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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平安京伊始 (十二) 独立人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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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在五条泽的目光里莫名一颤,察觉到似乎有什么奇奇怪怪的误会正在悄然成型。
但他本来也不是会和陌生人多做解释的性子,更何况他以人身入世也才不过短短几年,骨子里还带着神器与生俱来的孤高与淡漠。
若不是因为眼前这个小子身怀六眼,是五条家这代的神子,依着五条家那位‘父亲’的关系,论辈分,空自认算他的长辈,他连半句多余的话都懒得出口。
鸳鸯眼的孩童抬眸望了望夜空高悬的弦月,无意久留,身形微一闪动,便化作金色的虚光,消散在寂静夜色之中,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
明月高悬。
满院清辉漫落,空回到了与父亲一同居住的山中院落。刚踏足门口,身形便猛地僵在了原地。
雾岛森凉彦正坐在石桌边,抬眸望着月色兀自出神。
心虚之下,空脱口而出一句傻话:“父亲大人,您还没睡啊……”
雾岛森凉彦轻轻扬了扬眉。
空瞬间懊恼地闭紧了嘴巴。
虽然雾岛森凉彦夜里的确会回到房中休憩,但实际上,作为寿数无尽的神明,莫说一夜不睡,就算百年不眠也不会有半分倦意。
皎洁月色下,那双流光溢彩的鎏金眼眸映着月白,沉静清冷,竟似藏着几分温柔。
那道目光如蝶翼轻振般掠过孩童的身影,却并未多言。他只是站起身,与这夜里的清风相随,缓步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夜深了,回去休息吧——”
雾岛森凉彦清浅的言语,随风轻轻飘散。
空异色的双瞳微微睁大,在原地愣了愣,随即扬起笑脸,小跑过去牵住了青年宽大的绣金袍角,“父亲大人,我今天可以和您一起睡吗?”
过了片刻,空气中并无任何言语,空仰着脸,看见了青年线条分明的下颚微微颔首,算是同意了他的请求。
屋内灯火熄灭,唯余一片冷白月色从窗棂缓缓淌入屋内。
……
“父亲大人——”
迎上孩子眼巴巴的目光,雾岛森凉彦哑然失笑,起身牵住空的手,不过转瞬之间,两人便已置身热闹的祇园夜祭。
从始至终,无人察觉到这对悄无声息降临在僻静角落的父子。
雾岛森凉彦牵着空的手,朝灯火阑珊处走去。
夜色漫过町檐,透着暖色的纸灯如莲在夜雾中次第绽放,浮漾涟涟。
在神力遮掩下,无人知晓这位平安京赫赫有名的神明大人,竟会屈尊降临这连高傲贵族都瞧不上的寻常街市。
洋溢着笑容的摊贩与游人,只当他们是再普通不过的寻常父子。
摊贩热情招呼着往来行人,竹笼蒸着栗饼,袅袅热气混着甘甜酒香,在风中漫开。
游人接踵而至,风抚铃音与乐人笛声相和,僧尼低缓的诵经声、泠泠木鱼响混入一片笑语,尽是人间烟火色。
空捧着竹纸包裹的温热栗饼,听着摊贩与来客闲谈几句家长里短的絮语,异色双瞳里,落进了一片暖融融的灯火。
素来同他父亲一般淡漠的孩童神情微微一怔,低头看着手里的栗饼不知在想些什么。
忽地,头上微微一沉,一只冷如玉色的手带着淡淡凉意,轻轻落在他头顶,缓缓揉了揉。
空仰起脸,看见雾岛森凉彦素来沉静清冷、如同瓷玉般素白的面容,正映着街边暖灯,那双素来森寒的金眸融着几许暖色,竟与世间寻常的红尘中人别无二致。
父亲……应当是喜欢这人间的吧。
他,好像也渐渐喜欢了……
‘也没那么糟糕,对吧?’
父亲大人眼眸微微眯起,一直紧绷的心弦似乎也松缓了几分,含笑望着这人间烟火,似乎在无声地对他说着。
自血与骨,金鸣不休的战斗中诞生的空怔怔地愣在原地。
他自父亲少年时最桀骜好斗的骨血里生根、抽芽、结果。锋芒毕露,冷厉桀骜,一如父亲当年的模样。在这极端慕强、满心渴望战斗与厮杀的神器眼中,那些卑微弱小的凡人,本就不配入神明眼中。
他本是无心之器,一柄纯粹的武器。随着他的主人,他的父亲——那位少时桀骜不驯,漫天神佛皆不入眼的寂灵,走过了漫长岁月。
空看着祂渐渐变成他,看着那双曾睥睨万物的眼,如今竟用如此平和的目光,轻轻拂过人间的烟火。
他本是非人之物,身为父亲的神器,便如一面镜子,直白的映出父亲的好恶。
父亲喜欢的,他便视若珍宝;父亲厌弃的,他便弃之如履。
空从来没有想过,要作为一个人活着。
祂是寂灵骨血所化的神器,生来便是主人的附属。以主人的意志为意志,以主人所行之处为方向。
祂唯一的羁绊,从始至终只有寂灵。即使寂灵化作了雾岛森凉彦,神明自愿融入凡尘,成为祂从前连余光也吝啬的凡人,也从未改变过。
空始终忠于寂灵,忠于雾岛森凉彦。无论是睥睨众神的神明,还是身陷烟火的凡人,这一点,亘古不变。
空渴望着能为主人所用,渴望着主人的注目。
可当雾岛森凉彦决定将他作为自己的孩子看待,而不再是自己的附属,自己的神器时,空却陷入了无措。
明明是他先喊出‘父亲大人’的,可当雾岛森凉彦真的不再将他视为附属品,宣布空是一个独立的存在,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不再以雾岛森凉彦的意志为意志时,空却无所适从了。
空并不讨厌这种改变,他从不对雾岛森凉彦的决定作任何的质疑,但千万年来的习惯终究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扭转的。
尽管空已经以父亲大人的孩子自居,但心里还是认为自己是父亲的附属品,是父亲的耳目,亦是父亲大人的爪牙。
父亲喜欢那个叫做‘五条知’或者‘五条悟’的人类,那他便也无法生出恶感,爱屋及乌;父亲厌恶那些暂时无法杀死的敌人,空便恨不能除之而后快。
他依旧把自己视为一柄武器,而非有着独立人格与思想的人。
连这次逛袛园夜祭的请求,也不过是见雾岛森凉彦心绪沉寂,想起父亲和他闲谈时,说起人间夜市时眼中泛起的淡淡神采。
空所想的很少。
他只是希望雾岛森凉彦开心,当然,也希望能和父亲大人亲近些。至于凡人的这般街市喧嚣,自始至终都毫无波澜。
但雾岛森凉彦似乎已然察觉了他的想法,无声地,温和的引导着他。
空开始觉得,往日只觉无趣的活动,也并非那么难以忍受。
甚至,渐渐有点喜欢了。
当然,他更喜欢父亲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