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先别扔》鱼厘米

8、汽水

　　北安养老院门口热闹非凡，树荫下的公共长椅上坐着几个阿婆，围坐成一团正在窃窃私语。

　　“快看快看，他怎么又来了。”一个尖细的声音率先开头。

　　“都说了多少次了，那些破烂全都脏得很，不要堆得到处都是。”另外一个头发梳得盘亮的阿婆附和着。

　　“你们说本来咱这养老院地方挺好，结果挨着他们这一家子真是倒大霉了，一到夏天里就臭烘烘的，哎呦那个味儿……”穿着蓝色碎花汗衫打蒲扇的陈老太故作捏鼻子状，面露嫌恶地大声吵嚷道，让人不听见都难。

　　周绯和贺临希参加完今天的义工活动出来透气，男人说去小卖部买水，她今天没拍到什么满意的素材，于是有些郁闷地蹲在外面等，她单手支着下巴，正无聊地用小石子在沙土地上画着玩，时不时抬头看街上来往的人群，此时注意力被长椅处的动静吸引过去。

　　“可不嘛，他们家一到夏天那楼下全是苍蝇。”

　　“说是闺女们给买多少新衣服都不穿，天天就喜欢穿捡来的衣服，还吃捡来的东西，我前几天看见他连过期了的药都直捡呢！”这些阿婆们聊起八卦来可谓是很上头，吐沫星子横飞，越说越激动。

　　周绯的视线落在她们八卦的中心人物上，骑着自行车的老头很瘦，一幅全然没有听到这些议论的样子，仔细一看他身上穿的竟然是破旧的女式短袖，但却意外地合身，依旧能看出瘦削的脊背，脖子那里被晒出明显的色差，显得有些滑稽。

　　前面的车筐里装满了塑料瓶和压扁的纸箱，由于数量太多所以只能颤颤巍巍地勉强维持着平衡，给人一种稍有颠簸就会散落满地的感觉。

　　并且如果周绯没看错的话，对方好像正推着车朝自己走过来？

　　只见老头的身影越来越近，在周绯面前站定，她不由疑惑地回头看了一眼，确定后面没有其他人。

　　“给你吃。”对方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装着芝麻核桃，他捏起一块碎屑放在嘴里，又将一块完整的递给周绯。

　　她一时间有些惊讶，轻轻挑眉，心里暗自疑惑这是什么操作，目光也在老头慈祥期待的表情里游移几瞬，试图寻找到可能的答案，最后周绯败下阵来，在对方炽热的视线下接过核桃，没有嫌弃也没有奚落。

　　“嗯，好吃。”是酥甜的口感，客观地给了一个评价。

　　“想吃了再问我要，核桃补脑呢。”老头把那坨皱巴巴的塑料袋叠好放回兜里。

　　“晓莹，你看。”老头又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卡通笔袋，上面布满了油污和蓝红笔渍，但最多的还是铅灰，拉开拉链后里面却装满了削好的铅笔。

　　“这下就可以拿去学画画了，我攒了好多笔呢，下次记得来拿呀。”那只宛如老树皮般的手捏着卡通笔袋，煞有周绯不接就一直举着的架势。

　　最后周绯只好稳稳接过。

　　晓莹是谁啊？

　　那些铅笔长短不一，有专门的中华铅笔，还有卡通铅笔，尾巴上带有小橡皮的那种，不过共同的特点就是全是手工削的，因为笔尖很长，前面的木头也凹凸不平。

　　这勾起了周绯的回忆，她记得自己以前学画画的时候，老师经常教育他们一定要自己削铅笔，几乎是每个美术生的必备技能，不要用卷笔刀削的那种，因为卷笔刀削出来的笔尖形状单一，会使笔触变化不够自然，小时候她经常借削笔的机会去偷懒。

　　“你看看咋样，应该全都能用，我试过了。”老人笑得很开心，露出一排牙齿，和黝黑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似乎有些小得意地看着周绯。

　　“很好，谢谢。”

　　周绯这时候感觉对方应该是认错人了，正在她没有什么头绪的时候，一道清脆响亮的女声从背后传来——

　　“爷爷走啦！我买好本子了！”

　　说话的是个长相倔强的小姑娘，梳着高高的马尾，看起来大概上高中的样子，发现自己的笔袋在周绯手里后，很快拉下脸来，带着些许敌意地看着周绯。

　　“把我的东西还给我。”杨晓莹伸出掌心，示意周绯赶紧把笔袋还给自己。

　　“你不要欺负我爷爷记性不好，他是生病了。”

　　“他虽然不记得，但你们在背地里说什么我都记着呢！”

　　只见小姑娘挑挑眉，做出了保护的姿态，黑亮亮的眼睛像只呲牙的小狗。

　　杨晓莹以为周绯也是来嘲笑欺负她们的。

　　周绯没有计较，礼貌地把笔袋递给对方，笑着猜道，“你就是晓莹吧。”

　　“你怎么认识我？”

　　还没等周绯回答，老头像是清醒了一瞬，目光不再停留在周绯身上，而是接过杨晓莹的书包，又拿出了那个装着芝麻核桃的塑料袋。

　　“晓莹，给你吃。”

　　“好吃，嘿嘿。”她抓了一大把放在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很是满足。

　　这时候贺临希也买完东西出来了，他递给周绯一罐柠檬汽水，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指拿着玻璃瓶煞是好看。

　　“喝吗？”

　　“诶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这个！”周绯有些惊喜。

　　天气实在是热，她整个人都有点蔫巴巴的，金属瓶盖“咔哒”一声被撬开，细密的气泡在舌尖上跳跃着带走了部分热气。

　　周绯不由得感慨冰镇汽水才是夏日绝配啊。

　　并且贺临希站在周绯身后时高大的身影遮住了部分阳光，银丝眼镜泛着金属的冷光，白衬衫被照得透明，虽然扣子依旧系到顶，却丝毫没有炎热的狼狈，反而给人很清爽从容的感觉。

　　她又悄悄往影子缩了缩。

　　“何姐跟我说的。”贺临希拎着矿泉水居高临下地看着女生，看周绯贪凉的样子，轻轻勾起了唇角，同时调整角度给她遮阳光。

　　周绯这时候才发现养老院活动的负责人何姐也过来了，对方看到杨晓莹的时候眼色微变，在旁边小声跟周绯介绍，“这孩子一放学就和她爷爷去捡破烂，父母都在打工，根本没空管。”

　　“这袋素描纸是不是你的。”男人看清周绯前面站着的小姑娘的时候，开口询问道。

　　刚刚小姑娘够货架上的东西时候好像落下了，他赶紧追出来却没见到人影，原来已经走到这里了。

　　杨晓莹看见自己的素描纸在贺临希手里，攥了攥指尖，急切地开口。

　　“是我的。”

　　接回来后乖乖地和男人道了谢。

　　并且这时小姑娘眼神流转，她猜自己刚刚应该也是错怪周绯了。

　　虽然是个敏感细腻的孩子，但杨晓莹很直爽，直愣愣地盯着周绯很快就说，“对不起。”

　　“道歉干嘛呀。”周绯对之前那点小小的敌意根本没放在心上，反倒对小姑娘有点好奇了。

　　“我可不可以看看你画的画？”她没生气，笑眯眯地放缓了声音，想站起来说话。

　　结果蹲得腿麻了，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贺临希注意到周绯的异常，伸手拉了一把周绯，男人的掌心温热有力。

　　“为什么？”杨晓莹搂着自己的画，有些羞涩地偏过脸去。

　　“因为很好奇你有没有好好用爷爷削的笔呀，我可发现你的偷懒了哟。”周绯呲牙咧嘴地站稳，和小姑娘偷偷交换了一个眼神，那双漂亮的狐狸眼里充满了奸诈。

　　被戳中的小姑娘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张，最后从怀里的素描纸袋中小心翼翼地从抽出自己画的画，虽然她没有画夹，但依旧保存地很好，纸面完整，没有褶皱。

　　“老师夸我画得可厉害了！”她有些不安地看着周绯，像是给自己鼓气，静静地等待着被评价。

　　周绯也小心地接过，仔细地把卷起的角抚平。

　　粗略看了一眼后被小姑娘清晰的排线和黑白关系震惊，确实很有天赋。

　　“画得真的很好呀！”她嘴比脑子快，给晓莹比了一个大拇指，“你学了多久了。”

　　“我学了一年多了，只不过应该很快就要不学了。我妈妈说两百块钱一个月太贵了，而且走艺考的话供不起我，还要给爷爷治病呢。”

　　小姑娘眼里有不舍和遗憾，但是却没有认输，她抬头看着这个漂亮的大姐姐，坚定地说，“不过我会自己好好学的。”

　　杨晓莹见周绯是个懂行的，于是倒豆子般说了一大串。

　　“我已经攒压岁钱买了画画的书，我的梦想是以后成为一名画家。”杨晓莹扬了扬下巴，充满斗志的样子。

　　周绯被她可爱得不行，果然只有小孩子才能做出这样勇敢的话。

　　“那你想不想继续学啊。”她脑海里很快闪过一个想法，水盈盈的眼里充满了温柔。

　　“其实有点想……”杨晓莹的声音小了下去。

　　“那你帮姐姐一个忙，我帮你继续学下去好不好。”周绯循循善诱，想要继续说下去的时候却被杨晓莹打断。

　　“我才不要你的钱！”小姑娘变了脸，转过身去不再理她。

　　“爷爷，走了走了，我们回家吃饭。”杨晓莹跃上自行车后座，催促着老头回家，连目光都没再分给周绯。

　　“诶……你这孩子。”

　　贺临希把一切收在眼里，没有作声。

　　“有点想帮帮她。”周绯开口朝旁边的男人说道，眼里没了平时的不正经。

　　“那我陪你一起。”贺临希沉稳有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知道即使没有他的话，周绯也会坚定地去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