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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 97 章 签尸体火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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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尸体火化书的时候联系人空了一行。
工作人员提醒道:“这里不能空着。”
吴元君摁动签字笔,手臂抖了一下,他低着头轻轻回答:“我没有别的亲人了。”
“……”工作人员沉默了几秒,“抱歉。”
他找补了一句,“填你爱人的联系方式也可以。”
“我没有爱人。”吴元君笑了笑。
工作人员再次:“抱歉抱歉。”
吴元君摇摇头说没事,他听见过无数句对不起,抱歉,好像一直在被对不起。
工作人员收齐文件走了两步,突然如芒刺背。
长头发的男人直接拦下他。
抢过笔,又快速在下面签了一串。
吴元君正处理其他手续,没有看见这幕。
收拾遗物的时候回到病房。
隔壁的阿姨化疗完醒过来了,她询问吴元君:“诶,小吴,你妈妈去哪里?我给我孩子做了个帽子,还想你妈来改改。”
吴元君弯下腰动作僵硬:“她走了。”
阿姨语调欢快:“走去哪里了?跟你出院吗?”
“嗯……”吴元君连同仙人球一并带走,“她不会回来了…”
阿姨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三天后殡仪馆里。
“元君你没事吧。”
“没事。”吴元君摇了摇头,他想去洗把脸。
老郑来了,也问这样一个问题:“还好吗?”
“挺好的。”吴元君从口袋里掏出Eleanor给的女士香烟,细细的烟头抿在唇间,他深吸了一口,神情些许迷茫,有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吴元君吞云吐雾后默默扔掉烟头,他一直向前。
洗手间水龙头哗啦哗啦,骆南极刚好从里面出来,他拍了拍他肩膀,“你想哭就哭。别硬撑着。”
吴元君:“会的。”
不速之客魏语也来了,他说不知道会这样。
他痛哭的表情,装模作样,他在吴元君面前表演得很好。
“我不知道会这样,元君,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吴元君给了魏语两拳,挑最痛的地方打,“滚吧。”如果不是其他人拦着,吴元君还想上去踹。
魏语咬牙狼狈无比,但他依旧觉得自己无辜极了。
江万里蛊惑至极的言语历历在耳:“魏医生,你甘心喜欢这么久的人跟车雨森好好在一起吗?”
“不甘心吧,车雨森还害得你父亲差点丢了位置,你不想报复他吗?”
“不如你把吴元君的父亲找来,他爸和他妈的事压得吴元君喘不过气,自然就对车雨森疏远了。”
“人一疏远便容易有矛盾。”
“用不着拆散,自己便散了。”
……
“元君,是江万里出的主意——你不能怪我——”
“要怪也只能怪车雨森!”
魏语声音撕扯,他仍然想把责任推卸出去。
可已经没有人再理会他。
被殡仪馆赶出来后。
魏语吐了一口血唾沫,打得真疼啊,还好还好,吴元君还愿意打他。他发泄似的踹了好几下垃圾桶。
一辆车停靠附近,车窗缓缓下移。
车雨森目光极其诡异,他给人的感觉更像一场噩梦,瞬间让魏语背脊生寒。
车雨森随意动了动手指。
老管家自然会帮他处理干净。
魏语后知后觉什么,被堵上嘴之前惊恐地瞪大眼:“你知道!全部的事你都知道——”
知道又怎么样。
袖手旁观而已。
毕竟塞缪尔可能说对了。
“吴元君的母亲早晚会死,她的死可以利益最大化。”塞缪尔极其冷漠地分析利弊,用着法语当着吴元君的面,肆意地和车雨森一起将吴元君当成案板上的鱼,说着如何蚕食,如何宰割。
“你不想让吴元君离不开你吗?你不想成为他新的情感寄托吗?Sen,你的自大和傲慢是最大缺点,你瞒着他做了那么多坏事,千万别被发现了。”
“白骑士综合症的人最喜欢拯救弱者,怜悯弱者。”
“这个世界给吴元君的教育就是反复强调他的无能,痛苦的童年,贫穷的家境,烂赌家暴的父亲,现在连唯一爱他的母亲也患病离世。他这辈子唯一的目的,大概只剩下找个人来拯救,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他不认命,不无能。”
“他喜欢做一个合格的牺牲者。”
“他需要一个没了他就活不下去的爱人。”
“Sen,你的机会来了,你现在还需要这颗安眠药,那就好好利用这个机会装□□他。”
“记住,一旦被他发现你知道了梦游的一切,你将真的输了。”
“他一定会恨你。”
车雨森此刻凝望吴元君的身影。
他突然心生某种扭曲的笃定。
吴元君那天晚上答应了,哪怕他犯了天大的错,吴元君也会像神父一样赦免他所有罪。
怎么可能恨他。
吴元君抱着红布包好的盒子走出殡仪馆,另一只手撑起黑伞。
南京又下雨了。
上车后,吴元君开口问:“要带我回哪里?”
车雨森:“回家。”
吴元君:“你的家……也行。”
他抱紧骨灰盒。
盒子尖锐的地方磕到肋骨。
疼吗?
不疼。
吴元君反而踏实,是妈妈。
他累了。
任由车雨森带他回哪里。
吴元君闭上眼仿佛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一片漆黑,没有光,他缓缓伸出手。
手指变小了,只抓住一团空气。
他的个子似乎也变矮,眨了眨眼后那片黑暗驱散,自此天光大亮。
吴元君指尖摸到一处柔软的衣角。
熟悉的皂角香,熟悉的故乡。
少年时玩伴笑话他:“只有吴元君最爱哭,压根不是男子汉。书上是小蝌蚪找妈妈,爱哭的小元君只会找妈妈。”
吴元君现在哭不出来了。
他跌跌撞撞靠着抓住妈妈的衣角,自此走出黑暗,一起跌入光亮里。
山里的路崎岖又泥泞,踩一脚容易溅起脏兮兮的黄泥。
刘春华却走得坦荡而快速。
她没有回过头。
她一直往前走。
她哼着歌,脚步轻快地走着走着,走向亮堂堂的人间。
曾经掉光的头发长了出来。
每走一步她的模样更年轻一点。
直到乌黑的两只辫子垂下,她仰起头,骄阳落在她发间,那朵灿烂的雏菊花迎风开了。
山野烂漫处,她在丛中笑。
“山上的山花开呀,我才到山上来,你呀嘛你也是上山,看那山花开。”
歌声飘荡去了很远的地方。
吴元君不知道为什么越来越跟不上妈妈的脚步,他追啊追,用尽力气,可发不出声音。
气喘吁吁,精疲力尽摔倒了。
直到那只蝴蝶停在花丛中,他还是追不上妈妈的脚步。
扇动翅膀的蝴蝶突然又飞过吴元君眼前,翅膀织造了梦境中的梦境。
吴元君望见曾经的自己趴在妈妈的病床边,母子俩小声说话。
那时候吴元君问:“妈妈,人真的有下辈子吗?”
刘春华:“你外婆告诉我有的。她一直催我来,说想我。”
吴元君:“那你答应我,下辈子你们一定一定,不要再受一点苦了。”
刘春华:“好呀。”
吴元君忍住哽咽,扯开话题问:“你说我们下辈子还能见到吗?我那时候是什么样?妈妈你肯定认不出来了。”
刘春华声音很轻很轻:“认得出来。”
“我有次梦见…蝴蝶。”刘春华说:“你变成了它,想我了,就停一下,看看我,接着告别我呀,继续用你的翅膀飞,小好。”
情愿做逆风的蝴蝶,不做凋谢的枯叶。
小好。
记住了吗?
吴元君回答:“记住了。”
他对刘春华发誓:“……妈妈,你走吧,不要为我担心。”
“我不会再害怕了。”
“我会好好吃饭,睡觉,喝水,不打架,不让自己受伤,我会保护好自己。”
誓言应允那一刻。
梦境消散了。
吴元君看着模样年轻,笑起来无比灿烂的刘春华如同春风消散。
她走啦。
她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再也不用被病魔折磨。
她不会再痛,也不会困在病房里。
她永远年轻、健康、不用当任何人的母亲。
吴元君醒来时愣愣地望着水晶吊顶。
身旁车雨森紧紧拥抱他。
吴元君后知后觉摸了摸脸,反复好几遍,依旧干燥。
没有一滴泪。
这一刻应该叫命运捉弄。
万籁俱寂间,吴元君轻轻弯起眉眼笑了笑。
失控的泪腺是跟随了二十多年的基因病,那些多余的眼泪,一并被刘春华带走。
吴元君在失去母亲后才真正意义上长大了。
成为了一个控制得住泪水的大人。
他哭不出来,意味着再也不用通红着眼,等待谁的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