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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消夏宴(上) 内容提示: ...


  •   元闵熹已盈盈福下身去,姿态完美无瑕,声音清润如水:“谢娘娘厚赐。臣女斗胆,想与妹妹的衣料同裁一色。姐妹同心,方不负娘娘恩典。”她抬眼时,目光与元闵恒悄然相接,那瞬间的灵犀,恰似幼时在宫中,两人共分一颗蜜渍金桔时的默契无间。

      话到此处,江皇后唇边的笑意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元闵熹敏锐地捕捉到,皇后搁在膝上的拇指,在那冰凉的翡翠镯壁上,缓缓地、带着某种追忆般地摩挲了三圈——这是皇后忆及早夭的嫡亲幼妹时,刻入骨髓的习惯性动作。

      元闵熹的心倏然一沉,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她知道,每当皇后触及此念,那看似平静的心湖下便会暗流汹涌,情绪变得难以捉摸,如同行走在初春薄冰之上,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准了!”皇后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雍容,甚至带着几分加倍的慷慨,“姐妹情深,甚好!再添十二匹上用的云绫锦,一并送去元府。

      给她们多做几身时新的衣裳。”那声“准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元闵熹暗自松了口气,却不敢有丝毫放松。皇后此刻的丰厚恩赏,分明裹着一层不易察觉的补偿意味,却也像一道无形的警示:这深宫里的恩宠与哀思,向来只隔着一层薄纱。

      日影在鎏金地砖上无声西移,拉长了殿内器物的影子。当掌事姑姑捧着双凤衔珠纹食盒第三次来轻声催促时,江皇后方慵懒抬手:“扶本宫去更衣。”

      她起身的瞬间,目光似不经意地在元闵熹身上停留了一息。那眼神依旧温和含笑,却让元闵熹脊背无端窜起一丝寒意,仿佛被冰冷的蛇信轻轻舔舐。她深知,方才那句“同色”的请求虽合乎姐妹之情,却未必真正熨帖了皇后深藏的心意。

      酉时三刻,凤仪宫被沉水香与蜜渍金桔的甜香温柔包裹。皇后已换上家常的浅紫云纹翟衣,腕间只留了那只冰种翡翠镯,随着她搅动银碗中莲子羹的动作,折射出幽深莫测的光泽。

      元闵恒规规矩矩地跪坐在织锦软垫上,腰背挺得笔直,一双小手也端端正正叠放在膝头,俨然一副小淑女的模样。然而,那双灵动的大眼睛却忍不住追随着殿角那尊鎏金铜鹤香炉——看那袅袅青烟如何在渐沉的夕照里,被染成缕缕淡金色的丝线,盘旋、升腾,最终消散于殿顶繁复的藻井深处。

      “皎皎快十二了吧?”皇后的声音忽然响起,语调轻柔得如同午后掠过檐角的风铃。元闵恒耳尖微动,眼角的余光敏锐地瞥见表姐元闵熹捏着素白帕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广袖轻扬,以袖掩口,姿态优雅地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万福礼。

      元闵恒心中掠过一丝警觉:姐姐行礼的动作,似乎比平日更慢、更沉、更……谨慎了?一股无形的压力,如同冰水般悄然弥漫开来,浸透了殿内原本看似温馨的空气。

      “回娘娘,”元闵熹的声音清冽如山间晨露,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皎皎虚龄已十三,距及笄之礼,尚有两载春秋。”她落座时,宽大的衣袖如水云般铺展,恰到好处地遮掩了腕间那片淡青色的、形似莲花的胎记。发髻边银步摇垂下的珍珠随着动作轻颤,却未发出丝毫声响。

      她面上沉静如水,心中却警铃大作。皇后此刻问及年龄,绝非寻常寒暄。在这深宫之中,尤其对于她们这样与皇家关系匪浅的贵女而言,年岁的增长往往预示着命运的转折。皇后接下来的话语,恐怕才是今日这场“叙话”真正的题眼!

      江皇后唇角噙着温和的笑意,指尖却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腕上那圈冰凉的翡翠:“本宫瞧着,喧和(元闵熹表字)倒是比同龄的孩子稳重知礼许多。若是……”她的话音带着一□□哄般的轻柔,“若是愿意留在宫中,陪伴本宫左右……”

      留在宫中——这意味着什么?是作为公主伴读,还是……成为未来太子妃的候选?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她向往的山野清风、悬壶济世之志将化为泡影,意味着她的一生将被锁进这金碧辉煌的牢笼,更意味着整个元氏家族将无可避免地卷入权力漩涡的中心!

      回答“愿意”,是违心之论;回答“不愿意”,则是拂逆天颜!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元闵熹感到指尖冰凉,血液似乎都凝固了,殿内沉水香的气息变得无比沉重,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母后!儿臣可是闻着酥酪香来的!”殿外骤然响起清朗的笑语,伴随着轻快而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瞬间打破了殿内几乎凝固的沉重气氛!

      太子贺瑾之的身影已出现在殿门口。一袭玄色织金锦袍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胸前金线绣成的麒麟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威仪凛然。

      七梁金冠束着乌黑浓密的发,眉宇飞扬,既有天家与生俱来的威仪贵气,又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朗意气。他的闯入,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巧妙地荡开了皇后那未尽的试探,让殿内那根紧绷的无形之弦瞬间松弛了几分。然而,这松弛转瞬即逝,局面因这位储君的加入,只会变得更加微妙难测。

      元闵恒的眼睛霎时亮了起来,像落入了璀璨的星子,但她依旧端坐在软垫上,只将小小的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按在身前的锦褥上,脆生生地揭穿:“今朝哥哥骗人!分明是想躲御书房里堆成山的折子!”她身上那件水红薄绸襦裙,绣着细密的银线卷草纹,随着她的小动作轻轻起伏,宛如春日被微风拂皱的清澈溪流。

      “小丫头好利的眼!”太子朗笑着踏入殿中,屈指作势要弹元闵恒的额头,却在指尖触及她发间那支温润玉簪时,化弹为扶,极其自然轻柔地将那支有些歪斜的小簪扶正,“今日怎么这般拘谨?莫不是被母后拘着学规矩,训怕了?”他目光含笑,状似随意地扫过元闵恒略显僵硬的小身板。

      “自然要教她些皇家体统。”江皇后笑着示意太子落座,亲手为他斟了一盏冰镇过的、琥珀色的酸梅汤,“本宫方才正问喧和,可愿留在宫中陪伴本宫解闷……”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元闵熹身上,温和依旧,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探究。那笑容之下潜藏的深意,让元闵熹几乎能听到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声。

      留在宫中——这轻飘飘的四个字,此刻重若千钧!

      皇后的目光如同无形的丝网,温柔却坚韧地缠绕在元闵熹身上。那句未完的“可愿留在宫中”,在沉水香萦绕的殿宇内,化作一道无声的惊雷,悬停在元闵熹头顶。

      留在宫中。是作为公主伴读,消磨青春于深宫苑囿?还是……成为未来太子妃的候选,将一生系于天家权柄,成为巩固皇权的棋子?

      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她自幼向往的悬壶济世、踏遍青山采百草的志向将化为泡影!意味着她将永远告别宫墙外的清风明月、市井烟火,被锁进这金玉堆砌的牢笼!更意味着,整个元氏家族将被更深地卷入权力漩涡的中心,再难脱身!

      她在赌。赌皇后对她自幼显露的医道天赋那点真心的欣赏,赌那点因早夭嫡妹而产生的、移情般的怜惜,是否足够厚重,能抵得过此刻被拂逆的不快。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即将蔓延、压垮一切之际——

      “娘娘!”元闵恒双手交叠置于腹前,脊背挺得笔直,带着孩童特有的、未经雕琢的赤诚,清脆地打破了凝滞的空气,“喧和姐姐昨儿教我认艾草呢!”她的语气雀跃,如同枝头欢叫的小鸟,却仍记得用“请”的恭敬手势指向元闵熹。

      回答“愿意”,是违心之论,是亲手折断梦想的翅膀;回答“不愿意”,则是拂逆天颜,是将整个家族置于烈火之上!

      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元闵熹感到指尖冰凉,血液似乎都凝固了,殿内沉水香的气息变得无比粘稠沉重,压得她几乎窒息。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皇后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带着洞悉一切的审视,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被拒绝的失望。

      “姐姐还说,等她学会了制香的好本事,定要给娘娘的整个凤仪宫都挂上她亲手做的艾草香囊!这样娘娘就不会再犯春寒头疼的旧疾了!姐姐说娘娘的头疼是湿气侵体,艾草最能驱寒除湿!”她的小脸仰着,大眼睛里满是认真和崇拜,仿佛在诉说一个了不起的、关于姐姐的伟大计划。

      太子贺瑾之闻言,剑眉微挑,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他在接过宫人奉上的糖蒸酥酪时,借着白玉碗的遮掩,用只有元闵恒能听见的极低声音揶揄道:“难得,今日竟记得用‘请’字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消夏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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