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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虎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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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担心雨一直不停,旅游计划泡汤,班柯睡着前还在想这回事,晚上睡的并不安稳。
万幸,雨势在清晨终于小了些,从淅沥沥不断绝的雨线变成了牛毛细雨,但空气里的湿闷丝毫未减,吸一口都像喝了口温吞水。班柯穿上行李箱里准备好的干爽的鞋,避开院子里一点点的积水,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昨天来的时候天不早了,再加上当时太过狼狈,他也没在意。这是个非常精致的院子。
桂花树下摆了一套藤编桌椅,旁边又放着把木质的摇椅,铺着软垫。树下还有个小小的人工水池,看着不浅,里面摇曳着几尾颜色鲜艳的金鱼,似乎还有只乌龟趴在石头上,但被树荫遮挡,龟背的颜色又和石头混为一体,看的不很真切。
他站在水池边看了十几分钟,才终于确认这里面有只乌龟,不是会动的景观石。
吃完早饭出门的时候,天竟然已经有点放晴的迹象,只是偶尔有一点点雨丝飘下来。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已经等在那里。看着像新上市的那款,实地看果然很张扬,估计百公里油耗不会低。
陈觉周靠在驾驶座车门上,指间夹着烟,头发在灰蒙蒙的晨色里依旧扎眼。他换了一身更利落的工装裤和黑色短袖。
“东西扔后头。”陈觉周抬了抬下巴,示意敞开的车后门。声音没什么多余的情绪。
班柯依言把背包塞进后座,里面空间很大,但堆着些看不出用途的工具、后座堆着半箱矿泉水,还有一股淡淡的机油和烟草混合的味道。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座椅很柔软,高度刚刚好,靠起来很舒服。
“怎么称呼?”班柯抬起头看他。
陈觉周掐了烟,坐进驾驶座。车子发动的声音有点大,伴随着一阵轻微的抖动。“陈觉周,安全带。”他又提醒了一句,语气平平。
“一个人来旅游?”没话找话。
陈觉周昨天看过他身份证,已经知道他姓班,叫班柯。
班柯扣好安全带,“是,我到扬州当老师,想着工作前好好玩一玩。”
“扬大?”
“嗯?!”班柯有点惊讶他一猜即中。
陈觉周有朋友在扬大当老师,学校在冲双一流,全校从老师到学生都紧了紧皮,他发小苦不堪言,骂天骂地。
车子驶出狭窄的巷子,汇入湿漉漉的街道。陈觉周开车跟他的人一样,有种随性又精准的感觉,在车流和积水里穿行,又快又稳。
来的路上没心情看,现在再看,这座城市真的很漂亮,难怪会有姑苏城外寒山寺的诗句口口相传,一路上路过几所大学,暑假学生早放假回家了,门口没什么人往来。
看腻了右窗,他转过头想往左看,就看见陈觉周松松的捏着方向盘,看起来游刃有余。
前面是红绿灯,车慢慢地降下速度,跟在前面的车后面,保持安全距离停下来等交通灯。
“油钱……”班柯刚开口,就被陈觉周打断了。
“油钱我出,不差你那点。”他眼睛盯着前方,手指在方向盘上随意敲打着,“说好导游费三倍,管顿饭,其他不用给。”语气干脆,不容置疑。
班柯噎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这老板,看着像非主流青年,做事一副大少爷做派,三倍的佣金不知道是想赚钱还是不把钱当回事,想当做托辞,没预料到他会真答应。
他扭过头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苏州城,雨水把城市建筑表面的灰尘冲刷一净,显得城市更加干净,行道树的叶子绿得发亮,沉甸甸地挂着水珠。
车子开出城区,朝着虎丘山方向去。这样一辆霸道的越野,导航却是可爱的童音,可能平常女朋友也在开这辆车——目的地虎丘山风景区,前方路口……
雨雾弥漫,远处的山峦轮廓模糊,像浸在水墨里。越靠近景区,路边的景观树越密,被雨水洗得青翠欲滴,叶片不断滴下水珠。
“这天气去虎丘山好看,人少点。”陈觉周忽然说了一句,算是解释,“就是路滑。”
停车场空了大半。停好车,陈觉周从后座拎出个明黄色的背包,自己背上,又扔给班柯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拿着,景区水贵。”
班柯接住水,冰凉的塑料瓶身让他掌心一缩。他看着陈觉周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包,里面似乎装了不少东西。这人……还挺周到?
阴雨天气,虎丘笼罩在一片氤氲的水汽中。石阶湿滑,布满了深绿色的青苔,每一步都得格外小心。空气里是草木被雨水浸泡后散发出的浓郁清气,混合着泥土的腥味。雨水顺着古老的石阶往下淌,汇成细细的水流。游客稀少,只偶尔遇到几个穿着雨衣、步履匆匆的,很快又消失在蜿蜒的山径深处。
陈觉周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似乎刻意压着速度。他显然对这里熟得不能再熟,哪里台阶陡峭,哪里的青苔特别厚实滑溜,他都会提前侧身让开一点,或者用脚在旁边的石头上蹭掉点湿泥,再落脚。他没说话,但班柯能感觉到这种细微的关照。
“这边走。”陈觉周的声音在雨声中响起,带着点回音。他拐上一条更幽静的小径。两旁是参天的古树,树冠浓密,积在叶片上的雨水顺着巨大的叶片滴落,打在伞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脚下的石阶缝隙里长满了蕨类植物,绿油油一片。
终于走到一处相对开阔的平台,眼前豁然开朗。雨雾如纱,缠绕着那座著名的斜塔——云岩寺塔。塔身古朴,砖石在雨水的浸润下呈现出深沉的褐色,斜斜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塔下是深不见底的剑池,水面幽绿,倒映着模糊的塔影和周围葱茏的树影,雨点落在上面,漾开一圈圈涟漪,随即又被新的雨点打散。池水边缘的石壁湿漉漉的,长满了暗绿的苔藓,一股清冽又带着寒意的水汽扑面而来。
“剑池,”陈觉周停下脚步,指着那汪深潭,“传说吴王阖闾的墓就在下面,埋了三千把宝剑。”他顿了顿,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复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老故事,“淹死过人,水太深,捞不上来。”
班柯站在伞下,望着那幽深的池水,寒气似乎顺着脚底爬上来。周围安静得只剩下雨声和水滴从树叶滑落的声音。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矿泉水瓶。
“走吧,前面还有其他的地方。”陈觉周没多停留,转身继续往上走。
班柯爬得有点气喘,额头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飘进来的雨水。他撑着伞,又要看路,又要避让湿滑的青苔,显得有些笨拙。在一个陡坡拐弯处,他脚下猛地一滑,碎石混着湿泥飞溅,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往后仰了一下。
“小心!”一只结实有力的手臂猛地伸过来,牢牢抓住了他的胳膊肘。力道很大,带着不容置疑的支撑感。
班柯惊魂未定地站稳,心脏砰砰直跳。他转头,对上的是陈觉周近在咫尺的脸。
他嫌雨太小没打伞,细密雨丝在他头发上变成湿漉漉的水珠。
他的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但抓着他胳膊的手很稳,也很热,直接抓住他的手臂传递过来。
“看着点脚下,这石头滑得很。”陈觉周松开手,语气还是那么平淡,仿佛刚才只是扶了一把快要倒的货架。他指了指旁边石壁上几道深而整齐的裂痕,“喏,试剑石。说是干将莫邪试剑劈的。”
班柯定了定神,胳膊上被抓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那股力道和热度。
“谢谢。”班柯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被雨声盖掉大半。
陈觉周似乎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也懒得回应。他径直往上走。
又爬了一段,终于到了商业区,一处有亭子避雨的地方。班柯累得够呛,背后出了一身汗。他坐在摆出揽客的椅子上喘气,拧开那瓶矿泉水,灌了好几口,水顺着喉咙下去,激得他一哆嗦。
陈觉周把背包卸下来,放在亭子里的石凳上。他拉开拉链,班柯瞥见里面塞着几包纸巾、一瓶驱蚊水、甚至还有一小卷绷带和创可贴。
“给。”陈觉周从包里翻出一包没拆封的纸巾,扔给班柯。
班柯接住,有些意外。他抽出一张,胡乱擦了擦脸上脖子上的水。“你……准备得挺全。”。
陈觉周没看他,自己也抽了张纸擦着头发上的水珠,动作随意。“习惯了。”他简短地答,却没坐,只是站着,看向远方连绵的云和山下烟雨朦胧的城。
绕路下来,雨丝细密依旧,班柯的脚步轻快了不少。眼前豁然出现一片相接的水域。没下雨,水面却涟漪不断,池底大片大片浓艳的红色、金色、白色清晰可见——是锦鲤。
密密麻麻,大的足有半臂长,小的也有巴掌大小,肥硕的身躯在水里缓慢地游弋,像一匹匹沉甸甸的彩绸。
班柯看着池子里那些挤挤挨挨、膘肥体壮的鱼,觉得挺新鲜。他在别的景点也见过锦鲤,但这么肥、数量这么多的,还是头一回。
“要喂吗?”陈觉周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班柯身边边,此刻正低头看着那些鱼。
班柯还没答话,陈觉周已经拉开了他的黄色背包,掏出了袋东西递到班柯手里。“拿着。”动作自然。
一袋小馒头。
“呃,多少钱?我给你。”班柯下意识地摸手机。
陈觉周已经伸过手,在馒头上捏了一小撮,随意地撒向水面。“别算了,馒头能要几个钱。”他语气平淡,目光落在水面。
那撮面食刚落水,就像投入了滚油,瞬间炸开了锅。
原本慢悠悠的肥硕锦鲤们像是收到了冲锋号令,哗啦啦地搅动着水面,摆尾、争抢、冲撞,溅起大片水花。几条最大的金色锦鲤仗着体型优势,霸道地挤开其他鱼,大口吞食,鱼嘴开合间,露出粉红的咽喉。
班柯看着那几条“鱼霸”,忍不住吐槽:“嚯,真够凶的,跟抢金子似的。”
“饿疯了呗,下雨天没人来。”陈觉周又撒了一小撮,引来新一轮更激烈的哄抢。他嘴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下,很细微。“看着傻,抢食的时候精着呢。”
班柯也学着他的样子,捏了一小撮撒出去。同样的场景再次上演,水花四溅,鱼头攒动。
近距离看,这些鱼确实肥得惊人,鳞片在雨水的浸润下闪着油润的光泽,圆滚滚的肚子几乎要贴到池底。
“这鱼……伙食也太好了吧?”班柯看着一条几乎有他小臂长、通体金红的大鱼慢悠悠地霸占了刚投的食。
手里的馒头已经去了大半。
陈觉周拍了拍手上沾的碎屑,直起身。“走吧,雨又大了点。”
班柯也把最后一点馒头撒出去,水里引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他跟着陈觉周离开池边,裤脚湿了不少,黏在小腿上,很不舒服。但奇怪的是,心里那股因为狼狈旅程和阴雨天气积攒的烦躁,似乎因为清新的空气淡了不少。
其实最主要的原因该是没什么事——闲。
回停车场的路上,两人依旧没怎么说话,但气氛不再像来时那么紧绷生硬。
陈觉周走在前面,偶尔会提醒一句“这边滑”。班柯跟在后面。
“中午想吃什么?”走到越野车旁边,陈觉周拉开车门,忽然问了一句。
他扭头看向班柯,“管饭,你说的。”
班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都行。”班柯拉开车门坐进去,“你熟,你定。”
陈觉周发动车子,发动。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踩下油门,越野车碾过湿漉漉的地面,溅起浑浊的水花。
“班老师系好安全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