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你》许尘弋

20、星市

　　“砰！砰！砰！”窗外连响三声炮响，紧接着，是连续不断的烟火声。
　　零点已至，新的一年由此开启，电视上的主持人在互道新年好，夜空已经被烟花染成五颜六色，房里也被色彩过渡，一会儿红一会儿绿，在不断交织的色光下，照映着两个呼吸交缠的人。
　　余净北已经学会接吻了，甚至偷偷升级了，新技巧把江遇白亲得一愣一愣的，偏偏人还很得意，眉毛高高扬起，一副求夸脸。
　　江遇白笑着吻了吻余净北的眼、鼻子、嘴、下巴，一路往下。等亲到小腹的时候，余净北才发现不对劲，等脑子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别......”
　　暧昧的气息瞬间充盈整间卧室，躺在床上的小情侣在亲吻中度过零点零一分。
　　条件不允许，没有做到最后，等两人气喘吁吁停下的时候，屋外的烟火已经听不见了，四周安静下来，偶有几声邻居家的狗叫。
　　余净北此刻完全清醒了，挣扎着起身，从衣柜里随便掏出一件睡衣冲进厕所。
　　江遇白瘫坐在床上，笑着看某人落荒而逃的背影。
　　大年初一忌出远门，忌扫地倒垃圾。人人穿着新衣，坐在家中，或者左右邻居串串门，互相祝福。
　　昨夜两个人睡得晚，起来时已经快中午了，奶奶早一点的时候上来敲门问要不要吃早饭。余净北先醒了，说不用，然后又闭眼睡去，再睁眼，已经饥肠辘辘。
　　下楼吃饭，奶奶正在看昨晚春晚的重播。电视上的人已经很少有奶奶认识的了，出来一个新面孔，奶奶就问：“这个娃是干什么的。”
　　余净北坐在餐桌上，遥遥应道：“演电视的。”
　　“怪不得这么俊，那个呢？”
　　“唱歌的。你前段时间看的那个电视剧，主题曲就是他唱的。”
　　“哦，原来他长这样。这个人还在啊。”奶奶后面说的是影视圈的老前辈了，这几年虽然也在荧幕前活跃，作品数量明显减少很多，再过几年，电视上的人怕是又要换一批了。
　　饭后，两个人陪奶奶打扑克，放水放得厉害，余净北和江遇白的脸上画满了乌龟，奶奶乐不可支。
　　有电话打来，是江遇白的。他看了来电信息，神情有些紧绷。
　　余净北看他拿着手机许久不动，问道：“你不接吗？”
　　“接。”江遇白起身，拿着手机走到门外。
　　余净北没有跟出去，专注洗手上的牌。
　　很快，江遇白打完电话进来，面色已经恢复如常。
　　等两个人独处时，余净北才问道：“是家里人打来的吗？”
　　江遇白说：“是。”
　　“打来是想你回家看看吗？”
　　“是我爷爷的寿宴。”江遇白一顿，问道，“你愿意和我一起回去吗？哪怕回去后，会受到冷落，也可能是辱骂。”
　　余净北拉住江遇白的手，说：“愿意，不管是什么我都陪你一起面对。”
　　江遇白抱住人，说：“好。谢谢你。”
　　“这有什么好谢的。我们先和奶奶说。”
　　“好。”
　　余净北家亲戚少，除了舅舅家，剩下的几乎不往来。商讨一番，两个人决定带着奶奶一起去星市。
　　奶奶本来不想去，年纪大了不愿意折腾。余净北打了亲情牌，才把老人说服，最后两大一老，拉着两个行李箱，去了星市。
　　抵达目的地第一天，他们先带着奶奶去了星市最有名的自然景区，爬山游湖拜佛，一个不落。玩到老人说累了才罢休，打个出租车返回酒店。
　　第二天又去了历史名宅，逛当地老字号，尝最地道的美食。
　　玩了整整三天，江遇白才带着余净北去赴宴。去之前他们先带奶奶去剧院，安顿好行程，等奶奶这边看完，那边也差不多结束。余净北强调了许多遍有什么事一定要打电话，奶奶不耐烦地点头赶人。
　　那天是江遇白的爷爷亲自打电话来劝，希望能在自己的寿宴上见到许久未见的亲孙子。
　　当初的事情被江爷爷知道后，他狠狠骂了一通自己的儿子，然后又打电话来劝孙子。江遇白在这件事上都有自己的坚持，死活不肯低头，连江爷爷说去他家里也不去，自己拿着一点小存款就去外面闯，连着三年没回家。
　　这次江爷爷打电话要他回去看看，他没直接拒绝，不管如何，爷爷对他足够好，他没有理由拒绝参加老爷子的八十寿宴。
　　江遇白说：“爷爷，我恋爱了，对象是个男生。”
　　电话那头安静了许久，江爷爷才说：“认定了吗？”
　　江遇白回得坚决：“认定了。”
　　“好，那这次你带来给我见见。”
　　“好。”
　　两个人都没有挂电话，爷爷说：“你父母也在，如果他们说了什么难听的话，你别理他们，爷爷替你挡着。”
　　“谢谢爷爷。”
　　“这有什么好谢的。”爷爷笑着挂了电话。
　　老人的八十岁寿宴办得很隆重，亲朋好友能来的都来了。寿宴摆在当地有名的酒楼中，江遇白卡着点出发，到的时候里面差不多坐满了。
　　进去时，全场都在注视着这对牵着手走进来的小情侣，仿佛新人的婚礼现场，新娘入场时分。江遇白不畏惧这些目光，正大光明地走。余净北本有些胆怯，下意识想挣脱开被拉住的手，手腕刚动就被攥紧了，他抬眼看到江遇白坚毅的侧颜，瞬间，那些各怀心思的眼神，他不再畏惧了。
　　首桌的上座，坐着穿唐服的老人，精神矍铄，看见江遇白和余净北来，脸上的笑意更大。
　　“来来，坐我边上。”老人招呼人到自己身边。
　　老人身边空了两个位置，应该就是留给他们的，江遇白带着余净北坐下。
　　席上有个和江遇白长相相似的中年人，不满地“哼”了一声，身边坐着的妇人也是一样的态度。余净北察觉，猜到大概是谁了，尤其是看见坐在宝宝椅里缩小版的江遇白，更加明确。他没多说话，听着江遇白介绍。
　　江遇白也没介绍几人，教余净北认了爷爷奶奶，不再多言。
　　江父不满，用力咳了一声，正要发作，被江爷爷瞪回去。
　　席上其余人立刻明了，不再多言，一场酒席吃得诡异又和谐。
　　服务员推着蛋糕进来，小孩子兴奋地围上去，江父江母身边的小孩也扭动身躯要从宝宝椅上下来，江母满脸慈爱地把人抱下来，然后紧紧护在身前。
　　察觉到江遇白在往那边看，余净北倾身问：“是觉得难受吗？”
　　江遇白收回视线说：“没有。”话虽如此，江遇白还是握住了余净北的手，十指相扣，明晃晃地放在桌上。桌上一大半的目光都移过去了，江遇白选择无视。江父的脸更臭了。
　　江爷爷江奶奶被小辈簇拥着走到台上，台上摆着蛋糕，有三层。小辈们围着江爷爷，给他戴上生日帽，点燃蛋糕上的蜡烛，一起合唱生日歌。
　　江遇白没上去，静静坐在位置上看着一切，脑中不知道在想什么。
　　宴席快结束了，江爷爷拉着江遇白和余净北在门口送客。当年江遇白和江父闹掰的事，在场的宾客都有所耳闻，江遇白带着余净北进来时，众人都有所猜测，而现在......
　　每送一个宾客，江爷爷都会介绍这是哪个亲朋好友，让余净北跟着叫人，余净北听话照做。等所有宾客全部送完，江父终于憋不住，大声道：“爸！你这是什么意思？”
　　江爷爷没理人，找到在一旁玩耍的小孩：“来，小豆子。爷爷抱抱。”江爷爷抱着小孩，走到江遇白身边。
　　“来，叫哥哥，这是你亲哥哥。”
　　小孩刚刚学会说话，跟着爷爷喊人，哥哥哥哥的说不利索。江爷爷又对着余净北说：“这个也是亲哥哥，喊哥哥。”
　　小孩聪明，哥哥喊得更清楚了，甚至伸手求抱抱。
　　余净北很是惊奇，在江爷爷认可的眼神下，小心接过，抱在怀里，小孩子已经自觉环住他的脖子，更清脆嘹亮的叫道：“哥哥！”
　　这一下，把江爷爷江奶奶都逗笑了。
　　余净北轻轻颠了颠怀里的小不点的，一脸自豪地向江遇白展示。江遇白没说话，笑着地看着这一幕。
　　江父上前，想抱回小豆子，被江爷爷拦住：“你给我站那！”
　　江爷爷的身体真的很好，骂人都中气十足的，老人指着江父的鼻子，训道：“多大的人了，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都不知道吗！”
　　“当初要不是遇白劝我，我早就提着棍子上门打人了，后面你们拼着命也要生个小的，我也忍着了，现在怎么？让兄弟俩认个脸都不行了？”
　　江父辩解道：“我没不行，但是怎么能乱认呢？”
　　“乱认？什么叫乱认？我是去路边随便拉个人来认了吗？今天遇白和小北都是我请来，你别不识相！小北就是我江家的人，你不服给我憋着！”
　　“爸！”江父激动道，“您老糊涂了，这男的怎么......”
　　“没糊涂！”江爷爷厉声打断，“是你脑子被锈住了，你老爹我比你开明多了，男的女的又如何？我只要我孙子过得好，过得开心幸福，这才是最重要的。现在老大喜欢男孩子，你们就拼命出个小的，那要是小的以后也喜欢男的，你们是不是要去跳楼了？”
　　“爸，您怎么能咒自己的孙子呢。”江母在一旁不满道。
　　“咒？什么咒？这是人之常情！喜欢谁是小孩子自己的事，大人不要插手，还大学生呢，我看当年读的书都喂猪脑子里去了。”江爷爷说得急呛了几声。
　　江遇白替老爷子顺气：“爷爷，别气了。”
　　江爷爷拍了拍江遇白扶在他肩上的手，说：“爷爷没事。”
　　“晚上回爷爷奶奶家吗？”江奶奶问。
　　“不了，小北的奶奶还在等我们呢。”江遇白抱过余净北手中的小孩，摸摸小孩圆滚滚的后脑勺，把他递给江奶奶。
　　江奶奶说：“亲家奶奶也来了？”
　　“是。”
　　“那正好，过两天约着见个面吧。”江奶奶询问道。
　　余净北说：“好的。”
　　江爷爷江奶奶送两人出门，等两人上车还站在原地目送。
　　江遇白看到后视镜两个携手相伴的老人，说道：“我是爷爷奶奶带大的，后面要上初中了，他们才把我接走。”
　　他们指的是谁，心知肚明。
　　“嗯。”余净北拉住江遇白的手，大拇指在靠近虎口处的皮肤上来回摩挲。
　　“等接到奶奶，我们问问时间。”
　　“好。”
　　奶奶都看困了，出剧院的时候连着打了好几个哈欠，一出门就看见自家俩帅小伙等在路边，脸上扬起笑意。三人一起回酒店，路上余净北跟奶奶说了这事。
　　奶奶听完说：“这就见亲家啦，那明天小北带我去买点东西。”
　　江遇白说：“不用的，奶奶。我爷爷奶奶什么都不缺。”
　　“那不行，礼数还是要的，明天带我去啊。”奶奶拍拍余净北的手示意。
　　余净北乖巧点头：“嗯。”
　　时间约在了初九，正好是开工的日子。原本江父江母想请假一起，却被江爷爷赶走了，说他们是捣乱分子。
　　江父江母一脸无奈，把小豆子留下后，带着怨气上班去了。
　　余净北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三个人拎着东西上门。
　　互相寒暄过后，两位奶奶一副相见恨晚的模样，姐姐妹妹的叫着。三位男性坐在另一边，陪小豆子玩耍。
　　“明年就要毕业了，有什么打算。”江爷爷问。
　　这个问题在来星市之前，余净北和江遇白聊过。
　　江遇白说：“我会在海市那边工作，小北想继续读书。”
　　江爷爷听完，点点头：“读书好，多读书不会错。”说完，他顿了一下，“不考虑回星市吗，论发展水平，两个地方差不多。”
　　江遇白早已做出决定，此刻冷静地称述道：“不考虑，星市这边，我爸我妈在，他们能照顾您和奶奶。至于他们老了，还有小豆子，等我工作稳定下来，会定期打钱过来。”
　　江爷爷说：“不考虑原谅他们了？”
　　“已经原谅了，我能理解他们，但是我不会再回那个家。”江遇白很坚决。
　　江爷爷叹气道：“罢了，不强求。弟弟还是要认，以后互相有个照应。”
　　“嗯。”
　　江爷爷看了眼相谈甚欢的两位奶奶，问余净北：“遇白说你家里就剩一个奶奶了？”
　　“是的，爷爷。”
　　老人眼里流露出疼惜来，余净北看出，忙道：“没事的爷爷，我现在过得很好，有了遇白，以后会更好的。”
　　江爷爷问：“那你奶奶......”
　　“和她说好了，等我毕业找到房子就一起搬过去。”
　　江爷爷点头：“你奶奶对你真的很好。”
　　“是。”
　　当初问奶奶的时候，余净北已经在考虑要不要回舒城了。哪想奶奶听完立刻回到，要跟着他们一起在海市生活。余净北听完，愧疚汹涌而来，但是这个问题的答案，必定是一方的妥协心软，余净北没想到奶奶会是妥协的那一方。毕竟很多老人不愿远离故土，落叶归根是所有国人最后的期盼。
　　正是因为奶奶的妥协和江遇白的托举，余净北才敢选择继续学业。他还记得他说他想考青湖大学的时候江遇白肯定的眼神。
　　直到准备离开，两个奶奶还互相拉着手，恋恋不舍的样子。小豆子已经和两个哥哥混熟了，赖在余净北的怀里不愿下去，惹得来接人的江父江母一脸无奈尴尬。
　　最后还是血脉压制，江遇白拎起扑腾不止的小不点，还给江母，带着余净北和余奶奶离开。直到最后，江遇白也没和自己的父母说上一句话。
　　等回到舒城，距离开学也没多久了。
　　江遇白继续构思之前的画，渐渐理出一条故事线。
　　余净北看见那一块一块空白方格，问道：“你是打算画成漫画吗？”
　　“是。”江遇白解释道，“是条漫，我打算发在社交平台上。”
　　江遇白拿出之前写的脚本，里面的故事都是一段一段的，仔细一读，全是两个人生活中的点点滴滴。
　　“我要做你的第一个读者。”余净北说。
　　“好。”
　　“你有要帮忙的和我说。”
　　“好！”
　　大三下的课程依旧很满，学校似乎要把剩下没学完的课程都塞在一起，好给大四留出时间出去实习。
　　各种课程作业和项目论文接踵而至，余净北忙得几乎脚不沾地。好不容易等到半学期的课程结课，看着时间已经可以开始备考了。
　　余净北在网上买好资料，看着网课慢慢进入复习状态。陈满也说要考研，于是两个人约着一起去图书馆。罗嘉义终于打动了自己的女神，开学没几个礼拜，顺利脱单。李焕说了两年半的减肥计划，终于开始了，每天定时定点泡在健身房和操场。新学期，每个人都有了自己奋斗的目标。
　　都说时光如流水，原本余净北是没什么感觉的。直到在操场上看见穿着学士服拍照的大四生，他才后知后觉，原来这一个学期已经快过完了。
　　前几天江遇白和他说找到几处房，周末有空约着去看看。于是两个人用两天的时间，看完了所有选中的房型，最后选择那间离青湖大学近且附近有公交车站的房子。
　　期末考试结束后，余净北专门回了一次舒城。把在舒城的家都收拾了一番，打包好常用品寄出，带着奶奶在海市的那间出租屋安顿下来。
　　刚开始的几天，老人因为不适应环境，精神都有些萎靡。余净北就每晚带着奶奶在小区里逛，直到奶奶认识新的老姐妹。
　　江遇白之前在大厂面试成功，成为天天996的实习仔。他所在的组最近接了一个大项目，天天加班。下班回来后，他没看见奶奶，问道：“奶奶呢。”
　　余净北本来在房间里学习，听见关门声就跑出来看：“和小区的老太太们一起跳舞呢。”
　　江遇白乐道：“咱奶也是赶上广场舞的时髦了。”
　　余净北抱住累了一天的人，在他下巴上轻轻一吻，问道：“饿吗？”
　　江遇白回抱住他，下巴抵在余净北的肩上，说：“不饿，小组长请吃晚饭了。”
　　“店里吃的吗？”
　　“不是，叫的盒饭。”
　　“好吧。”
　　两个人就这样互相抱着，说了些毫无营养的话。
　　余净北先松开，走进房间说：“好了，我要去看书了。”
　　“嗯。”江遇白跟着进房间，从衣柜里翻出换洗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