衣剐蹭在皮革座椅上，发出咔啦咔啦的响声，后座上的杂物很多，除了白济泽的行李，还有装着本市知名医院CT片的塑料袋。

　　驾驶座上的白禧咳了几声，叮嘱道：“安全带系上。”

　　“哦……”白济泽乖乖听话，触不到底的双腿在座椅上轻轻摇晃。车子启动，白济泽转身望向身后熟悉的小区，绿化带中的灌木丛在风雨中轻摇枝桠。

　　白济泽忍不住想，是不是小猫又回来了？

　　他指着身后的方向，声音在减速带颠簸下也抖了抖：“妈妈……草底下有黑猫仔。”

　　“嗯。”白禧转动方向盘，在路口左转。

　　“它一个人，好可怜。”

　　白禧叹了口气，无奈道：“猫有猫妈妈带，不可怜。你摸了它，它妈妈不要它了，那才可怜。”

　　白济泽不服气地低下头，小声嘟囔，他偷偷摸过好几次了，没见过它妈妈不要谁。

　　白禧在后视镜中瞄了一眼白济泽，她蹙起眉，又咳了好几声，清了清嗓子，说：“济仔。你到爸爸家里，听爸爸的话。”

　　“哦……”白济泽剥了剥手指甲，“妈妈什么时候来接我？”

　　驾驶座上的人沉默了很久，直到下一个红绿灯转角，白禧停下车，才用轻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妈妈病好了就接来你。”

　　雨点噼啪的声响打磨着这句话的本音，车窗蒙着水雾，外面的景物模糊不清，只有前方刺眼的红光勉强能看出形状，随着时间流逝不断变化。白济泽头痛欲裂，在红灯读秒倒计时为7时睁开了眼睛。

　　屋内一片昏暗，周遭是淡淡的桂花香气，被子里很暖和，黎墟明怀里更暖和。孩子跟个小火炉似的，抱久了还烫手。

　　奇异梦境中的阴冷潮湿和不安离他远去，可脑内如棒槌击打的钝痛并未消散。白济泽本该在醒来后第一时间离开，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因为那个奇怪的梦，或许是因为身体的疲乏和疼痛，他急需一点任何形式的安慰，他趴在黎墟明心口，感受着另一人平稳健康的生命体征，意识由初醒的懵懂转为混沌。

　　黎墟明轻轻托起他的腰，拨开白济泽颊边的散发。

　　“做噩梦了？”

　　他胸腔的振动传到白济泽掌下，指尖漫着酥麻的痒意。白济泽缩了缩手指，半梦半醒，眯着眼睛，含糊道：“没有……”

　　算不上噩梦。

　　“嗯。”黎墟明轻拍他的后背，“师尊，天亮了，你该起了。”

　　好讨厌的一句话。

　　白济泽将脸埋在黎墟明胸前，一动不动。

　　黎墟明无奈叹气：“……师尊，今日是福缘节……你还记得吗？你要去解签的……”

　　白济泽闷闷地回答：“没有解签。取消了，没和你说……”

　　黎墟明摸摸他的头，把白济泽睡乱的散发拨平，哄道：“那师尊也还是要去的呀。”

　　白济泽从喉咙中挤出一些无意义的音节，大概意思是不想起床。

　　黎墟明搂着怀中人坐起，扶着他腰托了一把，蹭了蹭白济泽绯红的颊边，附耳轻声道：“师尊不想去？”

　　白济泽点点头，下意识环上黎墟明的脖颈，懒散道：“这里舒服，我想和你待……”颅内一阵尖锐的刺痛打断了他的话，白济泽闷哼一声，头无力地靠在黎墟明左肩，“等等……”

　　黎墟明揉了揉他的太阳穴，道：“师尊这些日子太辛苦了。”

　　确实，天天都在背台词。背完了回书房把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处理了，入夜又来哄徒弟，天不亮趁着黎墟明没醒还要跑回去，日日夜夜猫在耳边嚎，追着他脚后跟咬，头都要炸了。

　　说忙……也还好，比不过他从前加班。那时候加班回家可没人给他暖被窝，也没有猫肚子摸，他吃两口饼干冷水垫垫肚子，直接就睡死了。

　　白济泽深深叹气。

　　黎墟明抚过他的脊背，从上往下，下到底那只手干脆就没上来。

　　“如果是我关着师尊就好了。”

　　他的危险发言让白济泽一瞬就从似睡非睡的状态清醒了过来。

　　黎墟明感受到他不自然的僵硬，哄猫入睡一般，轻轻抚过白济泽每一寸冰冷，柔声道：“师尊被我关起来，就不用去不想去的地方了。可以和我永远在一起……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管。一切都交给我……”他语气表情不似玩笑。末了，偏头在白济泽脸上啵唧亲了一口，真诚地问：“好不好？”

　　白济泽脸颊微红，顶着黎墟明过于炙热的视线，把人推远了些。严肃道：“不好。”

　　他揉了揉眉心，扯开黎墟明不怎么老实的手，昏昏沉沉下了床。昨天的衣物还整整齐齐躺在地上，白济泽将它们捡回，坐在床沿，一件件套上，打了个哈欠。

　　黎墟明想来帮忙，爪子被白济泽拍下去好几次。

　　他整理出来的衣服和白济泽平时的穿衣习惯大相径庭，系结都不一样，明眼人一看就露馅。

　　黎墟明抹抹眼尾，大清早的，被下不着寸缕，嗓子还哑着，就趴在白济泽肩头哭了起来。

　　“师尊连衣服都不让弟子碰……”

　　“嗯嗯嗯让你碰。”白济泽将捡回的其余衣物朝黎墟明砸去，“碰个够。把衣服穿上！”

　　黎墟明捧着一堆柔软的布料，无声啜泣。

　　白济泽提上裤子，系上腰带，说话一下就有了底气，摆出了师长架子：“哭什么？”

　　“师尊砸的我好疼……”

　　这句话成功戳到了白济泽本就隐隐作痛的良心。

　　“……对不起。”

　　“师尊想怎么赔我？”

　　“我道歉了。”

　　“师尊把我关在这里，日日夜夜欺辱弟子，还没道歉呢。”

　　“……”

　　白济泽拍拍额头，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袭来，他还没想出和黎墟明对垒的招数，眼前一黑，失去了数秒意识。

　　白济泽的眼神能再度聚焦时，眼前是黎墟明焦急的眼睛。那双眼睛先前储着的泪还没用上，水光盈盈，白济泽伸手抚过他脸颊，迟缓的大脑还停留在道歉不道歉的师徒踢皮球。

　　他想不出来什么好办法，而且这件事他做的本来就不对。黎墟明一直没有生气，纯属是孩子发傻，恋爱脑晚期。现在借开玩笑的口气拿这件事出来说，黎墟明心里大抵还是很介意的……自己之前还说什么“最后一次”，转眼就凭着武力把人锁了。

　　……好不道德。

　　枉为人师。

　　“对不起……”

　　黎墟明的眼神霎时平静下来，他深吸一口气，道：“师尊，你在发热。”

　　白济泽点头：“哦。”

　　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没觉出任何异样，再去触碰黎墟明的额头，被烫了一个哆嗦。白济泽道：“你才是，要烧起来了。”

　　黎墟明叹气，道：“我又不是人。师尊……放我出去吧，弟子给您熬药。”

　　“唔，没事……没事。”白济泽重重点头，“之前也烧过……”

　　反正大概就是灵源属性不合带来的副作用之类的，这个世界乱七八糟的遭罪设定多，黎墟明还总能撞上。白济泽比划了一通，把自己知道的猜测的全倒了给黎墟明，不是普通发烧，喝药也没用，等体内灵力自我调整好了就是好了，调整不好只能接着烧。

　　他这个境界烧也烧不死，随便了。

　　黎墟明垂下眼睑，道：“……每一次都这样？”

　　白济泽脑子晕乎乎的：“第一次比较严重，后面好一点，不过最近……”

　　“你不肯留在我身边过夜……是怕我知道？”

　　白济泽闭眼摇头：“不是。我就是不想留……！”他掌根猛拍几下额头，“我得走了，你自己好好待着，闲得无聊……看看书下下棋，别乱跑。今天事情多，我……晚点回来。”

　　他强撑着走到门前，这扇门没有锁，关住黎墟明的是脚上的锁链和屋外结界。门轻轻一拉便开了，屋外是绚丽刺目的白光，院中的石板路一块块亮的反光，隐约能听见山下传来的欢笑声。

　　白济泽被屋外的冷风一吹，感觉头也不疼了，腰也不酸了。几乎是瞬间转好。

　　他将门开大了些，单手扶在门框，转头对着床上的人说：“今天给你留个门，天气好，晒晒太阳。”

　　黎墟明低垂着头，听见白济泽这话，缓缓抬起半张脸，他散发凌乱，面上没有半分欣喜。

　　“师尊什么时候回来看我？”

　　“我……”白济泽移开视线，这与梦中场景微妙相似的语境让他隐隐不安，此时此刻，他似乎能稍稍理解那个雨天，妈妈长久沉默之后的回答。

　　“我做完事就回来看你。”

　　白济泽笑了笑，补充道：“不用等我，你先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