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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第 106 章 六月的纽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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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纽约实行夏令时,南京比纽约快了12个小时,它到黄昏,纽约才刚刚天亮不久。两座城市隔着一整片太平洋相望,漫长的海岸线沉默不语,岸上的人们错过什么也不可惜。
车雨森守在Level 1外的接待室几天没有入睡,眼下乌青渗人,身体也保持一动不动,像摘掉电池的机器无法运转。
管家和护士定时定点汇报塞缪尔的情况,持枪的保镖守在门外寸步不离,气氛森严。
真皮沙发上男人的影子拉长,落地灯颜色昏黄,桌面摆放电脑,监控屏幕忽然陷入一片漆黑。
车雨森眼睛眯起,仿佛一瞬间活了过来,灵魂从死到生,他僵硬地绷直手,指腹即将碰到手机。
可啪嗒一下掉了下去,弧度如同断线的风筝。
车雨森慢半拍抬起自己的手,反复摊开,手指伸出又握紧,小提琴是世界上对手部稳定性要求最高的乐器,他三岁开始练琴,手指任何时候不能抖,不能晃,落点误差不能超过1毫米,要求严苛到反人类反基因。
经过无数日夜训练过的这样一双手,曾经哪怕因为药物顶多发颤,现在居然像失灵一般不受控制了。
拿起三次东西摔落三次。
车雨森咬住牙,靠疼痛俯下身用力捡起,这次牢牢握住了,胸口却类似被什么东西拉扯开,需要开膛破肚才能缓解这种诡异的慌。
拨打出去的电话很快接通。
Eleanor的声音传来:“喂。”
“……”
Eleanor从沉默里猜到车雨森想问什么。
“元君暂时一个星期说不了话,呼吸道吸入花粉,后遗症蛮多。病房的监控因为停电维修出现故障,车先生您请放心,元君一直在医院修养。”她边说边握着吴元君装满定位软件的手机。
车雨森挂断后再次看着那张盯了无数次的定位地图,不可闻地松了一口气。
老管家放置在那的饭盒,食物原本香气扑鼻,色泽随着时间逐渐变得暗淡。
仍然没有动过。
车雨森低头不断摩挲雕刻莲花的银镯,镯子上花纹带他回到过去的那天。
医院长廊,车雨森转身和管家离开,走到一半,他疯了似的掉头折返回去。
护士捡起来那捧山茶花,见他时战战兢兢问道:“您还要吗……”
老管家看车雨森脸色率先接下。
打发走人,车雨森才伸出手,默默从最漂亮开得最盛大的一朵山茶下取出一个盒子。
老管家的劝慰声让车雨森从回忆里挣扎出来,“Sen,不要想太多,一切会好的。”
“……”
老管家继续道:“我知道你那天是去道歉。”
车雨森条件反射反驳:“我没有。什么道歉不道歉……”
老管家:“他也会知道的,等你祖父醒了,你回国亲口告诉他。”
车雨森自言自语:“没错,他会知道的,他得知道……他不能不知道。”
老管家叹了一口气,只有他知道盒子里藏着一对银戒。
雨声有点大,车雨森蹙眉,非常生硬地开口问道:“南京……下雨了吗?”
老管家查询过天气预报,“小雨转晴。”
曼哈顿飘落疯狂的暴雨,乌云压顶,雷声席卷哈德逊河。
雨声像极吴元君跑去山里的那次,那时候他哭着问车雨森家呢?他的家呢?
车雨森背吴元君走下三千石阶,他牢背的教条中写过——结婚便有一个家庭。
雨滴砸在窗户玻璃上,流下的每一滴里似乎都住着一个吴元君,嬉笑怒骂鲜活漂亮表情生动,蹙眉时,流泪时,笑着时,高兴跑起来时,沮丧瘪嘴时……还有一滴雨里住着吴元君提起结婚时。
车雨森嗤笑:“你想和谁结婚?”
“没有。”吴元君局促涨红了脸,“没有想结婚,我不想结婚……”
他又抬起头小小声问车雨森:“你呢?你将来难道不结婚吗?”
第五滴雨滑落,画面闪回庄园里,吴元君在他耳边柔声细语,语气像嗔怪,又像无奈,“谁愿意嫁给你啊?”
所有一切都证明吴元君最想要的是一个家。
而虔诚的教徒往往会在订婚前给伴侣送上银戒,象征救赎、立约,用银来赎罪,用戒来约束。
十字架银戒对应了一生一爱,等于在上帝的见证下,对伴侣立下盟约,永远忠诚。
送出去也等于变相和上帝宣布是法定的夫妻。
两枚银戒,一个盒子,足够道歉。
车雨森判断这个“道歉”带来的回报稳赚不赔,吴元君也不亏。
等他死后,吴元君可以正大光明继承他所有的财产,所有的一切。
吴元君没道理会拒绝,说不定能感动到热泪盈眶,从此更加死心塌地。
这是他能想到哄好吴元君,伪装成道歉的一场最完美的“骗局”。
从生到死,一生一世,吴元君再也逃离不了他。
车雨森计划设想得完美,毕竟先前那次梦游,他也说了有关吴元君母亲不好的话,吴元君也气到打他,最后不是照样原谅了他么……从前可以原谅,现在也可以吧。
偏偏……
那捧山茶花。
骤然间急救铃声响起,隔音门打开,脚步声嘈杂无比。
医生匆忙带着几份医疗文件而来,语速很快说塞缪尔情况突发,出现心跳骤停器官衰竭,现在异常危险,直系家属必须立刻签字,他们要启动新的一轮急救……
车雨森签字过于大力,黑笔险些划破纸张。
另一间接待室里十几人听见动静陆续走出来,各自身后都带着律师恭候。
冰冷压抑的长廊里,江全为首,他捏着手里的翡翠佛珠,假惺惺说道:“雨森,遗嘱该拿出来给我们看看了吧。”
车雨森挥手,严格听从雇主命令的六名保镖立刻上去驱逐,将他们赶回接待室,一时间闹得不可开交。
反抗最为激烈的江全直直对上车雨森扫视来的眼神,似乎在看什么死人,毫无温情,极其冷血,貌似根本不在乎抢救室里的塞缪尔,单纯憎恶他们现在的吵闹。
黑漆漆的影子趴在地上,像只索命的鬼,像条随时随地会冲上来咬死他们的蛇。
江全烦躁得整理自己的衣服,想想现在也不适合翻脸,干脆收敛回接待室中。
江万里刚长舒一口气,他躲在里面好好的,不敢在车雨森太快地露面,本来连曼哈顿也不想来的,奈何忍不住犯贱想看看车雨森的惨状。
扑腾一声。
事情发生得太快,他的哥哥江封年忽然重重推了他一把。
瞬间江万里趴在长廊地上,两名保镖和车雨森齐刷刷看向他。
江万里不可置信扭头望着江封年,江封年躲开视线继续装着懦弱和茫然,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江万里什么也比他强,要是被车雨森打死的话,塞缪尔的遗产,江全的爱和钱,他可以得到更多……
很快站着的保镖们缄默地低头,他们用身体封锁了去路,也隔绝其余视线。
老管家声音慌乱叫停,“Sen——”
江全恨不得从接待室里冲出来:“放开我儿子!”
江万里的脸已经涨成猪肝色,脚下踩空踉跄,挣不开车雨森如同一把铁钳的手,力道凌厉充斥恶意,专门锁死脖颈的呼吸,像是恨不得把他的头硬生生掰断,重重拧下来。
更可怖的是。
抵在他额头冰凉凉的枪口。
眼看江万里肺部已经挤不进任何一丝空气,要不是老管家强行掰开车雨森,江万里毫不怀疑车雨森不用开枪也能当场掐死他,他背靠墙壁剧烈呼吸,贪婪吸着氧气。
老管家极力劝告车雨森:“冷静……”
车雨森睥睨地上的人,眼皮都没抬,目光冷得萃冰,一举一动像极了塞缪尔,他仍然没有将枪口挪开。
江万里仰起头缓过劲来,他不服,凭什么凭什么,一时间大笑出声,“是我又怎么样?谁让你不知道山茶花是吴元君的最大的过敏源?你怪我不如怪你自己!”
江万里厉声道:“你这辈子只信过我一次,结果害得吴元君过敏发作差点死了!现在想弄死我?来啊——什么因为祖父不能回国,是你不敢吧,你怕看见吴元君快死了的样子,你根本不敢面对吧。车雨森你就是个灾星,之前害死了你父母你兄弟,现在连吴元君也差点被你害死,你靠近谁谁都会不得好死!”江万里也掏出口袋里用来自卫的枪,枪口指着车雨森,“来,现在开枪杀了我,死之前我也拉你一起去死。我等着你变成鬼,到时候你看着吴元君和别人亲亲我我,结婚成家,生儿育女,他美满的人生里不会有你!!!”
话音刚落。
刺耳的枪声响起。
江万里目眦欲裂:“车雨森——”江全快速扑上来大喊护士医生。
担架上渗出血,江万里失去意识前虚弱地对着江全说,“爸…我终于赢了一次,你儿子赢了他一次还是废物吗?”
江全:“干得好干得好,我没有白生你。”
江万里浑浑噩噩闭眼前忽然也有点悲哀,喃喃自语什么只有他清楚。
其实……我没想害吴元君,我还挺喜欢他的,可我要赢。
赢了就好,只要赢了,什么都不重要。
不择手段达到目的便好。
这一次他学车雨森学得挺像吧。
老管家手臂也在抖,幸好重重推了车雨森一下,应该没有打到心脏位置,他压下心绪严肃地和车雨森分析利弊。
“现在这种情况在美国弄死一个人,背上官司不值得。Sen你必须冷静,一些事可以静静地处理掉,一些人也可以,不能摆在明面上……你祖父最要面子……家族内斗传出去丢人……”
车雨森好像什么也没听见,他背过身眼皮抽搐,刚刚碰了什么恶心至极的东西,他脱力似的扔了枪,表情格外扭曲和憎恶,压抑再压抑,逐渐回归冷漠。
他快速用手帕擦拭自己的手,脏,太脏了,恶心。
加快脚步进了接待室,车雨森疯狂用消毒液洗手,不断喃喃真恶心,太恶心了。
洗到发红加蜕皮后他才恢复一点理智,不受控制用手摸了摸自己脸颊。
吴元君会原谅他的。
一定会的。
肯定会的。
只要说清楚是江万里的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