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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求生 浣衣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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浣衣局的日子,用一个字概括:冷。两个字:很累。三个字:欺负人。
主管浣衣局的陈嬷嬷,生得一张苦瓜脸,法令纹深得能夹死苍蝇,眼神扫过来像带着冰碴子。她尤其“关照”新来的。
“李阿沅!李小梧!” 陈嬷嬷尖利的声音能刺破耳膜,“这一堆!今天洗完!洗不干净,晚饭就别想了!”
梁昭棠和阿梧看着眼前堆成小山的衣物,大多是宫女太监们的,还混杂着几件料子稍好的——不知是哪位低阶嫔妃或女官的。水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初冬的井水,碰一下指尖都发麻。
阿梧咬着牙,把手伸进水里,立刻倒吸一口凉气,小脸皱成一团。
旁边一个叫春杏的圆脸老宫女,看似好心,实则慢悠悠地凑过来:“新来的吧?得这样,”她把手伸进旁边一个木盆,那里面的水冒着热气,“先兑点热水,不然手要冻坏的。”
阿梧眼睛一亮,刚要道谢,梁昭棠却一把按住她的手,低着头,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被陈嬷嬷听见的声音怯生生说:“谢、谢姐姐,嬷嬷说了,不许费柴烧热水……我们、我们用冷水就行。” 说完,还“笨拙”地把手往冷水里一插,冻得打了个明显的哆嗦。
春杏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讪讪地缩回手。不远处正用眼角余光盯着的陈嬷嬷,冷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阿梧这才恍然大悟,感激又后怕地看了梁昭棠一眼。那热水盆,怕是个陷阱。
搓洗、捶打、漂净、拧干……一套流程下来,两人手指通红肿胀,早已没了知觉。梁昭棠特意观察着其他宫女的动作,模仿着她们那种略带麻木的熟练,只是偶尔“笨手笨脚”地把水溅出盆外,或把衣服拧得不太干,招来陈嬷嬷几声斥骂。
“阿沅姐,”趁着晾衣服的间隙,阿梧凑近,用气声说,“我快感觉不到我的手了。这比练纺车难熬多了。”
梁昭棠轻轻活动着僵硬的手指,低声道:“记住这感觉。李阿沅的手,就该是这样。晚上回去,用雪搓一搓,活血。”
阿梧苦着脸:“还要用雪?”
梁昭棠瞥她一眼:“想保住这双手,以后还能做细活,就听我的。” 她顿了顿,补充一句,“而且,便宜。”
阿梧:“……” 这个理由,无法反驳。
中午吃饭是稀粥加咸菜疙瘩,一人一个粗面馍馍。饭堂里,宫女们按照资历和圈子坐。梁昭棠和阿梧缩在最角落,默默地啃着干硬的馍馍。
“喂,新来的,” 一个颧骨高挑、眼神刻薄的宫女(后来知道叫秋菊)端着碗走过来,碗里居然有几片薄薄的肥肉,“听说你们是从郢州逃难来的?那边现在是不是满大街都是梁国的……”
听到梁国这两个字梁昭棠,眼神开始变冷,但是她不敢抬头,嘴里嚼着馍馍,但死死盯着手里的半个馍馍。她没回答。
而阿梧则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梁昭棠。没做声。
“秋菊!” 春杏突然高声打断她,拽了她一下,眼神警惕地扫过四周,“胡咧咧什么!吃饭还堵不住嘴!”
秋菊撇撇嘴,不甘心地瞪了梁昭棠和阿梧一眼,走了。
梁昭棠把头埋得更低,阿梧则适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一丝对“肥肉”的渴望(这倒不用演,是真渴望),成功扮演了两个被吓到且没见识的乡下妞。
“阿姐,” 回到她们潮湿阴冷的通铺角落(最靠门、最漏风的位置),阿梧小声说,“那个秋菊……”
“蠢货一个,被人当枪使。” 梁昭棠声音冷淡,“试探我们,也试探别人。宫里的人,说话做事,都有目的。以后遇到这种,装傻,装听不懂,躲远点。”
“哦。” 阿梧似懂非懂地点头,随即又苦了脸,“阿姐,我腰好酸,胳膊也抬不起来了。”
梁昭棠借着昏暗的光线,看着阿梧龇牙咧嘴揉胳膊的样子,忽然想起以前在梁宫,阿梧也是这般,练字练到手酸就跑到她面前撒娇抱怨。时移世易,撒娇抱怨的内容从天差地别变成了生存挣扎,但这丫头某些小表情,居然没变。
一丝极淡的笑意掠过梁昭棠眼底,快得几乎捕捉不到。她伸手,力道适中地按在阿梧的后颈和肩膀穴位上。
“哎哟……嘶……轻点轻点……哎?好像……有点用?” 阿梧先是痛呼,随即感觉僵硬的肌肉松快了些。
“闭嘴,睡觉。” 梁昭棠收回手,躺下,背对着她,“明天还要早起。”
阿梧乖乖躺好,在冰冷的被窝里蜷缩起来,小声嘟囔:“阿姐,你说宫里晚上……会不会有那种东西啊?我听说冷宫那边……”
“有。” 梁昭棠闭着眼,语气平淡,“专吃不睡觉、胡思乱想的小宫女。”
阿梧立刻噤声,把脑袋整个埋进被子。
梁昭棠看了一眼阿梧偷笑了一下。
夜深人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更漏声。梁昭棠睁开眼,望着漆黑低矮的屋顶,听着身边阿梧渐渐均匀的呼吸声,和屋子里其他宫女或轻或重的鼾声、梦呓声。
这里肮脏、劳累、充满恶意和试探,但也简单——至少表面上如此。是她们目前最好的藏身之所。
她轻轻摩挲着藏在贴身衣物里的那枚青鸾玉佩,冰凉的触感让她保持清醒。楚明稷袖中滑落的青鸾纹……陈嬷嬷看似苛刻却偶尔掠过的一丝复杂眼神……春杏和秋菊那场拙劣的试探……
无数碎片在脑中盘旋。她还看不清全貌,但直觉告诉她,这看似等级森严、规矩繁琐的楚宫深处,暗流正在汇聚。
而她们,已经身处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