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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一丝若 ...

  •   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极其微弱,却清晰地挑动了她的神经——是血。

      这味道在寂寥的山风中断断续续,牵引着她。

      她循着血腥气飘来的方向,一路追踪到断崖边缘。下方是翻滚的云气和深不见底的幽谷。

      她琥珀色的眼眸锐利地扫视,瞬间捕捉到下方一处略微突出的老树枝桠。毫不迟疑,宥声灵巧地纵身跃下——

      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精准地落在湿冷的树枝上。

      树皮被经年的雾气浸润,滑腻得如同涂了油脂。

      没有片刻停留,她倒转身躯,锋利的爪子深深抠进粗糙冰冷的岩缝,一步,一步,谨慎而迅疾地向下攀援。

      下落的岩石被浓重的水汽包裹,湿滑难耐。

      一个微小的失足伴随着“嗤”的滑动声,让宥声心头警铃大作!下方的景象飞快拉近,高度失控感骤然袭来!

      “喵嗷——!!!”

      一声凄厉的猫鸣划破山崖的寂静!

      落地远比预想的更迅猛也更狼狈!钻心刺骨的剧痛从后臀猛地炸开,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宥声强忍着眩晕试图翻身,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后背一片麻木。

      就在这难以动弹的剧痛中,空气中原本那丝微弱的血腥气骤然变得浓烈、粘稠,几乎要凝结在喉头。

      紧随其后,一串拖沓、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碎了崖底的死寂。

      项光明在她面前缓缓蹲下。

      他的脸苍白得像刚从坟墓里爬出来,连嘴唇都失了颜色,深重的黑眼圈仿佛刻进了骨头里。

      在看到地上那只瑟瑟发抖、狼狈不堪的小狸猫时,他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上,竟扯出一抹极其微弱的、近乎荒诞的……笑意?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这只摔得七荤八素的流浪猫儿拢入怀中。

      宥声僵在他冰冷的臂弯里,心脏如同被重锤擂响的鼓面,咚咚咚震得耳膜发痛。

      她用尽所有残存的嗅觉和感知力,拼命搜寻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来源——目光最终定格在项光明白色的长袖之上。

      衣袖下方,数点早已干涸、却依旧刺目的暗红血渍,如同烙印般点缀在那里。

      项光明没有言语,抱着她,脚步虚浮地走向崖底一处角落。

      那里,静静地矗立着一座孤零零的衣冠冢。

      青石墓碑上刻着几个大字:

      「恩师王老师之墓」

      墓前简陋的供台上,赫然摆着一只盛有粘稠暗红色液体的粗陶大碗!

      项光明将怀中的猫儿轻轻放在冰冷的地面上,仿佛放下什么易碎的珍宝。然后,他踉跄一步,面向墓碑,深深弯下腰去,用尽全身力气做出了一个标准到近乎悲怆的长揖。

      他沾血的长袖垂下,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恩师……学生欠的血债……就用血……一点点……还清吧……”

      最后一个字音节落下的瞬间,他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再也支撑不住那股强弩之末的意志,“噗通”一声重重栽倒在那碗腥红的血水旁边,彻底失去了意识。

      失血带来的冰冷,似乎已侵蚀了他生命的最后一点余温。

      只有那只粗陶碗里的液体,在森冷的崖底,映着宥声惊恐竖立的瞳孔,泛着诡异而粘稠的光。

      宥声维持着跪坐的姿势,像一尊凝固的石像,过了许久,急促的心跳才勉强平复下来。

      她指尖掐诀,微弱的光芒一闪,妖身褪去,重新化为人形。

      顾不得沾染的尘土,宥声焦急地用微凉的手指探向项光明的脖颈。

      指尖下,那点微弱的搏动虽慢,却执着地存在着,像绝地里燃着的一粒星火,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一线。

      她的目光落在他染血的袖管上。

      深吸一口气,宥声小心翼翼地卷起那沉重的布料——暴露在眼前的伤口皮肉翻卷,新旧痂痕纵横交错,最深的一道边缘还残留着新鲜血液凝固后的暗红,仿佛他身体上撕开的一道绝望的口子。

      触目惊心的景象让她指尖不受控地颤抖了一下。

      不行,他需要食物补充体力。

      宥声强压下翻涌的情绪,站起身走向附近的小河。

      她集中精神,妖力在水中流转,指尖几道寒芒闪过,几条肥鱼便被甩上岸边跳跃挣扎。

      又弯腰拾捡,拢来一堆干燥的枯枝败叶。

      指尖微弹,一缕细弱的蓝色火焰无声燃起,舔舐着柴堆,噼啪作响的火光驱散了崖底的阴冷湿寒。

      然而,接下来的穿鱼却让她犯了大难。

      项光明那套行云流水的动作看似简单,到了她手里却笨拙不堪。树枝尖锐的一端总在她手中打滑,好不容易对准了鱼身,不是角度不对就是鱼身破开却穿不过去,鱼肉被戳得乱七八糟。

      折腾得额角都渗出细密的汗珠,宥声终于放弃,索性赌气似地找来三根较粗的树枝,粗暴地同时插进鱼身,勉强固定成一个摇摇欲坠的三角架,这才颤巍巍地将鱼凑近火堆——管它呢,烤熟就行吧?大概。

      “好累……”拿着树枝的手臂酸痛得微微发颤,宥声不禁小声抱怨。她望着跳跃的火苗发呆,项光明当时烤鱼时那份从容,现在看来简直是不可思议的天赋。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声。

      宥声背脊瞬间绷紧,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她屏住呼吸,几乎不敢回头,只用眼角余光紧张地瞟向身后——

      地上的人依旧双目紧闭,面容苍白,胸口微微起伏。

      还好,只是些风吹草动,自己吓自己。

      但下一刻,一阵脚步声让她彻底绷紧了神经,她迅速灭了火,把那片地方隐去,化成了猫形。

      一个身影从断崖侧面那条险峻小径缓缓走下,身影轮廓在渐浓的暮霭中一点点清晰——是那位课堂上帮她打开门、透着质朴善良的男老师,罗子。

      他怎么会来这里?宥声心中惊疑。但转念一想:这未必不是好事……她根本不知道项光明家在哪里。罗子的出现,反而解了这个燃眉之急。

      宥声将自己缩在巨石的阴影里,像一块冰冷的苔藓,警惕地观察着罗子的一举一动。

      罗子步履略显沉重,背上压着一个半旧的箩筐。不知看到了什么,他脚步微顿,眉头紧紧蹙起,像两条深壑。

      但他没有停留,径直走向那座孤坟。

      他将箩筐轻轻放在墓碑前,动作恭敬而沉重。

      就在直起身的瞬间,他的余光终于捕捉到了旁边地上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影!

      “小明!!”一声破音的惊叫撕裂了寂静!罗子几乎是扑过去的,膝盖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也浑然不觉!

      他双手颤抖地抓住项光明冰冷的肩膀摇晃:“小明!小明!醒醒!快醒醒!!”

      项光明密布的冷汗洇湿了额角的碎发。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瞳孔涣散地聚焦了好几次,才勉强辨认出眼前那张写满惊惧的脸。

      “……罗……罗子……”气息微弱得如同飘散的烟。

      “是我!别怕,别说话!我背你回去!走!”罗子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和坚定。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发力,将项光明沉重瘫软的身体从地上架起,翻转到自己宽阔但此刻同样因紧张而绷紧的背上。

      重新站稳时,罗子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飞快地扫过墓碑前——那只粗陶碗里浓稠发黑的血渍,像一只不祥之眼,狠狠地刺了他一下。

      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最终只化作一声压在心底、沉甸甸的叹息:“唉……”他双臂用力箍紧背上的人,迈开脚步,踏上了返回的路。

      每一步,都踏碎了崖底凝固的绝望。

      宥声像一道无声的灰色影子,悄无声息地从藏身处滑出。

      她弓着背,爪垫轻盈地踏过落叶和石块,将身体的轮廓融入崎岖的地势,紧紧尾随,尽量不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罗子的力气确实惊人。背负着一个成年男子,在崎岖不平的小径上攀爬,他的步伐虽然沉重,气息却控制着没有散乱。责备中混着浓浓心疼的声音,低沉地从他胸腔传来:

      “你怎么……唉……怎么又弄成这样?血是能这样放的?!自己的命还要不要了?!王老师的事……急不得!不是一天两天……甚至不是一年两年就能了的啊!你得……”

      背上,传来压抑而破碎的呜咽。项光明僵硬的额头抵着罗子的肩背,滚烫的、咸涩的液体终于无法遏制,一滴、一滴……沉重地砸落在布满碎石的小径尘土里,洇开深暗的痕迹。

      西沉的残阳,将两人合为一体的、蹒跚前行的剪影,染成一片浓郁得化不开的金红色。

      透过灌木的缝隙,宥声清晰地看到了那蜿蜒落下的泪。

      这是她第一次窥见这个男人剥开坚忍外衣后的崩溃。那无声的汹涌悲伤,像一股无形的潮水,猝不及防地漫上来,沉重地压上宥声的心头。

      一股酸楚猛烈地冲撞着她的胸腔——她不明白他泪水背后的深渊,但那份沉重的悲怆,竟让她这只妖,也莫名地感到……眼眶发涩。

      暮色四合,蜿蜒的小径上。

      前路是沉默背负伤痛的男人。

      身后是无声追随着心绪复杂的狸猫。

      天穹深处,浮云似雪,默默旁观。

      旷野之上,荒草如潮,无言以对。

      只有脚步声和项光明那难以压抑的细微呜咽,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弥漫开来,最终都被无垠的寂静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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