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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第 137 章 “下雨了, ...

  •   “下雨了,上帝赐福 。”船员伸出手,他不知道一位“新郎”正在船上,更不知道这场盛大的婚礼取消了,感慨道:“婚礼当天下雨,雨水代表洗礼,会冲刷掉过往的旧伤害与烦恼,翻开人生新篇章。”
      “Mariage pluvieux, mariage heureux(雨中婚礼,幸福婚礼)。上帝都祝福他们。”另一位船员笑着附和。
      几只鸥鸟飞过天际,人、船、海、天,越来越远,直到消失不见,周遭变得模糊。
      吴元君仰起头,任由狂风暴雨砸在脸上,很快一阵强烈的失重感袭来,如同掉入巨大漩涡。
      一阵类似弹珠打玻璃的声响直钻耳朵,吴元君茫然睁开眼,视线聚焦在漆黑的天花板上。
      又是梦。
      吴元君坐起身,床头柜上的水咕噜咕噜地消失,喉结结束滚动,他深吸一口气,离开海岛快两星期,仍然睡不安稳。
      不知道塞缪尔怎么样了。
      左右醒过来,吴元君摁开台灯,入目一堆旧作品和新作品,它们装饰整面墙,一个木架格子放一个器物,陈列起来颇为壮观。
      日历不知不觉翻到九月。
      吴元君俯身推开窗,凌晨的风与忽如其来的大雨掠过他的脖颈,鸡皮疙瘩起来,阵阵凉意提醒人夏天已过,初秋来临。
      他披上刘春华给他织的围巾,这些年起球过许多次,吴元君照样戴,他低头伸手轻轻捏柔软的白围巾,像捏住阳光,暖和极了。
      母亲留给他的东西很多,每一样都珍藏。

      晨光熹微,一辆低调的灰色汽车抵达镇子,轮胎平稳驶入,没有一条破破烂烂的泥泞路,全部铺上沥青和水泥。
      太阳东边升起,车子停靠路边,金色光芒洒在吴元君皮肤上,他呼出的气化为淡淡的白烟,消散山野里,再次站定身体,脚踩踏实的土地,时隔三年回到家乡。
      吴元君一低头入目石阶边缘整齐,一看便知道专人特地修葺过。
      身穿马甲的婆婆手持火钳,除却清明重阳,很少有人这么早上山,她多看了吴元君几眼。上头老板吩咐定期定时打扫,更要注意上山祭拜的人可不可疑。
      她叫住吴元君,“后生(当地方言:年轻人),你包里的东西检查过没有?烧纸得用盆,必须熄灭,山上也不能抽烟,山火无情得注意啊。”
      吴元君给她检查了一遍。
      婆婆仔仔细细看完,佩戴老花眼镜的她眯起眼,端详吴元君五官,“欸,看你面熟又面生,一下子想不起来,你是这里的么,哪家的,方圆几里我全认识……”
      吴元君声音发闷:“是,蛮久没回来。”
      她看半天仍然没想起来:“去吧,注意安全啊。”
      吴元君:“好。”
      婆婆扭头目送吴元君背影,她继续拿火钳拾取垃圾,瓶瓶罐罐可以攒着卖钱。
      尘土扬起,山里无岁月,又一年秋风起落叶飘落。
      她后知后觉一拍脑袋:“是春华的孩子,哎呦长这么大了,眼睛像,真像她啊……”

      石阶三千,一层层往上走,走到半路的吴元君侧头凝望,仿佛与自己擦肩而过的人们是刘春华和小时候的自己。
      刘春华一手挎竹篮,一手牵孩子:“小好,我带你去祭拜外婆,到时候别怕,外婆住在那一点不可怕,死也不可怕,到时候多磕几个头。”
      吴元君耳边夹着朵菊花,稚气地发问:“我也会死吗?妈妈你也会吗?”
      刘春华:“每个人都会啊,不然人人变成老妖怪了。等你上学堂,老师肯定也这样教你。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
      “好,我记住了。”
      “对了,如果哪天妈妈走咯,记得,头三年不要去祭拜,托别人来看看就好。”
      吴元君问:“走哪里去?祭拜又是什么意思?”
      刘春华:“走去下辈子呗,祭拜就是像我们这样带着酒带着花,一起来看外婆。”
      吴元君:“为什么要隔三年?”
      刘春华笑着说:“当时你外婆教我的。三年够改天换地,她说子女的眼泪容易阻挡母亲下辈子的轮回。天天来,天天哭,让做妈妈的舍不得走怎么办?”
      ……

      吴元君蹲下用干净软布擦拭掉墓碑上的露水,直到碑上反光,清晰倒映出他的侧脸。
      三座墓碑并没有杂草成堆,挨个挨个摆放祭品。
      白色的菊花三束,瓷杯斟上酒,吴元君抬手缓慢洒落,液体渗入泥土中,他再一次模仿母亲,口中念念有词,一杯敬土地,两杯敬上苍,三杯敬你们。
      山林风声簌簌,吴元君将脸埋入围巾坐在墓碑前,千言万语最后化为一抹笑。
      “妈,我回来了。”

      话音落下,吴元君絮絮叨叨自己的近况,重新读书,现在已经毕业,圆梦以前最遗憾的事。去了不少国家见到了世面,学会几门语言,认识很多新朋友,看过天和地不一样的风景。接着再说整个世界变化特别大,科技越来越发达,好像刘春华还在身侧听他这样拉家常。
      他的声音一点点变小。
      如果你还在的话,该有多好……

      太阳高悬,吴元君呆坐一会才拍拍裤子上的尘土站起身。
      准备离开时走出好几步,莫名再次折返,他裤口袋躺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吴元君上山时有工人抬着许多干花花篮下山,每个祭品上白纸黑字落款:“儿子吴元君携夫车雨森拜祭。”字体歪歪扭扭,勉强可以辨认。
      负责搬运两个工人有一句没一句扯闲话:“最近这大老板人没来,东西倒是月月没落下,更换得勤。”
      “孝子呗,有钱得很,还捐钱修路,不过我看他脑子有问题,坐坟前坐半天……”
      “你瞧见了?”
      “废话,当时远远瞅见一眼。”
      ……
      地上飘落一张纸,吴元君垂眼注视。
      他再次坐回刘春华墓碑前,掏出白纸轻声咒骂:“他写的什么狗屁。”骂完又觉不解气,吴元君再次揉皱塞回裤口袋里,“字还是这么难看……”
      吴元君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他愣住了,莫名跟小时候一样手足无措的时候习惯抓头发,不太好意思直视墓碑。
      闷声闷气好不容易挤出几个字,吴元君有点茫然地问道:“…妈妈,他真让人讨厌不是么?”
      “……”
      十几秒后一只蝴蝶忽然飞过来。
      吴元君继续自顾自道:“你应该也不喜欢他,虽然…他替我三年,时常来看你。”
      蝴蝶扇动翅膀轻轻落在墓前,它停留几秒很快飞走。
      吴元君情不自禁望着远飞的蝴蝶。
      海岛上,车雨森说的话历历在耳,“我在你母亲墓前告了你的状,说你不要我了。你母亲进到我的梦里,她嫌我吵,但她说你没有不要我,还说我个子高长得凶,替你打架肯定打得赢。我想她应该挺喜欢我的。”
      吴元君赶紧加快步伐下山,发动汽车前忍不住抬手捏自己耳垂,微烫。
      好像隔空被妈妈拧了一下耳朵。

      电话铃声响起,吴元君捂耳朵的手松开,人跟着松了一口气。
      “喂。”
      “喂,师父,我们人到齐啦。”
      “好的,我马上回来。”
      吴元君驾驶车子上高速公路,导航确认目的地:景德镇高岭村瓷土矿遗址工作室。

      人一旦忙起来根本没空想起什么爱恨情仇,距离来年的瓷展还有几个月,吴元君回国奔着太多东西,事业、理想、将来……全部都重要,每一步都需要脚踏实地,失败一百次一千次都没关系。
      吴元君戴回黑框眼镜,一丝不苟紧盯全程,从泥巴到素胚最终成瓷,七十二道工序一道不能少。
      忙到脚不沾地,检查完这个再检查新的,招来的学徒们各司其职,她们大部分很年轻,刚毕业的大学生时不时闯祸,时不时出错。
      吴元君有耐心到可怕,遇见任何天大的事丝毫不焦躁不恼怒,细心地告诉人哪里出问题。
      墙壁悬挂的日历不知不觉画上不少圈。

      吴元君每日每夜尝试烧制一样独一无二的瓷瓶,前阵子把答应给神父的器物邮寄发货,特地发短信询问Eleanor和老管家。
      回答大差不差——不好说,得看命,潜台词凶多吉少。
      吴元君默默关闭手机。
      徒弟轻声喊道:“外头下雨了!快关窗。”
      雨水噼里啪啦砸下,好像是同一场雨,这边关窗,洛杉矶那边也在关窗。

      护士蹑手蹑脚关上好几扇,这间大型vip室气氛奇怪,里三层外三层十几人心思各异,暂时维持和平。
      江全坐姿大摇大摆,脖子上戴回翡翠佛牌,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太高兴,目光死死定格急诊室方向,阿弥陀佛保佑谁?没有人知道。
      何茉莉忙病了,一脸苍白需要服用感冒药,何生玫小声劝慰母亲。其余人有的拿十字架故作虔诚地祈祷,有的心事重重说自己食不下咽不吃饭了,有的浮夸到用手帕擦拭眼尾,边啜泣边摇头……希望塞缪尔死,顺带车雨森死的占大多数。
      江万里让管家给自己倒水。
      何生棠还没接完。
      江万里发难:“滚一边去吧。”
      何生棠:“你让谁滚?”
      江万里:“你啊。”
      何生玫呵斥:“该滚的人是你。”
      护士刚想提醒:“请各位保持安静。”
      比她更快的一道声音出现,像从坟墓爬出来的怪物模仿人类说话,毫无生气毫无起伏的四个字,“全部闭嘴。”

      所有人噤若寒蝉,不约而同地服从听话,江万里原本还想说什么,但对上车雨森那张类似塞缪尔的脸,特别是面无表情时,五官带来的压迫感几乎一模一样,话到嘴边默默咽了回去。
      车雨森手臂捆绑纱布,刚抽完几管血,他身披黑灰色外套,身躯高大步步逼近,后面还跟着老管家与律师。

      空气中消毒液气息蔓延开来,窗外风雨大作,屋子里众人条件反射起身,对车雨森低头问好,身心被塞缪尔驯服,封建的规矩刻进五脏六腑,唯独江全和何生玫何生棠三个人站直。
      问好声消弭,车雨森背对人们,耳旁只能听见呼吸声,吞咽声,恶心透顶。
      车雨森忽然手指轻颤,不知道吴元君现在在干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7章 第 1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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