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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第 105 章 雨过天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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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过天晴,睡足一天一夜的吴元君睁开眼,第一件事看见背包还在,艰难伸出手摸到里面夹层的东西。
Eleanor冲他安抚性的微笑:“没事了,元君,真的没事了。”
吴元君脸颊苍白,努力笑起来,“谢谢你Eleanor。”
“不要说谢。”Eleanor自责地摇头。
吴元君视线落在手机上。
他无声嘴唇蠕动:“Eleanor,再帮帮我最后一次,可以吗?”
Eleanor心领神会,很快将一张纸和一支笔递给吴元君。
纸上写道:“我的朋友已经替我买好了新的手机,办好一张新的电话卡,麻烦你和车雨森说我因为过敏暂时失声了。”
“等我走后把这个手机放在隔壁病房里,有呼吸声和护士查房声。”
“让他觉得,我一直在这里。”
“微型摄像头可以在那天忽然因为停电关机,他疑心病很重,我必须要走。”
Eleanor用自己身体挡住摄像头,吴元君写得每个字她一一装进心里。
两个这么久的工作伙伴,默契十足。
窗外阳光明媚了些。
一只蝴蝶停在摇摇欲坠的莲花尖上,莲花开得灿烂,花纹漂亮。
此刻另一边庄园里,主位上不再是塞缪尔,而是摩挲莲花银镯的男人。
那枚银镯突然冷不伶仃摔下,和瓷砖撞了满怀,发出清脆一声响。
长桌上十几个人瞬间安静下来。
原本人们还在为塞缪尔到底还有几口气,遗嘱又怎么分割的事,吵得焦头烂额。
车雨森冷冷抬头,面容阴鸷:“都给我闭嘴。”
江全看他那张和塞缪尔相似的脸条件反射胆寒一秒,他想回嘴。却被江万里扯着胳膊,眼神示意暂时按兵不动。
其余人面面相觑后恢复了名流绅士的假面。
“安分点。”车雨森站起身,目光像看死人一般挨个打量桌上贪婪的人们。“明白吗?”
众人扯出虚伪的笑,回答好的。
散场后,长廊里江万里注视着祖父满屋子的古董壁画,他想要,所有人都想要。
匆匆赶来的管家压低声音汇报吴元君那边的情况。
江万里一饮而尽高脚酒杯里香槟,玩世不恭扯出讥讽的笑,“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管家迟疑几秒,吴元君第一次进礼堂是他引进来的,他对吴元君印象不错。
“少爷真的要这样吗?万一成了,死了人可怎么办……”
江万里低头:“怪不了我啊,如果成了,车雨森才是罪魁祸首。”
他挥退管家后很快找到机会。
宴席上江万里当着监控摄像头的面,和自己双胞胎哥哥说起吴元君。
“对,住院了,我要去看看。”
“我还准备他最喜欢的山茶花,他一定会收下。”
果不其然,江万里被拖进塞缪尔用来体罚人的管教室。
新的戒尺重重挥下。
车雨森冷漠睥睨着江万里,“还不死心,你这个废物配得到他吗?”
江万里呸出一口血:“我是不配,哥你看看你自己,嫉妒得不行吧,我还没做什么呢——”
戒尺挥下无比狠辣。
车雨森挽起袖子露出手臂结实的肌肉。
江万里在五下后快速求饶。
他哆哆嗦嗦道:“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地上沾染的血无比肮脏。
车雨森离开前,江万里吼道:“你们别想和好,你这种人永远不可能低头道歉,连吴元君最喜欢什么你也不知道。”
……
听见脚步声离开,埋头气息奄奄的江万里舒服多了。
2016年6月14日是个阴天。
吴元君穿着病号服静静喝白粥,他身体恢复得不错,医生建议他远离过敏源,又检查出一百多项过敏的东西。
吴元君点点头,开了七八盒抗过敏药塞进背包里。
他抬头冲监控摄像头眨眼,车雨森这些日子看似没有出现,却又无孔不入。
Eleanor说车雨森很忙,塞缪尔似乎又病情加剧,他三天飞一次纽约又坐着飞机回来。
去一次都要坐十几个小时飞机。
“回来干什么……”
Eleanor没有告诉吴元君,回来趁你睡着时,看看你,摸摸你的脸,抱着你。
吴元君咽下白粥,继续活动自己四肢,曾经受过的伤全部成为伤疤,再痛也会愈合。
进淋浴间后他照镜子笑了笑,断掉的眉毛那处也不是很难看吧。
“不丑。”
“一点也不丑。”
洗澡时摁开水,肩胛骨到窄腰,水流滑下。
吴元君闭上眼,他收拾好了一切,只等待合同日期终止。
外头病房门响了,咚咚咚,声音有规律,有节奏。
天边阴云密布,吹干头发的吴元君隐约不舒服,心脏莫名突突狂跳,他伸出手停在门把手处。
迟疑几秒。
吴元君低声问:“是谁?”
外头:“……”
沉默以对。
吴元君心颤几秒很快变得坚定。
门嘎吱打开。
一束红白交错的山茶花束扑面而来。
吴元君忍不住剧烈咳嗽,喉咙口似乎卡了一根钢针,尖锐无比可以刺穿一切。
车雨森瞳孔微震刚想说什么,他穿上曾经吴元君夸过最好看的衣服,打理好长发,刮过胡子。
砰地一声——吴元君已经倒地不起,胸口仿佛压上巨大的石头,被无数双手掐住脖子,窒息到嘴唇快变得发紫。
他意识模糊眨眼看着天花板,耳边炸开好多道声音,护士!医生!
气息奄奄间死死抓住男人的衣袖。
为什么……
Eleanor飞奔赶来时看见车雨森半蹲着,而吴元君狼狈地在地上爬也爬不起来。
那捧山茶花随随便便摔落,不值一提像烂泥。
匆忙来传消息的老管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看了看吴元君这个样子强行稳住心神,先在车雨森耳边说了什么。
其他护士快速将吴元君拖上担架送进急诊室里。
车雨森的手剧烈抖动:“他会没事的?”一个小提琴家的手能抖成这样。
Eleanor根本没空搭理他跟着去盯情况。
男人只丢下一句“他好了立刻联系我”迅速和老管家转身离开。
吴元君失去意识前看见世界最后一眼是车雨森的背影。
越走越远。
远得像永远。
走马灯袭来,过往的记忆在大脑里播放幻灯片,如果每个人的一生都是一场电影,吴元君心想,属于自己的电影今后会好看些。
抢救室里,吴元君眼尾渗出晶莹,用生命为代价的教训换来最后一滴为不值得的人流出的泪。
山茶花也叫断头花,它的花语是你怎敢轻视我的爱。
只有山茶花不会一片一片凋零,而是整朵砸下,干脆利落。
吴元君喜欢这种花,然而一辈子也碰不了。
刘春华的声音温柔地响起,小好,活下去就有希望。
你要好好地活下去。
吴元君艰难地喊妈妈。
疼。
我好疼。
……
受苦受难的前半生,如同破茧成蝶前的毛毛虫,它的身体要变成一滩血水,才能重塑所有,最终长出翅膀,从此高飞。
最终他飞到云里,飘到水中,高高飞翔,低低遨游,他从来没有这么自由过。
那片苦海的岸,吴元君抵达了。
不知道哪个病房,老旧的收音机撕拉撕拉作响。
“气象台正式宣布2016年,南京于6月18日进入梅雨季。”
吴元君恢复意识时不知道自己死了还是活着,耳边传来很多道声音议论纷纷,“好,情况稳定了,只要不接触过敏源就好。”
“病人这个体质一点不适合留在南京。”
“……”
再次睁眼,耳边传来江万里的声音。他道:“吴元君,你真可怜,病得这么重,可车雨森因为找到了那个人。”
“当天他赶往国外陪同那个人一齐演出《C小调钢琴四重奏》。那是勃拉姆斯创作献给克拉拉的情书——凭吊无法忘却的爱情。”
吴元君像听苍蝇嗡嗡叫,怎么说了一大堆不重要的人,不重要的事。
气象台宣布,2016年6月19日起南京淮河以南地区正式进入梅雨季。
吴元君头顶发黑,颜色掉光了,淡淡的黄衬得他愈发脸色白,他洗了把脸换下病号服对Eleanor笑,Eleanor拔掉医院病房和楼道口的监控摄像头电源。
陌生的司机开着吉普车来了,载上只背一个包,戴着黑色帽子,口罩遮盖半张脸的吴元君。
夏天的南京,萤火虫已经很少了,燥热也沉闷,可雨过天晴后火烧云美得惊人。
车窗外掠过无数道风景,吴元君任由发丝被风吹乱,他伸出手掌心借住滴落的小雨,嘴里咀嚼抗过敏药,对司机说要去个地方。
下车时背影清瘦可精气神截然不同,仿佛一身使不完的勇气。
吴元君小跑起来,手腕上空空荡荡,没有任何束缚,身上带着刘春华留下的平安符——小好,平安,健康,妈妈爱你。
他带着这份爱跑过命运,跑过一切苦难,重重踩过积水,穿梭而过绿油油的梧桐树。
他冒着雨上山,走进姻缘殿,黄铜钥匙打开了锈迹斑斑的东西。
吴元君站在寺庙边缘俯视着南京城的夏天,他将当年自作多情挂上的同心锁像扔垃圾一样扔进密林深处。
一切过往,灰飞烟灭。
全程没有歇斯底里,吴元君心满意足笑了笑,曾经愤怒过,痛哭过,心碎过,委屈过,犹豫过……一次又一次心软动摇的原谅。
可在急救室里,他没有一秒想起车雨森。
吴元君仰起头看着天边,脚踩土地。
雨停了。
通往自由的车继续载着吴元君路过秦淮河,又路过夫子庙,路过玄武湖。路过初次见车雨森的礼堂……他戴上有线耳机,里面没有任何小提琴曲子,老旧的mp3传来曲调。
吴元君一次也没有回头,不曾留恋过南京。
猎猎大风刮过车窗,司机在风里问他:“之后要去哪里?”
“去了才知道呀。”
“也是。”司机道:“南京这地方挺好,就是爱下雨,什么时候再回来啊?”
“不回了。”
“一去不回?”
“一去不回。”
“你们年轻人就该闯荡四方。”
……
晚风热烈无比,天边的霞云紫的紫,红的红,散发万丈光芒,它们钻进吴元君那双明亮的眼睛里。
温柔飘浮着的云,送走去往天涯海角都不会回头望的旅人。
吴元君轻轻吹了一口气,不知道何时衣襟上绣的花,有只蝴蝶停靠在上。
他伸出手,放飞了它。
那只蝴蝶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但它会飞过沧海,即使历尽千辛,它也永不绝望,永不妥协。
蝴蝶途径一群似乎拍完毕业照的学生们,他们合影留念扔着东西到空中,异口同声呐喊:“再见,南京——”
吴元君闭上眼指腹摁动mp3切了下一首歌,夕阳落在他的侧脸。
再也不见,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