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第79章 明桃，别离 ...
-
她几乎震惊得要忘记自己当前的处境，不仅她，就连游卓然脸上都浮现出惊怒之色。
比起上次见面，卿珩憔悴了许多，一身黑衣，风尘仆仆，一张脸仍如冠玉一般，只是那对看着自己的浅色瞳孔溢满了痛色，又多了丝她陌生的偏执和晦暗。
多了一个人分担游卓然护体结界的伤害，明桃一下感觉身上轻松了许多。她立刻回神，意识到这是杀掉游卓然的最好机会，即便自己仍然会受伤。
她刚想接着动作，下一刻，卿珩却已跨步上前，挡在了她的身前。
他低声道：“这招式威力巨大，除非他自己收了蓄力，强行破坏，你一定会受很重的伤。”
说罢，他转头看向游卓然，漠然拔出佩剑指向他的心口：“鸢卫即刻便到，你是要懂事一点自绝于此，还是要我送你一程？”
明桃压下心底讶异。
卿珩这般阴郁的模样，与他往常那副温和样子大相径庭。
显然，他并不赞同自己的方法，而是想以人数的优势逼游卓然认清局势，主动认输。
游卓然死死压住面上的怒色，环顾一圈，果然如卿珩所说，围住他的人越来越多，即便他蓄力完成，众人合力抵抗之下，他恐怕也无法杀了明桃。
看来，今日是不走不行了。
思及此，游卓然咬咬牙，最后狠狠看了眼明桃，立即停了蓄力，撤去护体结界，一挥衣袖，便化作白烟消散而去。
明桃紧绷的身体一下便放松下来。
今日一行，实在是险之又险。按她之前的推测，卿尘是要逼着她不断使用黑玉剑，不得修养之机，可今日这男子出手狠辣，不惜折损数十精锐也要使出那威力巨大的杀招，不像只是为了消耗她而来，更像是要取她的性命。
又或者说，卿尘很笃定，以她的身体状况，只要逼着她这次用了黑玉剑，那她便是真正的油尽灯枯，到时大战，黑玉剑就成了摆设，他自能高枕无忧。
因此，卿珩出现时，男子才会露出那般气急败坏的神情，仿佛计划被破坏了一般。
如此说来，卿尘定是知道自己具体的身体状况，又知道卿珩与自己掰了——就像是眼睛长在自己身上似的。
这倒是奇了，明桃冷笑一声，卿尘这消息来源，单知道她在洛北的种种，却不知她求援了青璟和周榆，看来，此人只在洛北指挥使府中，并不知道她离开指挥使府之后的事。
想明白此处，那人是谁也就呼之欲出了。想想她的遭遇，明桃倒也能理解她会替卿尘办事，只是不免感叹，卿尘当真奸诈至极，无孔不入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洛南，洛北，那么多的事情，卿尘一次次逼着她用出黑玉剑，不止是为了拖延她的脚步，给他以恢复的时间，更是在加速黑玉剑对她的消耗。如今大战在即，以师父的武功尚且无法将卿尘斩杀，若没有黑玉剑相助，她是无论如何都没法报仇的。
卿尘当真是算得狠辣至极，要是她今日用了黑玉剑保命，那便真是废了一条臂膀，若是不用黑玉剑，如果没有援军赶到，她现在也成了亡魂一缕。
她料到卿尘一定会在郎秦给她一份见面礼，因此在京城盘桓了一些时日，一是青璟要找到合适的理由才能外派御卫，二是给周榆赶路的时间。估算着差不多了，她才动身前往，不曾想，还是差点出了意外。
“明大人，”御卫首领看见局势已稳，立刻便上前行礼，“属下奉璟公主之命，领三百御卫前来助您一臂之力。”
明桃抽离出思绪，点头嘱咐道：“驻地暂选在姜家镇，随时等候我的命令。郎秦内情况未明，未得我令绝不得擅自入城，以免被邪教中人蛊惑。”
首领自然领命，明桃又絮絮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期间，她总觉得有道眼神落在自己身上。
回首看去，果然是卿珩，他就那样静静站在原地，不言不语，也不打扰，挺拔得如晚秋林中的一棵青松。
算算日子，绛珠镯中桎梏他的幻境坍塌应该也有十数日了，这幻境是她造的，就是暂时不想与他有交集，他身处其间，自然一清二楚，但不知怎的，他好像没明白自己的意思，竟还是跟来了。
明桃不懂他是想干什么，于是只接着嘱咐首领：“再派两个人往南边去接应一下另一批人，他们身上有岭南的文书，见到他们只管报我的名字，请他们暂时与你们住在一处，并请领头之人来郎秦此处寻我。”
首领点头应下，并起手指在口中轻嘘一声，所有御卫立刻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晚秋林一棵棵树后，仿佛刚刚一切只是幻影。
赵邝疼爱青璟，拨给她的亲卫自然也是顶尖，令行禁止，训练有素，已有几分金鳞卫的风范。
晚秋林中瞬间空了下来。
意识到这点时，明桃突然反应过来什么，冲到方才那群白衣人所在的位置。
除了血迹，地上空空荡荡，方才那些恶心至极的皮囊竟凭空消失了。
“怪不得……”明桃震惊之余，终于明白了过来，为何卿尘能在郎秦蛰伏如此之久，除去赵邝的包庇，恐怕也要归功于这等毁尸灭迹的能力。
连证据都没有，如何能够追查。
思及此，她越发觉得此事棘手，一定要尽快入城，弄清卿尘的实力究竟如何。
不曾想，她刚要动作，就感觉手臂被人抓住了。
“你的伤口。”卿珩的声音自她身后传来，带了一丝痛楚，“明桃，让我给你处理伤口。”
明桃喉咙一梗，想要甩开他的手，却发现他的掌心灼热异常，如烙铁般紧紧箍住自己。
她被迫转过身来，与他对视。
“放开我。”明桃举着那只被他握住的手臂，刚要语气冷硬地重复一遍，猝不及防便撞进了他一双眸中。
卿珩那双丹凤眼一日既往地勾人魂魄，尤其是缀在眼下的那滴泪痣。
素日里，那颗痣只让人觉得风流至极，俊美至极，可如今，那双丹凤眼中布满血丝，眼尾也微微发红，那滴泪痣便仿佛真的化作了一颗欲坠不坠的泪珠，砸进明桃心中。
明明已憔悴至极，却仍带了几分惹人心碎的情韵，震得明桃再说不出一句话。她承认，卿珩的脸真是一大杀器。
明桃只能苦涩道：“卿珩，我说过，我们结束了。”
卿珩仿若未闻，只是偏执地重复：“你受伤了。”
“我受伤了，我会处理。”明桃语气冷了几分，别开眼再次抽手，“我的事情，已经与你无关了！”
“你说过的，下次又想去刀山火海的时候，会带上我。”卿珩仿若未闻，紧紧追着她的双眼，“你说过的。既如此，你的事情，如何能与我无关？”
明明他没有任何更近一步的动作，可不容她躲闪的意思却是一清二楚，明桃不由自主地后退两步，他便紧紧上前两步。
直到他们之间没有一丝空隙。
明桃终于狠下心来，决定将话彻底讲开：“卿珩，他是你的叔叔，即便你再不想承认，他也是你的叔叔！”
她有些绝望地吼出这句话，双眼也开始发红：“正因你们栖和从前的心软，才让他活到了现在，杀了我金鳞楼所有人，杀了所有我爱的人！是，我不能指责你们对于宋青的愧疚，我也知道有赵邝在其中作梗，可凭什么要我去体谅这些？即便你有在阻止，即便我看得出你是想要大义灭亲，即便你告诉我，你一定会踏出那一步，我也不可能再与你在一起了，绝不可能了。”
卿珩还是没有放手。即便她已经说的那么明白，她并不需要他。可他清楚，一放手，她就真的再也不会见他。
他苦涩一笑，道：“你说的都对，可是，你要杀了卿尘，要发挥出黑玉剑全部的作用，就必须调理身体。”
明桃不知他为何突然将话题扯开，但却能清晰地感知到，卿珩说这话时，桎梏着她的手越来越松。
“今日你会受伤，是因为这段时间，你没有像往常一样喝我给的调理身体的药，”卿珩说到这里，终于完全松开了手。只是，看向明桃的眼神中却多了一丝缠绵般的晦暗，千丝万缕地将她包裹起来，“那里面，有我的血。”
他的眼神越发炙热，明明他已经松开了手，明桃却觉得身体越发僵硬。
“不然，以你的武功，根本不会被他的护体结界伤到。”
听到这里，明桃的嘴唇不可置信地颤抖起来。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今日会忽觉不适。
原来那些药里加的，根本不是什么她不知道的药材，而是他的血！她从前日日喝他的血调理身体，连着几日没喝，身体一时难以适应，这才会发晕。
原来那句“心主血，养剑莫过于修心”是这个意思？她不是栖和人，那便用栖和人的心头血调理，使黑玉剑更为契合自身。明桃顿觉脑袋阵阵发晕：“你竟然日日剜自己的心头血？”
那一阵又一阵的恶心感再次泛了上来。
剜心头血会有多疼，她不是不知道，而他不但日日如此，在洛北与她日日相对时还能面不改色，瞒得滴水不漏，让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渐渐地离不开他，渐渐地亏欠他。
怪不得他说这话时会放开自己，原来是笃定了自己不能离开他！怒极之下，明桃一巴掌便扇上了卿珩的脸：“卑鄙至极！”
卿珩眼睁睁看着她扬起手，却一寸不躲，一存不移。他生生受下这一掌，只闷哼了一声，便又一眼不错地用眼神温柔看向她，仿佛，于他而言，这世间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看着她。
明桃简直气结，从前她怎么会觉得卿珩温和，这人简直是疯子，再疯不过的疯子！即便是假身，可剜心之痛也是作不得假的，他到底是有多疯，才能一碗又一碗地把血喂给自己？
“喝了我的血，你也没法再喝别人的了，”卿珩温柔至极的声音再次响起，“不过你放心，你喝了我的心头血，如果你死了，我的真身也会死。所以，不要离开我。”
明桃后退几步，几乎说不出话，这样完完全全利人害己的事，原来真的有人会干。
“明桃，让我给你处理伤口，好吗？”卿珩又上前一步，问出了一开始的那个问题。
明明是请求的语气，明明和以前一样温柔笑着，可明桃却听出了十足的把握。这人不惜用自残的方法，也要逼着自己与他有所牵扯。
强烈的无力感袭来，她只能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卿家人应当做的事情，他们理应弥补卿尘所犯下的错，理应为自己呕心沥血，为她诛杀卿尘提供一切力所能及的帮助。
终于，明桃没再推开他，只是喃喃道：“卿珩，你会后悔的。”
总有一天他会明白，即便他做尽这一切，她也不会再为他停留。到那时，他一定会后悔的。
卿珩却只是像往常一样牵起她的手，温和道：“我不会。”
明桃的眼神落在卿珩紧紧攥住自己的手上，神色复杂道：“别人总说我是疯子，可卿珩，你分明才是疯子。”
卿珩轻轻笑了起来，却没再说一句。
疯子配疯子，不是挺好的么。更何况，在他眼中，明桃从来不是疯子，她只是明桃。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