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火》Angle讨厌早上

1、望归树下的初光

　　第一节蝉鸣里的青岩镇
　　2008 年的夏天，青岩镇像一块被烈日烤化的麦芽糖，黏腻的热气从青石板缝里渗出来，裹着蝉鸣，从清晨一直熬到黄昏。镇东头的青梧中学围墙上爬满了五叶地锦，叶子被晒得打卷，唯独操场边那棵望归树，撑开伞盖般的枝叶，在水泥地上投下一亩清凉。
　　谢砚洲抱着篮球穿过操场时，球衣后背的 “7 号” 被汗水浸成深紫色。刚结束的对抗赛里，他在终场前 3 秒投进一记三分，球鞋碾过发烫的塑胶跑道，发出 “滋滋” 的声响。同班的赵磊追上来，手里挥舞着半瓶冰镇可乐：“砚洲哥，牛啊！刚才那球帅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谢砚洲接过可乐灌了两口，喉结滚动间，目光却飘向了操场边的公告栏。那里围着几个看分班名单的新生，其中一个穿白裙的身影格外显眼 —— 她蹲在地上捡散落的画纸，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在她发顶碎成金箔，手腕上松垮的蓝橡皮圈随着动作晃出一道温柔的弧线。
　　“看什么呢？魂都丢了。” 赵磊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立刻咋舌，“哦哟，高一（3）班的转学生焉晚葳吧？昨天我听见教务处李老师说，她档案袋里全是省城美术比赛的获奖证书，什么素描速写水彩，金奖银奖装了一整个文件夹。”

　　谢砚洲 “嗯” 了声，拧开瓶盖时指节微微用力。他看见女孩捡起一张炭笔画，纸上是望归树的速写，连树皮的纹理都描摹得细致入微，却在树干中段留了块空白，像是等着填涂什么。这时一阵风掠过，最后几张画纸被卷到他脚边，其中一张画着青岩镇的老钟楼，右下角用铅笔写着小小的 “晚葳”。
　　“同学，不好意思！” 女孩跑过来时，发尾扫过他手背，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她蹲下身捡画纸，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球鞋，立刻像触电般缩回，“我的画……”
　　谢砚洲弯腰拾起画纸，发现边缘被磨得起了毛边。他注意到她校服袖口缝着细密的针脚，显然是自己改过的 —— 这在穿惯了统一校服的青梧中学很少见。校服裙摆下露出的脚踝纤细，脚踝上系着一根红绳，绳结打得歪歪扭扭，像个未完成的承诺。
　　“给。” 他把画递过去，声音比平时低了些。阳光照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这才看清她右眼尾有颗浅褐色的泪痣，像落了粒碎糖。
　　“谢谢你！” 女孩接过画时，手指触到他掌心的薄茧，那是常年握笔和打球留下的痕迹。她抬起头，睫毛像小扇子般颤了颤，忽然指着他的铅笔盒：“你的铅笔盒上也有槐树图案。”
　　谢砚洲的铅笔盒是最普通的铁皮款，上面印着不知哪个年代的风景画，其中一角确实有棵模糊的槐树。他从未注意过这个细节，此刻却觉得那棵树仿佛活了过来，在阳光下舒展着枝叶。“嗯，” 他低声应了句，“可能是巧合吧。”
　　就在这时，隔壁班的张程聿晃过来，故意踩在一张画纸上，皮鞋底的纹路将炭笔线条碾得模糊：“哟，新来的就这么爱秀才艺？”
　　女孩的脸瞬间白了，却没说话，只是抿着唇去抽画纸。谢砚洲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却见她忽然抬起头，眼神像淬了冰的溪水：“同学，你的鞋底沾了香樟树脂。”
　　张程聿下意识地低头看鞋，女孩趁机抽出画纸，卷成筒抱在怀里，对谢砚洲小声说了句 “再见”，便快步走向教学楼。她的白裙子在望归树下晃出一道轻盈的弧线，发尾的蓝橡皮圈像颗被遗落的蓝莓。
　　“我去，这妹子有点东西啊！” 赵磊吹了声口哨，“刚才张程聿那傻样，哈哈哈……”
　　谢砚洲没笑，他望着女孩消失的方向，想起她捡起画纸时，指尖在那张望归树速写的空白处停顿了几秒。远处传来预备铃的蜂鸣声，他这才发现手里还捏着半瓶没喝完的可乐，瓶身凝结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在水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像极了某种无法言说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