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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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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A市,阳光被揉碎成滚烫的金箔,铺满校园的每一寸柏油路。蝉鸣撕扯着粘稠的空气,为这场盛大的开学季擂鼓助威。A大校门口人潮汹涌,年轻的笑脸和鼓胀的行囊挤在一起,空气里蒸腾着对新生活的躁动与甜涩的憧憬。
余肖站在涌动的人潮边缘。微风撩动她束起的高马尾,纯白的连衣裙衬得她像林间乍现的小鹿,干净又灵动。
她握着行李箱拉杆,目光灼灼地钉在校门上方那枚醒目的校徽上,唇角不自觉弯起一抹温柔的弧度:“好久不见。”
记忆的指针猛地拨回五六岁。父亲宽厚的手掌包裹着她的小手,漫步在这片当时看来如同星辰大海般的校园里。梦想的种子悄然深埋。此刻,她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鼓胀着雀跃,即将踏入这片耕耘多年的梦境。
周遭,穿着明黄马甲的学长学姐热情洋溢,忙着帮新生搬运行李。余肖掂量了一下自己并不沉重的箱子,抿抿唇,掏出手机对照班群里的校园鸟瞰图,拉起箱子,脚步坚定地汇入通往宿舍区的人流。
操场上传来整齐划一的跑步声,宿舍楼下,几对小情侣黏腻地告别,空气里都掺了蜜糖。穿过林荫道时,两旁枫叶沙沙作响,细碎的光斑穿过枝叶缝隙,在她身上跳跃,仿佛无声的掌声。
教学楼门口新添的自助售货机泛着冷光,教室里,高清摄像头的红灯像警惕的眼睛。余肖正为这些变化出神,迎面撞上一道坚实的阻碍。
“砰!”
行李箱脱手滑出,直直滚向旁边一人。那人反应极快,长腿一伸,稳稳抵住滚动的箱子。而与余肖相撞的少年,身形瘦削却挺拔,足有一米八几的个头,巨大的冲力让余肖重心顿失,跌坐在地。
身穿白色运动服的陈哲铭疼得龇牙,下意识捂住小腹,声音带着痛楚的歉意:“嘶…对不住啊同学!忘看路了!”他抬头,这才发现被撞的女生已坐在地上,顾不上自己,连忙伸手去扶,“没事吧?摔着哪儿了?”
余肖臀部传来清晰的钝痛,脑子嗡嗡的。她借力起身,强扯出一抹笑,摆手:“没事,真没事。”然而起身瞬间,脸上那抹一闪而过的痛色,早已出卖了她。
陈哲铭满脸愧疚,弯腰捡起她掉落的背包,语气真诚:“真不用去医务室看看?我看你摔得不轻。”
“医务室”三个字像针,瞬间刺得余肖脸色发白。她慌忙摇头,拒绝得斩钉截铁:“不用!绝对不用!”
陈哲铭还想再劝,旁边一直沉默的黑衣少年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丝倦怠,却有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留个联系方式。真有事,再找也不迟。”
余肖循声抬头,目光撞进一双略显疲惫的眼眸。看不清情绪,却莫名为这解围的提议松了口气,心底悄然升起一丝探究。
在黑衣少年的提醒下,陈哲铭加上了余肖的微信。他挠挠头,笑容明朗:“日后哪儿不舒服了随时找我!我叫陈哲铭,大三,计算机三班。”
“余肖,计算机系,大一新生。”余肖礼貌回应。
“嘿!小学妹啊!”陈哲铭眼睛一亮,同系的亲近感让他瞬间来了精神。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重重按在陈哲铭右肩。黑衣少年眼皮都没抬,声音里的不耐清晰可闻:“困。走了。”
那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陈哲铭肩膀一塌,话头立刻被掐断,只能朝余肖投去一个歉意的眼神,匆匆挥手告别。
黑衣少年将行李箱轻轻推回余肖面前。短暂的对视,余肖看清了那张脸——疲倦是真的,但那副眉眼鼻梁的轮廓,偏偏糅合出一种不修边幅的慵懒帅气,真实得晃眼。她指尖无意识蜷缩了一下,压下心底那点荒谬的、想伸手戳一戳确认的冲动。
黑衣少年拽着还在回头的陈哲铭,身影很快没入人群。余肖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嘴角无意识弯起一丝极浅的弧度。
“都挺帅…黑衣服那个,尤其。”她小声咕哝,心湖被那抹疏离的倦怠搅起一丝微澜。
拖着行李箱抵达宿舍时,已近上午十点。寝室里,三位室友早已就位,正各自忙碌。门一开,一道热情的身影立刻迎了上来。
“余肖!可算来了!”眼前的少女吊带衫勾勒出窈窕身段,卷发披肩,举手投足间透着与暑假群里那个“幼稚鬼”截然不同的明媚风情。正是顾曼曼。
“你好呀,我是尧晓晓!”上铺探出一张粉嫩的小脸,声音清脆。尧晓晓晃着两条悬空的小短腿,整个人像个活过来的精致手办。
书桌旁,刚整理好书架的女生转过身。她身形高挑,比例极佳,开口是标志性的低沉御姐音:“余肖你好,我是柳杨。”那声音,瞬间将余肖拉回暑假里隔着屏幕为之心醉的聊天时光。
看着眼前风格迥异却同样鲜活的室友,余肖笑着打招呼:“你们好!这现实和网上的反差…差点以为走错门了!”
尧晓晓晃着腿,笑嘻嘻接话:“肖肖,你才反差大呢!群里豪爽得像个侠女,真人这么…文静?”
文静?余肖挑眉笑了:“晓晓,你是第一个用这词儿夸我的,我爸妈都没敢这么想。”
顾曼曼眨眨眼,打趣道:“哦?难道肖肖还有什么隐藏属性?”
柳杨适时打断,声音带着笑意:“好了,先收拾。中午一起去食堂,据说A大的红烧猪蹄,一绝。”
与此同时,华容大道。
陈哲铭跟着黑衣少年走进华容小区。提着菜篮的大妈们擦身而过,带着家常的喧闹和饭菜香,烟火气十足。
陈哲铭仰头望着眼前拔地而起的三十四层公寓楼,忍不住咂舌:“程煜,住着这么好的地儿,还天天熬大夜去兼职?换我早躺平追番了!”
电梯门合拢,程煜伸手按下“31”。金属轿厢平稳上升,狭小的空间里,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磨损的砂纸:
“这不是家。”
“家”这个字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吸走了所有声响。陈哲铭喉咙发紧,懊悔如潮水般淹没了他。他扯出一个僵硬的假笑,试图掩饰。
电梯门“叮”一声滑开,程煜率先走了出去,背影融入门外的光里。
陈哲铭落在后面,抬手,无声地、重重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