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4、第74章 父母爱情。 ...
永元四十年的冬天,格外的冷。
明桃站在白雪皑皑的高山前,紧了紧身上的披风。
卿里没有直接告诉她所有的事情,而是将她送来了这里——似乎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和上次一样,进入与卿里有关的过去之景后,她一身武功和内力都被削去,变得极度怕冷,即使卿珩准备的披风足够厚实,也还是感觉得到丝丝寒意入体。
明桃四处环望一圈,发现此地除了山还是山,一直望到天际尽头,才能勉强看见有袅袅升起的白烟,昭示着此处并非完全地与世隔绝。
她心生疑惑,这片静谧至极的群山,到底是什么所在?
明桃朝掌心呵了口气,刚打算往上爬,突然见到林子中走出一个背着木柴的老人。
他穿着斗笠,满身积雪,走得很慢,却很稳。
明桃心中一喜,立刻迎上前问:“老人家,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那老人缓缓抬起头,面容显得有些困惑:“你不知这里是何处,怎么敢来?”
明桃心道,这是她敢不敢的问题么,一睁眼一闭眼就到这里了,卿里又不理人,能怎么办。
他似乎看出了她的讪讪,好心劝说道:“这是衔月山,常有野兽出没,姑娘,你还是赶紧出去吧。”
他指了指前方,道:“顺着那棵枯树往外走,便可走出衔月山。”
早在他说出第一句话时,明桃便整个人愣在了原地,直到老人家摇着头已经走远,她才回过神来。
这里,竟是衔月山?
衔月山是赵邝自小长大的地方,在他登基后,衔月山便成为了龙脉之山,常年有重兵把守。
可现在看来,这座山目前冷清至极,跟冷宫没什么两样,显然赵邝还是那个不受待见的三皇子。
不过算算日子,现在是永元四十年,离先帝驾崩没几年了。而先帝驾崩之后,紧跟着的便是两皇子相争。
卿里只告诉了她时间,便将她送到此处,莫非是想暗示,当年赵邝能成功登基,不止是靠着三位师父,或许背后,还有栖和的参与?
明桃习惯性地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肺管都要被冻伤了,立刻又闭了气,望向高高山巅,思索着该怎么才能更快地爬上去。
她默默想,不是都说好人做到底么,怎么不直接给她送到山顶,只送到山脚?
“她是不是在骂我?”看着画面中面色纠结的明桃,卿里嘴角微微勾起,侧身问身边男子。
卿珩脸上少见地没有笑容,他双眼紧紧盯着画面中的明桃,站得离卿里三步之远。
“姑姑,她不会喜欢这样,”卿珩语气中没有一丝温和,只有出于礼节的恭敬,“我也不喜欢。”
卿里什么事情没有见识过?只一眼她便看出自己这个侄子心里的想法,不过是太过喜欢明桃,怕她生气,怕她觉得没被尊重。
而他现在估计也在心里怨自己,为何要把他和明桃两人分开。
“阿珩,”卿里淡淡一笑,“你既心悦她,也应当了解她才对。这样的女子,一定要亲眼所见,才愿意相信。况且,姑姑觉得,这样安排,对你们都好。”
卿珩语塞,但他知道,绛珠镯认了明桃为主是真,可它的上一任主人是姑姑,只要姑姑魂魄犹在,绛珠镯中的世界便由她主宰,他毫无办法。
只是,现在这幅模样的姑姑,和他曾在父亲书房中见到的那副画像很不一样——那副画像中的姑姑,笑容开朗而灿烂。与卿晗笑起来的模样几乎没有分别。
而现在,她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淡漠,虽笑意仍然温和,却始终让人觉得有几分距离。
卿珩忍不住问:“姑姑,您的魂魄在镯中,也能知道外面几十年间发生的事情么?”
自见面后,姑姑丝毫没有问及从前之人,父亲,赵邝,乃至赵瑾,似乎那些事情都已经与她无关,这让他觉得很奇怪。
“大概能猜到一些。”卿里眼神晦暗不明,偏头瞥了一眼卿珩,“不过,阿珩,以你的聪明,应该不会看不出来,我在刻意回避这个问题。”
卿珩只是沉默。
“当年,就在我下定决心要永远离开栖和的时候,你母亲怀上了你。”卿里叹息一声,“那时,我为你算了一卦。”
少司命司掌谷内祭祀,与谷主是同等地位,就是因为这算卦通神的能力。
“我本不该算你,也不该算任何人,所谓卜卦,卜的应是栖和的未来。”卿里轻轻一笑,“可那次,我没有忍住。”
“因为我知道,我这一走,便再也不会回来,我放心不下你们,于是为所有我在意的人卜了一卦,那时,我心想,卜就卜了,反正我已出谷,难道还能再反噬到我头上不成?”
卿珩有些吃惊地看着姑姑,她说这话时,他仿佛能透过时间窥见姑姑从前恣意不驯的模样。
“后来,我才知道,所谓惩罚,根本不是指会有报应降临。真正的惩罚,在你开始为亲近者卜卦那一刻就开始了。”
卿里眉目淡然,语气中却难掩痛意:“我算出了你的未来,算出了阿晗的降生,可也算出了你母亲的去世,哥哥自那以后的颓废,还有,栖和终究不可避免的,一场大难。”
母亲的去世。
卿珩忍不住轻轻颤抖起来,姑姑说的没错,阿晗出生后没多久,母亲便去世了。
谷中人本该无病无痛,拥有无限的寿数,可母亲却会无故去世,自他懂事之后,没少因为想要探寻答案而遭到训斥。
父亲对此闭口不谈,长老们更是三缄其口。
“姑姑,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卿珩声音晦涩,眼中却难掩急切。
卿里叹息一声。她知道哥哥的性子,这种事情,不到万不得已,他是绝对不会让阿珩和阿晗知道的。
但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隐瞒已经没有意义。
她缓缓道:“你母亲,并非栖和之人,她原本,不过是南越一名普通女子。”
这话太过石破天惊,卿珩几乎不敢置信:“您说什么?”
这怎么可能?!谷外之人,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进入谷内的。
那道屏障,若对谷内之人来说是一道墙,对谷外之人,就是比岩浆和万箭穿心还要残忍百倍的所在。能完好无损地穿过结界,这怎么可能?
——
另一边,明桃已经哼哧哼哧地爬了一半的衔月山。
没了武功和内力,但好在还记得从前的训练细节,她捡了根看起来十分结实的树枝拿在手上当支撑,一路上来倒也算快。
她停在一块突出来的石头旁,刚想喘口气,突然听到耳边传来阵阵呼啸风声。
明桃立刻警惕地藏起身子,只探出一点脑袋,观察着四周的情况。
一个穿着单薄的俊俏少年正在林间飞快地穿行,不一会儿便爬到了她刚刚所在的位置。
他显然武功高强,跳跃攀爬间,气息丝毫不乱。
明桃凝眉看向那少年,只觉得他的眉眼十分熟悉,不,或者说,有些太过熟悉。
片刻后,她猛地睁大了眼睛。眼前之人,不正是师父么!
不,应该说,是二十几年前的明折。此刻的他,身量似乎比她印象中瘦弱一些,眉眼间也还没有那么多的冷酷,只是一个略有些清冷的少年。
明桃大胆地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以师父的武功,只要她在雪上踩重一些,他一定会立刻锁定她的方向。
可明折并未回头——明桃的心渐渐落了下去,这说明,师父在卿里的回忆中,是关键的人物,他看不见她。
明桃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攀着树干的手有些无力地坠落下来。
她从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重新见到师父。清凉殿外一别,她以为自己是很恨他的。
或许,从更早的时候,她就该恨他了。从他让自己去杀张骞时,从他一味地维护皇权而牺牲一个又一个所谓的个体时。
她早该想到的,金鳞楼也会成为被牺牲的祭品。
她恨他为了赵邝抛弃金鳞楼,恨他背弃了二师父和三师父,但说到底,她最恨的,还是他抚养了自己。
为什么是抚养,而不是将她当成全然的物件去训练?若是那样,她或许根本不会有那些痛苦,只会麻木而没有感情地杀人,一个又一个。若是那样,她恨他时,便可以更纯粹一些。
明桃擦去眼角的泪水,又拿起树枝跟上了少年明折的步伐。
他不是师父,明桃这样告诉自己,眼前之人,不过是一个与金鳞楼没有任何关系的人。
终于,她的眼前浮现出了那座古寺的轮廓——那座曾在她的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古寺。
古寺庄严而宏伟,明明看起来冷清至极,却又因为周边的一圈梅花树而显露出几分生机与人气。
这次,她轻而易举地走向了那块石碑,扫去了上面的落雪。
“月华寺……”明桃喃喃念着。
古寺的钟声恰时响起,夕阳将坠,明桃立于山巅,看着这座白雪落顶的寺庙被慢慢覆盖上一层金黄颜色,一时竟有些呆住了。
“嘎吱”一声,寺庙的门开了。
明桃看见,少年赵邝穿着一身道袍边搓着手边跑了出来。他停在一棵梅花树下,朝着自己来的方向频频张望着。
这个时候的赵邝,身上还没有被权力浸染后的老练和威势,一身道袍丝毫未损他落魄皇子的气度,风姿比起如今的赵瑾还要更甚一筹,一双眼睛也亮晶晶地充满了赤诚。
看着赵邝这副人畜无害的样子,明桃只恨不能戳瞎自己的双眼。
赵邝转身看向紧跟他之后的明折,小心翼翼地问:“折弟,你说,她会喜欢这些梅花树么?”
“不知道。”明折沉默了一下,接着问,“不过,若是青里姑娘不喜欢,殿下会把他们都拔了么?”
赵邝立刻摆手:“那怎么行,我们费了那么多心思才将它们移到这里,若拔了岂不可惜。”
他冥思苦想了一下,眼神中又莫名出现了些不安:“不行不行,若是青里不喜欢,还是拔了吧,只是折弟,又要让你跟我一起受累了。”
明折没再说什么,只是沉默。
这个时候的赵邝,倒是一副情根深重的模样。明桃静静凝视着明折的背影,心道,一般来说,师父沉默的时候,就是心里有话难说出口。
他向来寡言,看来是少年时有的习惯。
他想对赵邝说什么?明桃冥思苦想了很久,也没有个答案。
比起这个,明桃更想知道的是,师父到底来自哪里,又是如何认识赵邝的?说到底,比起二师父和三师父,师父或许才是金鳞楼最让人捉摸不透的存在。
在金鳞楼二十余年,他的生活中,似乎只有赵邝,以及与赵邝有关的所有事情。
只是,明桃陪着这两人从夕阳将落等到了明月高悬,期间去庙里偷吃了三回贡品,又在蒲团上打了两回盹,也没等来赵邝口中的那位姑娘。
既然没把握,能不能别做出一副人家好像一定会来的样子?看看师父,在一旁等得都快成雪人了!
明桃边暗暗咒骂着赵邝,边打定主意再去庙里偷点贡品填下肚子——毕竟等赵邝等人回了庙后,里面的东西于她而言就成了幻像,根本触碰不到。
她刚要动作,突然,身后就传来了赵邝惊喜的声音。
“青里,你来了!”
居然还真等到了?
明桃一时也顾不上偷贡品的事了,急忙凑近想看下卿里年轻时的模样——尤其要看看眼睛是否有什么问题,不然怎么会看上赵邝?
出乎明桃意料的,少女时期的卿里和她方才所见的那位卿里差别实在有些太大。
眼前女子一身青衣,面容姣好,笑容明亮。她一手拎着一壶酒,另一手拿着油纸包成的鸡,背上背着一把剑,整个人明亮得直如冬夜里最亮眼的一簇火光。
“等久了吧!”卿里轻快地走到了两人面前,一手把酒塞给赵邝,一手把鸡塞给明折,而后大笑着拉着两人一起往庙里走。
明桃看见,明折不动声色地挣脱了卿里的手,在距两人不远不近的地方缓缓跟着。
卿里似乎并不在意,只是接着和赵邝你一言我一语地笑着说话。
明桃眯眼看着几人背影,敏锐地注意到,卿里背上那把剑,可不就是黑玉剑么?
只是,听他们的对话,不过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日常小事,基本都是赵邝在没话找话,半分没提到邪教,栖和,或是朝政,宫廷。
明桃忍不住猜想,或许,此刻的赵邝和卿里,都还不曾坦白彼此的身份?
听了好半天赵邝的废话,就在明桃几乎要睡着时,才终于有了一句有用的。
“青里,你之前说那帮作恶的人,都已经收拾完了么?需不需要折弟去帮你?”
明桃立刻精神起来,作恶的人?按卿珩的说法,这个时候卿里应当是在出谷除恶,除的便是那些意图在谷外强行使用法力的人。
却见卿里眼中很快闪过了一丝什么,而后,她面色如常道:“不用,我都解决了!”
“不过……我师父又要我去修炼了,可能好长一段时间不能回衔月山……”卿里的语气渐渐低了下去。
明桃看得分明,赵邝眼中几乎是瞬间填满了失望,可下一刻,他便又扯出了笑容:“没事的!我一直都在这里等你。我想着,你下次若是来,我就给你做梅花饼吃,可好?”
“梅花饼?”卿里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奇,仿佛从未听过。
赵邝不住点头:“方丈最近栽了几棵梅花树在院里,好看极了,可惜现在天黑了看不太清,那梅花长势极好,做出来的梅花饼一定好吃。”
明桃看着赵邝瞬间又被点燃的满腔斗志,不住地摇头。
卿里语气渐低,很明显是因为在骗赵邝所以心虚。她一个出身栖和的人,在谷外哪里来的师父,分明是要去别的地方除恶,但又不想让他们知道。
而对梅花饼惊奇,也不过是因为人家常年在谷中,不了解谷外的食物罢了。
不知道赵邝理解成了什么,总之在明桃看来,赵邝是深陷其中了。
总之,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赵邝都如望妻石一般地每日下午守在寺庙门口,翘首以待卿里的到来。
第一天,没有。
第二天,没有。
……
第五十天,还是没有。
梅花树几乎要被他薅秃,每日一盘又一盘的梅花饼出炉,吃下去的却只有明折。
明桃靠在一棵梅花树上,吃了睡睡了吃,闲暇时间也看看赵邝在庙里的生活。
传言说,赵邝的生母玉珠是一介出身贫寒的宫女,原先在皇贵妃——也就是大皇子的生母宫中当值。一日皇帝醉酒,一时兴起临幸了她,之后却将她忘在了一边,没给任何名分。
于是,玉珠只能挺着一日大过一日的肚子在宫中接着服侍皇贵妃。皇贵妃虽已诞下大皇子,却迟迟没能再次有孕,因此恨极了玉珠这个肚子,暗地里不知用了多少方法想落她的胎,偏偏玉珠似有天神保佑,仍安然无恙地到了临盆。
害怕皇帝会因此怜惜这个宫女,皇贵妃便命人悄悄在玉珠房中放了串乌木鬼珠,再借着陛下来宫中时发作。陛下最痛恨鬼神之说,果不其然,不但玉珠差点被处死,就连玉珠生下的孩子也被视作不详之人。
没过多久,玉珠便与儿子一同被逐出了宫,名义上是去衔月山修行,为南越祈福,实际不过是想将她们逼死在那里。
衔月山地势特殊,常年大雪,苦寒至极,最近的村镇都在十里之外,一旦赶上连日大雪,便是数日乃至数月的封山。母子两人居住在月华寺,和寺中的僧人一样,只能靠着不定时送上山的补给活着,运气不好时,连着几个月才能有一次下山化缘的机会。
起初,寺中僧人并不清楚这两人是被废之人,只道两人自宫中出来,怎么说也能漏一些油水,因此很是照顾了赵邝母子一段日子。
只是渐渐地,僧人们发现,每月补给仍是那么多,而这两母子除了多了两张嘴,其余什么用都没有,于是都不再理会两人,每日只给他们留些残羹剩饭。很快,玉珠本就产后虚弱的身子便受不住了,没多久,她便撒手人寰,只留下赵邝一人。
好在寺中的方丈还算有些脑子,某日下山化缘时,他特意打听了一番,知道了赵邝母子的来历,心里便明白了几分。
玉珠死了没有人会在意,但赵邝可是实打实的皇室血脉,虽说眼下被弃,但保不齐陛下哪天就想起了这个儿子,可不能让他死在衔月山。但要说对赵邝需要多毕恭毕敬,方丈也觉得没有那个必要,因此,他只是告诫寺中僧人离赵邝远些,不要去招惹,也不要贸然献媚,以免哪日惹祸上身。
于是,赵邝便这样在无亲无故的月华寺长大了。
没有人教他皇子是什么意思,也没有人教他该如何读书识字,梳洗知礼,僧人们做的,不过是喂他一口饭,给他一盆水。
因为是凡俗之人,他不需剃度,也不用跟着僧人们每日念经,想干什么便干什么,等赵邝大了些,方丈便开始允他下山,也不管他会不会出事。只要赵邝不死在月华寺内,他便毫不在意。
明桃看着寺内这些僧人的模样,的确如传闻中说的那样,不招惹赵邝,也不会主动与他交流,总之,赵邝所在的那处院子,基本都是无人经过,无论是明折来,卿里来,恐怕就是皇帝来了,寺中也无人在意。
但明桃看着赵邝的模样,只觉得他不像是没被人教过的样子,至少从外表看来,除去穿着破烂一些,他的谈吐气质与京城出身高门的公子相比并没有什么两样。
除去——他每每见到那些视他不见的僧人时,眼中便会一闪而过的阴翳。
那点阴翳和他提起卿里时的小心翼翼又有些不同,那点阴翳中仿佛带了丝怨恨,又带了丝自卑,还有一丝疯狂,总之,明桃第一次注意到这里时,只觉得心头一跳,仿佛窥见了赵邝日后的一丝影子。
为了尽快弄清一切,明桃开始了对赵邝全天无休的跟踪。终于,在他和明折某次一起下山的过程中,明桃发现了端倪。
果然,并不是没有人教导赵邝,可让明桃没想到的是,教导赵邝的人,竟然是袁朗派来的。
明桃震惊不已,一是震惊民间所谓的中立传言果然不可信,二是震惊他们现在关系如此紧密,如何会变成日后那样。
怪不得袁朗敢提出那样过分的条件——原来,赵邝就是他一手养大的皇子。明桃又想,看来皇贵妃的母族在朝中的确是势力庞大,庞大到袁朗即便已然位及丞相都无法在大皇子面前分一杯羹,只能将宝押在一个被弃皇子身上。
不过,细想之下,这也符合袁朗原本的目的,主少而臣壮,才有他大展身手的机会。只是,既然这层关系根本不为世人所知,说明两人在赵邝登基没多久后就闹掰了。
看着赵邝现在尊称袁朗为恩师的样子,明桃只觉得好笑。若让他们知道自己日后会成为彼此最忌惮的人,现在还能这样其乐融融么?
她一边津津有味地听着袁朗和赵邝交流该如何弄死大皇子,一边有些好奇,赵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自己是皇子的呢?神奇的是,她脑海中刚跳出这个问题,眼前就自动浮现出了画面。
明桃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这恐怕也是卿里的手笔。
既如此,不看白不看。
她好奇地看向悬浮在半空的画面,这才发现里面竟然是一条小巷,且这条小巷看起来十分眼熟。
方才跟着赵邝和明折一路进来时,经过的闹市旁好似就有这样一条落满了雪的小巷。
只是,这个画面中的小巷不止落满了雪,还堆满了垃圾。
更让人惊讶的是,这样一条光是看着就能想象到臭气熏天的巷子中,竟然有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五岁的小乞丐,浑身上下几乎找不出一块好皮,要么是刚结痂,要么是还在滴血,不过无一例外的,伤口都极脏,明显没有经过任何处理。明明是寒冷的冬天,他却只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单衣,脚上踩着一双不合尺寸的烂草鞋,手和脚都被冻得一片通红,脸上也布满了冻疮。
他正费力地抱起巷子中被人丢弃的竹筐,即便当中的大部分只剩下一个破烂的骨架,却丝毫不影响他眼神中的喜悦和渴望。
明桃眯起眼睛,看向他颤颤巍巍走向的终点——那里已经堆起了很高的竹篾,显然都是他一块块一片片辛苦捡过去的。
而就在他即将堆上最高的一块时,整座竹篾却忽地轰然倒塌。
竹篾之后,几个穿着贵气的男孩正指着他笑得前仰后合。
“我就说他会捡吧!哈哈哈哈哈,瞧他,几块破竹子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喂,乞丐,这可是我家夜桶上拆下来丢这的,这也捡,你难道闻不出上面的味道吗?”
明桃清楚地看见,小乞丐的脸一下红透了,不知是被冻红还是气红,他整个人都浑身颤抖了起来。
不曾想,为首的男孩听到这话后,突然尖声叫了起来:“你是不是有病?你家夜桶拆下来的怎么不早说?我刚刚可不小心碰了下这竹篾!”
方才还挖苦小乞丐的男孩一下笑不出来了,只能低垂着头任由自己被那为首的男孩重重推搡着。
小团体还起内讧呢,明桃讽刺一笑,懒得再看那几个蠢人,只把目光放在了小乞丐身上。
她总觉得这个小乞丐有几分面熟。
不知何时,小乞丐的拳头紧紧攥了起来,趁着那为首的男孩仍在喋喋不休地尖叫时,他整个人突然暴起,一拳就打在了为首男孩的脸上。
“砰”地一声,那个男孩竟被他生生给揍飞了出去。
明桃被惊得瞬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年纪还这么小,竟就有如此大的力气?!就刚刚那一拳的力道,几乎能与一个普通成年男人相提并论了!且见他一拳打出后,气息竟丝毫不乱,若是未曾被训练过便有如此天分,实在是有些太过可怖。
此刻,同时在另一处看着这副场景的卿珩也是一惊。
如此天赋,他只在一人身上见到过——那便是明桃。
世间难寻第二个明桃,不仅仅只因为她天赋异禀。天赋如上天的馈赠,许多人没有抓住,仅仅让其在年少时昙花一现,而明桃能成为今天这般,离不开她在金鳞楼数十年如一日的训练,更离不开她的三位师父。
能训练天才的人,要么是曾见过天才,要么——自己便是天才。
既如此,这个少年是谁,也就不难猜了。
明桃看着那个男孩,同样猜到了他的身份。原来,师父真的是无亲无故。在她的记忆里,赵邝登基后很长一段时间中,常有人来金鳞楼提亲,只是全都被师父拒绝了。
以前明桃不懂,渐渐大了些,她才明白,只有做孤臣,没有任何党羽亲族的孤臣,才能让皇帝放心。
到底是怎样的相遇,才能让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忠心耿耿一辈子?
明桃看着突然跑进画面中的幼年赵邝,心中是难以言喻的复杂。就像眼睁睁见证了一个悲剧的源头再次发生,却什么都不能做。
怪不得绛珠镯对进入之人有所限制,要是没有限制,她已经把手伸进去掐死赵邝了。只要能阻止师父认识赵邝,她什么都愿意做。
可现在,她终究只能咬牙切齿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明折打出那一拳虽占尽了先机,但其余男孩也不是傻的,立刻便进行了反击,饶是他力大无穷,但终究招架不住如此多人的围攻,眼见几个男孩就要夺回上风,突然,他们却好像被什么吓到了一样,猛然收回了要打到明折身上的拳头,惊慌失措地四处逃窜了。
明折愣在原地。男孩们在他眼前散开后,他疑惑地转过身去,就这样,高举着化缘碗的赵邝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这个时候的赵邝显然还未经教化,整个人蓬头垢面,和乞丐看起来也没什么两样。
“他们……为什么怕你?”明折呆呆盯着眼前一身僧袍的男孩,有些疑惑。
听到这个问题,明桃有片刻的无语。
这还用问?看看赵邝这样子,一身僧袍歪歪扭扭地套在身上,露出里面沾满了黑油和香灰的里衣,从未修剪过的头发乱如杂草,几乎要盖住他整张脸庞,偏偏他刚刚还是大叫着出场,如此,那口又脏又黄的牙齿也完全暴露在人前。
她甚至有些怀疑,那些男孩可能不是被野人模样的赵邝吓跑的,而是被熏跑的。
而且,她并不觉得赵邝是想要去救明折,因为看到那群人逃跑之后,赵邝的脸上明显出现了一丝无措。
明桃猜想,赵邝多半是在外面听到了打斗的声音,这才好奇地跑了进来。又因为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么多与他年纪相仿的男孩,一时间激动不已,以为他们是在一起玩耍,所以才模仿着他们的样子想要加入。
然而,仿佛根本听不懂明折的问题,赵邝只是捧着化缘碗接着站着,脸上出现了些疑惑的神情。
明桃皱了皱眉,难道是,他还不会说话?
若真是如此,那么月华寺那群僧人应当是真如传言一般,平日里从不与赵邝进行交流,将他全然当成了空气。否则,一个已经五岁的男孩,何至于到现在都还像个野人一般?
果然,明折等了许久,赵邝也只是发出了一些“啊啊”的音节,根本没法组成完整的句子。
“你……你怎么了?”明折似乎以为他是受伤了,有些着急,上前一步,拉住了他的手想要查看。
他眼中有着急,有担心,但唯独没有任何嫌弃。
赵邝似乎被他猛然的接近给吓到了,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慌,不知是勾起了他什么回忆,他立刻做出了害怕至极的神色,口中开始不断嚷嚷着“放”的音节。只是,那个“开”字,他憋红了脸也没说出来。
看出他的抗拒,明折立刻松了手,不住地道歉:“我,我以为你受伤了才想看一下,对不起,对不起……”
赵邝似乎听懂了他的意思,又好像没听懂,嘴中仍含糊地喃喃着刚刚的音节。似乎是看出明折没有恶意,他有些疑惑和无措,转身想走,背后却又传来了明折的声音。
“你……你叫什么名字?”
得到的回应仍然只有那个音节。
“放?还是邝?”明折留在原地,喃喃自语,眼中含了丝期待,又有些自卑,但更多的,还是第一次认识朋友的高兴。
他忍不住冲着赵邝的背影大喊:“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的,你要再来找我玩啊!”
明桃心中叹了口气,原来,原来一切都是从这里开始的。
她移开眼,不想再看,只是,眼前的画面却不因她的想法而停滞。
时间的齿轮仍自顾自地向前转动,没过多久,便是袁朗秘密派人来寻赵邝。
他的想法很好,那便是让赵邝成为自己手上的筹码,只是,想要将一个野人变成皇子,这个过程实在太过艰辛。
教礼仪,教读书,教六艺,都不是最难的。一遍不行,大不了再来无数遍。最难的地方,在于如何让赵邝这样常年累月被忽视轻怠的人相信自己是皇子。
他是筹码不错,但也得是一个能拿得上台面的筹码。
袁朗想到的方法是,把明折也列入筹码之中。
他看出了明折对于赵邝的一片忠心,也看出了明折的天分。于是,他不惜花重金为明折延请名师,日以继夜地对他进行训练。除此之外,袁朗还告诫他,要养成一切以三皇子为尊的习惯,并且时刻告诉自己,现在所受的苦,都是为了将来能够更好地保护皇子。
原本,袁朗还以为明折会反抗,毕竟在他看来,明折自小就在市井间摸爬滚打,比起野人一样的赵邝,到底还是略懂几分世事的。只是,他没想到,便是再苦再累的时候,明折也没有一刻放弃,他似乎真的把保护赵邝当成了自己最重要的事,坚定且心甘情愿地做着这一切。
在明折一口一个的殿下和恭敬至极的服从态度中,积年累月,赵邝终于如袁朗所计一般成长为了一个受他所控的皇子。
至少,从表面来看是这样的。
但袁朗忘了,他教会了赵邝如何读书识字,同时也教会了他何为七情六欲。就像从前在月华寺遭受歧视与冷眼,他只能如动物一般的本能惊惧,可现在,他已经明白该如何让月华寺的住持学会尊重他——他身上未开化时的野性只是掩藏了起来,掩藏在了明折一字一句浇灌出的有礼面具之后。
他仍然每天在固定的时间起床,拿起扫把打扫自己在月华寺的院子。只不过,从前打扫是因为被迫,现在是因为习惯。
在遇到卿里之前,赵邝想,他大概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他那位父皇驾崩,而后,他便会和明折一起,变成袁朗的棋子,又或者,变成其他人的棋子。
他不是不恨那座皇宫里的人,他的父皇,他的哥哥,那位皇贵妃——可再恨,只有明折,他什么都办不成,他的一切皆为袁朗所予,时刻也能被袁朗收回。
一切的转折,都发生在他和卿里的相遇之后。
在明桃看来,赵邝和卿里的相遇很俗套。卿里在衔月山附近剿灭邪教教徒时,因受伤太重晕倒在了雪地中,正好被下山的赵邝碰见。
不过,赵邝的第一反应才不是救人,明桃看得很清楚,他直接视而不见略过了卿里——即便她流出的血已经染红了大片的雪地。
可在他经过卿里的那一瞬间,赵邝的眼神不经意地瞥向了地上女子的脸庞。
而后,他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明桃想了又想,也没想过赵邝是这样见色起意的人,不过想想也能理解,他自小长在寺庙,别说女人了,女性物种可能都没见过几个。
而卿里又实在美得惊心动魄。
明桃猜想,可能在那一瞬间,赵邝第一次体会到了最原始的悸动。这种悸动本该在更早的时候发生,可偏偏天意弄人,这样的本能反应产生于在他们的初遇,就这样,被赵邝认作了上天注定。
他背起了卿里,一步一步地走回了月华寺。
那一晚没有月亮,只有纷纷扬扬的大雪。上山之路黑暗而崎岖,即便几次在路上被石头绊倒,赵邝也死死护着背上的女子,让自己先一步坠落在地。
卿里醒来的那天清晨,并没有停留太久,应当是还有邪教余孽作祟,她在匆匆问过赵邝名字后,便语带抱歉地离开了。
但在赵邝看来,大概是因为他在月华寺的院子实在太小太破,才让她连名字都不愿意告诉自己,明明身负重伤却还要固执离去。他沮丧地想,的确,那样美丽的女子,应该住的是南越最华丽的宫殿。
他将卿里落在他枕畔的一根头绳珍而重之地放入了他最漂亮的香囊中,日日抚摸轻嗅,寸步不离身,这让明桃更进一步地确认了,此人就是个变态。
要不是那根头绳结实,恐怕撑不到卿里下次来,就已经被缕得只剩一根线了。
好在,在那根头绳撑不住之前,卿里主动来了衔月山。
显然,她这次除恶进行得很顺利,脸上带着愉悦的笑,明桃看见,她悄悄跃上了赵邝院子中那棵梅花树,身姿极轻,只震落了一点落雪。
树下正在扫雪的赵邝一无所觉,只以为是有风吹过。
直到看见他因疲累而坐在树下仰望天际时,卿里才恶作剧地倒挂下来,冲他莞尔一笑:“嘿!小郎君!不扫地在干什么呢?”
少女莹白的脸庞生动而明艳,一双眼睛因笑意流光溢彩,黑色的发丝柔顺垂落,几乎要扫到他的发顶。
赵邝几乎忘记了呼吸,他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使劲梗着脖子看她,生怕这是幻像。
不曾想,卿里倒挂的那根树干实在不太结实,她歪歪扭扭地晃了两下后,树干便开始发出“喀啦”声。
她一下慌了,开始吱哇乱叫:“你快躲开我要掉下来了啊啊啊啊啊——”
谁曾想,赵邝根本不躲,反而张开了双臂。
即便被砸得生疼,他还是笑得如捡到了世间珍宝。
这回,轮到卿里羞红了脸。她告诉赵邝,自己名为青里,青色的青。
这是她给自己的假身取的假名——因为每次跟赵邝见面,她都穿着一身青色。少女卿里将这个作为自己浪漫的小秘密。她和赵邝都默契地对彼此的来处默而不谈,只恣意地享受着共处的时光。
只有一次,她在梦中梦见栖和的未来,醒来时,泪水便打湿了枕巾。
赵邝端着为她熬的汤进来时,正看见她在垂泪,着急地手上的汤搁置在一边,扑过来为她擦拭。
“我想家了,赵邝。”卿里将头埋进他的怀中。
赵邝一时不知要说什么,他很想问青里,为何不能回家看看,可转念又想到自己。这世上,想回却不能回的家还少吗?只是青里,她那么好,身上还挂着平安扣,想必家庭十分幸福吧。
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生涩:“你想家的话,我可以陪你回去。”
卿里吸了吸鼻子,开玩笑道:“你走了,这院子不就没人扫啦?”
赵邝想,真奇怪,别人说他扫地,他一定会生气,但唯独青里这么说,他一点也不生气,反而很高兴。
卿里接着道:“而且,我家很远,也很难去。”
赵邝想,我家也是。想到此处,他心中又浮上那个自己曾幻想过无数次的情景,犹豫了很久,他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问:“青里,你愿不愿意……”
愿不愿意跟他一起,两个人,再也不想这些,去找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家。
只是,话还没说完,青里腕上的宝镯便开始疯狂摇晃,不断闪烁诡异的红光。
他的话被青里焦急地打断:“啊!赵邝,有什么话下次再说,我要走了!”
“……青里,路上小心!我会在这等你的!不管什么时候!”
最后这句很小声,卿里却听得一清二楚,她转头朝他微微一笑,便又投身进了夜色中。
赵邝痴痴看着卿里的背影,明桃则若有所思地盯着二人的背影。
在她看来,这个时候的卿里是了解赵邝身份的——毕竟赵邝在她面前一句假话都不说,与明折见面,下山见袁朗时都毫不遮掩,只要卿里稍微去过南越的茶馆,听过市井间的流言,定能知道赵邝就是皇子。
可赵邝是什么时候知道她的身份的呢?
这个问题还没来得及得到答案,绛珠镯中的世界就开始了飞速地变幻,时间飞速向前涌去,不过一瞬,明桃就看完了老皇帝被宣告病危,袁朗游说众臣上书陛下请求让赵邝回到京城,赵雍在赵邝回京的一路上设下埋伏等等场景。
只是,原先应当攻击赵邝的埋伏,不知何故,都反过来施加在了赵雍手下的身上,明桃看着那些诡异的白光,冷笑一声,心道,最关键的人物,终于在此刻登场了。
这场乌龙后,赵邝索性在原地驻扎了下来,同年,在袁朗与袁朗一众拥护者的支持下于俞城称帝,年号昭明。与此同时,赵雍熬死了老皇帝,也在京城称帝,并持所谓“陛下遗诏”讨伐逆党,自此,南越被一分为二,战争拉开序幕。
没过多久,赵邝的帐中就迎来了这位特殊的访客。
这个时候的邪教教主看起来不过弱冠之龄,一张脸与明桃数十年后所见别无二致,唯有嘴角那抹笑意有细微的不同,更轻浮,也更自大。
他就是噙着这样的一抹笑意开了口:“陛下,衔月山回京的这几场动乱,就是我送您的礼物。我们愿把您奉作信仰,助您诛杀京城反贼,以正国法。”
他根本不需要自我介绍,那些诡异的情形,赵邝桩桩件件都看在了眼里。而衔月山下有关栖和神教的传言,赵邝也早已有所耳闻。
“我凭什么相信你。”赵邝警惕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浑身邪气的白衣人,“助我登位,于你又有何好处?”
“赵雍的实力可不容小觑,恕我直言,陛下若想成为天命所归,就离不开我的帮助,”邪教教主笑得恭敬极了,“不过,我自然也有私心,愿向陛下直言。我出身的栖和有一实在讨厌的结界,作为帮助陛下的回报,我希望,陛下入主京城后,能接纳我神教众人,助我打破结界。”
听完他关于结界的解释,赵邝压下心底的震惊,强自冷笑一声:“愚蠢至极,宁愿费劲心思找祭品压制反噬,也要贪图一时之乐在谷外使用法术。既你说那结界已日益薄弱,等一等不就不会遭殃了吗?贪不可怕,又蠢又贪才令人发笑。你走吧,我不跟蠢人合作。”
那教主看着他的眼睛,诡秘地笑了:“陛下说的极是,那群人的确是蠢,只是他们是如此忠诚于我的教徒,我实在不忍看他们如此受罪。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若没有他们这么蠢,又该如何助陛下入主京城呢?法术的威力,陛下可是有目共睹的啊……”
他满意地看着赵邝的眼神因他这句话而微微动了一下。而后,他耐心地等着,等着,终于,赵邝又开口了。
“我凭什么要帮你们?让你们一直被结界所制岂不更好。”
这话的潜台词已经很明白了,让你们出来了,我没有力量压制你们,以后我这位子怎么坐得稳?
教主眯着眼轻笑起来,浑身上下邪气越发浓重:“陛下放心,我们对皇位没兴趣,所求无非自由。况且,结界破已是大势所趋,陛下所担心的事情,迟早会发生。若非如此,谷中少司命大人岂会轻易现身?”
听到他口中陌生的名字,赵邝几乎是一瞬间握紧了拳:“你说什么?”
那教主装作惊讶道:“原来陛下竟不知道?”
“陛下身边那名叫青里的女子,就是谷中少司命啊。”他附在赵邝耳边,一字一句缓缓道。
赵邝几乎浑身都紧绷起来,如被火燎一般,他猛地推开了卿尘。
“陛下上次见少司命大人,是什么时候了?陛下难道没想过,少司命大人为何总是对你若即若离吗?”那教主话语不停,眼中笑意越发浓重。
“她有事在身,离开有何奇怪!”赵邝声音中多了些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有事在身?”那教主呵呵笑了起来,如包容一个不愿认清现实的孩子,“她是在寻找南越未来之主啊,陛下。”
他施展法力,烟雾中,浮现了青里和其他人争执的脸庞。
明桃清楚地看见,主位上坐着的人,生了一张与卿珩极其相似的脸,想必就是他的父亲,栖和谷主卿闻期了。
顺着卿闻期的眼神看去,底下一个看起来有些年纪的男子正在喋喋不休:“照我说干脆别管,南越百姓蠢钝,信他那个什么破教要给他送命,干我们何事?”
卿里怒极反驳:“你这话真是冷血至极!”
一看起来冷静一些的男子道:“终究是我们没看住人闯了祸,况且和他一起真身出谷的也有不少族中的年轻弟子,若是在外面让他蛊惑得强行用法术逆天而行,又该怎么办?”
“是啊!单单游暨长老一脉就有十数年轻子弟被他蛊惑,到现在都没回来。”
“你儿子自己没脑子要被蛊惑那是自作自受,关我们什么事!别人也都出去游历,怎么别人不会被蛊惑着用法术,就你家儿子用?”
“好,好,好,那就让卿尘在外面害人,把我们所有人的名声都搞臭!等结界破了大家一起死!”
又是一阵七嘴八舌的争吵。明桃听到“卿尘”二字,眉头一下紧皱起来,莫非,这就是那邪教教主的名字?可“卿”是哪个卿?该不会是卿珩的那个卿吧?
她心底一沉,接着往下看去。只见卿闻期似乎被吵得头痛,挥了挥手。不过瞬间,原本沸反盈天的议事厅便安静了下来。
他缓缓道:“各位恐怕还不知道,张悦来报,近日不断有邪教徒对结界进行小波的骚扰,皆因那些被他蛊惑的凡人皆以为入谷即可成神,不惜用性命也要破坏结界。这样看来,卿尘传播邪教,恐怕目的没那么简单。”
众人又是一阵交头接耳。
卿里的表情越发凝固起来:“这么说,他的最终目的是要打破结界?残害凡人以压制反噬不过是表面现象?”
卿闻期又叹息一声:“目下结界虽大体稳固,但仍是日渐衰微之象,即便我日日修补,也迟早有一日会承受不住这样的攻击。”
“除去修补,明明还有更好的办法啊!”一男子大喊出这句后,在场人皆噤声,看向主位上的男子。
谁人不知,真正能加固结界的方法,唯有那一个。
明桃看着众人一下沉默的样子,心想这多半就是她所想的那个能“治本”的方法了,她不由好奇,这方法既能治本,那应当优先选择才是,但怎么这些人都一副避讳的模样。
卿里也并没有为她解惑,而是立刻疾言厉色地抗议:“我不同意!这算什么解决办法!”
“那你说,该怎么办?”
卿里咬牙道:“我去把他抓回来!不会让他再胡作非为!”
有人支持,但同时也有人提出反对意见:“且不说要不要抓他,谷中早想出去的人也不止他一个,在我看来,凭什么一定要加固结界?出去用法术又不一定都是干坏事,我认为,我们应该先讨论结界是否真的需要加固。”
这时另一人又开口了:“你想出去便自己出去,我们就想待在栖和,一点都不想与外界接触!这里是我们的家,卿尘意图破坏,就应当趁早将他抓回来!”
他说的不无道理,结界一破,若无屏障阻挡,那些邪教徒惦记着谷中人的身份和能力,还有谣言中的金银珠宝,到时只怕是无穷无尽的骚扰与麻烦。
一下,议事厅内分为了两派,一派是无论如何都支持加固结界,一派则是反对加固结界。
争吵声再次沸扬而起。
“我也不同意加固结界,破了就破了,哪个凡人敢来找我们麻烦,打死不就得了!”
“我可不想打架,你要打自己打去!”
“况且,也不一定全是打架啊,万一人家找上门来,求你用法力办这办那,你怎么办?”
“对呀!所以要防患于未然,结界破之前就要做好准备,最好是能够封锁消息。”
“你看看邪教那越来越壮大的样子,只怕结界破了他们要四处奔走喝彩让大家都来捡金银珠宝才对,能封锁个屁。”
卿里捏捏眉心,朗声道:“各位,我同意见山所说的修补结界。且不说我们的法力本就不该拿来做坏事,再者,结界若破,发生冲突是必然事件,许多邪教徒是南越百姓,若折损在了栖和,那就可能变成宣战了。说到底,他们都是无辜百姓,受人蛊惑,真追究起来是我们理亏在先。”
有人不屑一顾:“谁怕谁?那皇帝老儿还敢来找我们麻烦?”
卿里摇摇头:“你太久没出谷,恐怕不了解,外面早已不是从前的人间了。南越人稠物穰,兵马强盛,亦有无数武学奇才,我们虽有法力,却人数微薄,如何敌过万千士兵?”
这人仍在嘴硬:“说的好像我们打不过他们一样。”
“糊涂,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发动战争,遭殃的会是南越和栖和无数子民!”不少人转过弯来,纷纷开始支持卿里。
“说的有道理,最好的办法应该是和平共处,引起冲突只会致使两败俱伤。”
卿里口中那名叫见山的男子缓缓开口:“眼下最好的办法,便是如卿里所说。我建议,我们派出使者向南越皇帝直接坦白身份,表明态度。我们大部分人都只想安于一隅,不会主动用法力挑起任何纷争。这些邪教徒也是他的子民,我们愿意帮助他消灭那些为非作歹的栖和人,保护他的子民,作为交换,希望他也能约束一些过激的南越百姓,遏制邪教之说,保护我们的安宁。”
话毕,又是一轮激烈的讨论。
“坦白身份?万一他忌惮我们的能力,干脆派人来把我们灭了呢?”
“打起来对两边都没好处,那皇帝老儿不至于那么傻吧!”
“我看不成,他没用的很,现在卿尘在外面把邪教之说传得满天飞,他根本镇不住。”
“就是啊,那皇帝老头能不能活过这几年都不好说。”
“那他不是还有儿子吗?”
讨论到最后,大家的一致意见都是:“不管跟不跟皇帝通气,都要把卿尘抓回来啊!”
卿里自告奋勇:“哥哥去不了,我可以去呀!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在外面为非作歹,就算暂时抓不回来,我也能阻止一二,万一他真闯下什么大祸,岂不是我们想要谈和都没人信我们了?”
见山眉头一拧,似乎又要提出意见——
只是,法术所显的场景到这里就停了下来。
赵邝还想再看,卿尘却是手一挥,收回了法术。
明桃正琢磨着这么一大段场景有没有可能是假的?但想了想,至少目前来看,卿里所有的作为,的确都如方才所显示的那样。
“这回相信了吗,陛下?青里接近你,只不过因为你有可能是未来的皇帝陛下,若你不是,她又怎么会多看你一眼。”卿尘眼带怜悯地看向正浑身颤抖的赵邝。
赵邝怒极:“一派胡言,我们相遇时,她根本不知道我的身份!”
可在卿尘看来,这些不过都是赵邝的嘴硬之言,而他的目的也早已达到——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只需要等待发芽。
他缓慢而有力地打出了最后一张牌:“陛下,青里或许还在您和赵雍之间待价而沽,以至于连真实身份都不愿跟你透露。但我不同,我一定尽全力辅佐陛下。”
明桃看着这副情景,只觉得画面中的两人一个赛一个的贱。一个贱在挑拨离间,一个贱在质疑身边亲近之人。
而更让明桃不理解的——是卿里。
在得知赵邝自立为帝后,卿里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真身出谷,协助赵邝。
那是一个天蒙蒙亮的清晨,明桃顺着她的视角,第一次看见了栖和的全貌。
在南越的诗词歌赋中,这样法力盈沛之地应是仙雾缭绕,如梦似幻,但实际的栖和却并不如此。
这里的天空比起南越似乎更近大地,云朵都触手可及,放眼望去,所见之处皆草木繁盛,溪流涧行,一切都显得如此生机盎然。
而他们似乎也和南越人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卿里捏诀飞身跃过的,是一间间与南越屋舍无甚差别的小院,直到栖和的中心,才渐渐出现一些古朴的宫殿楼阁。
这些宫殿似乎已在此处伫立千年,柱框与墙身都爬满了藤蔓,郁郁葱葱,唯有檐坊之上的漆画仍鲜亮而清晰。
明桃的眼神落在那些漆画上,心跳几乎一停。
漆绘所绘,似乎是一个女子一生的故事。而观其神容,虽五官仍不甚明晰,但她所穿所持,与黑玉剑剑身之上的女子别无二致。
从她初生于栖和草木山灵,到她最后散尽法力反哺于栖和万物,漆绘之上,她的五官永远被祥云遮挡了一半,唯有露出的双眼,昭示出她的万千心绪。
最后一幅漆绘之上,她最后一次抚摸了栖和万物,最终微阖双眼,施展法术。她以肉身滋养谷中生灵,精气散作栖和结界,而神识,则留在了她由谷外带回的一剑一镯中。
原来,这便是栖和的初代谷主,或者说,栖和的创世神。既如此,她现在身处绛珠镯内,是否也是在她的神识笼罩之下?
明桃还未来得及深思,前头,卿里已然越过了这座大殿,一步步登上了一个祭台一般的地方。
明桃这才注意到,她身上穿的是一条极华丽的广袖羽衣裙,两侧衣襟至下摆皆缀满白羽,袖口与双肩处所压银饰庄重而神秘,与她发髻间的弯月发簪遥相呼应。
卿里神色肃穆地走上高台,边以双手捏出法诀,边闭上双眼,虔诚低语:“以吾血祭,敬请栖和母神——”
再睁眼时,她周身便忽地白光大盛,同时,眉心竟飞出一条红线,在离体的一瞬又分作五条,飞向围绕祭台的五根石柱。
祭台四周的石柱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也渐次亮了起来,白光之盛,几乎让人不能直视。
明桃震惊地看着眼前之景,卿里仿佛在与什么人交流,她眉心不断放松又拧起,眼神也不断变化。
不知卿里到底是在祈问何事,这场盛大的祭祀持续了很久。结束时,明桃清晰地看见,有泪滚过卿里的双颊。
但她还是毅然决然地离开了。明桃看着卿里奔赴赵邝身边,与师父——以及后来出现的二师父三师父一同为赵邝出谋划策,平定叛乱。
她一边小心收集着有关邪教和邪教首领的消息,一边纠结着是否要与赵邝说明一切。
殚精竭虑之下,她根本无从发现昔日爱人眼神的变化。那眼神早已不再纯粹,混了些猜疑,又多了点幽暗。
她只是不解,为何明明不断有邪教的新流言出现,可黑玉剑和绛珠镯却再无法察觉到法力的气息,甚至一丝异动也无。
卿里心中疑惑,但却抓不住任何线索,只能安慰自己,或许卿尘已经打消了原来的念头。
她不知道的是,卿尘一直就在她的身边,早就得知了黑玉剑和绛珠镯的存在。他乔装成了明折身边的副将,每每要使用法术助赵邝打下胜仗时,都会事先做好伪装,为的就是逃开黑玉剑和绛珠镯的觉察。
而每场用到了法力的战争,赵邝都不会让卿里参与,名义上,那些胜仗都归在了明折头上。
看到此处,明桃突然想起了洛北那名离奇死亡的邪教徒。
既早在这个时候,卿尘就已经有了隐藏施法气息的方法,那么之前在洛北,她为何能那么顺利地用黑玉剑和绛珠镯探查到那邪教徒的气息?
这更加印证了,一切都是卿尘计划好的,如卿珩所言,为的就是让她察觉到用黑玉剑能够找出那教徒,从而逼着她耗费心神,使用黑玉剑。从头至尾,无论是让他们找到那教徒,还是找不到那教徒,都在他的掌控之内。
明桃暗恨,此人果真是狡诈至极,又阴暗至极。
让她有些奇怪的是,卿尘总会默默出现在卿里看不见的地方,用一双眼睛死死盯住卿里,仿佛留恋至极。明桃起初以为他只是单纯的变态,可渐渐地,她发觉出了不对。
每每赵邝与卿里亲近完,卿尘就会故意在下次用法力时假装“失手”,输掉一场战争,就好像,他把这视作给予赵邝的惩罚。
明桃心中的疑惑与不安越发加重,一路看下来,卿里,乃至栖和众人,都未曾提及卿尘的身份,因此,她便一直认为,卿尘从前大概是如假陈粲一般在栖和内籍籍无名之人,只是碰巧姓“卿”罢了。可现在看来,卿尘对卿里一定有着非同一般的感情,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想到这里,明桃不免心头一跳——若卿尘和卿里有密不可分的关系,那卿珩与卿尘,是否也是如此?她顿时心乱如麻。
与此同时,卿珩也想到了此处。
他比明桃更早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卿尘,卿姓,这一姓,栖和之内,唯谷主一脉在用。
“阿珩,方才我只告诉你,你母亲并非栖和中人,却并未告诉你她为何会来到栖和,”卿里将眼神从画面中的明桃身上移开,看至卿珩,叹息一声,“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
她怎么会看不出这两人心中所想,也知道自己接下来说的话于他们而言一定十分残忍,可许多事情就是这样,由不得人有半点回避。
“结界将栖和与南越分割而开,这点你是清楚的,正常情况下,南越百姓绝无可能接触到栖和的结界,唯两种情况除外。”卿里缓缓道,“一是有谷中之人为其指明道路——但结界情况复杂,若非武艺绝顶,即便知道路线,也会迷失在途中。”
卿珩心里一沉,他知道,母亲并不是属武艺绝顶的范畴:“那么,第二种情况是什么?”
“那便是,结界自身出现了问题,再无法隐藏栖和。”
卿珩讶然:“也是……有人攻击所致么?”
卿里神色凝重,点了点头:“大约四十年前,曾有一武艺绝顶的女子,不惜以性命打破结界,只为将怀中之子送入栖和。”
“你该知道结界于凡人的威力,她的结局,是不出意外的——灰飞烟灭,但同样的,结界出现了裂痕。你的母亲,便是在这个时候意外进入了栖和。她原是南越子民,那时不过五岁,进入栖和后受到法力冲击,失去了所有记忆,自此便留在了栖和。”
卿珩颤抖着声音问:“那,母亲她,知道自己的来历么?”
他熟悉医理,深知普通人的身体根本就无法使用或承受法力的冲击,更遑论日日待在栖和这样法力充沛的环境中。
所以,是不是母亲原本是可以活下去的,只要她没有留在栖和,只要她没有嫁给父亲,没有生下他,只要她能够离开栖和,回到她原本熟悉的一切。
“抱歉,阿珩,”卿里看着双眼泛红的侄子,不免也落下泪来,“那时的栖和在这方面没有任何的经验,根本不知道栖和的环境会对普通人有这样的影响。公孙长老说,当时整个栖和都在因为修补结界而手忙脚乱,发现有南越人意外进入时,没有人有心思去想怎么处理才最妥当,只草草认为,他们既已目睹了栖和的一切,在那样的情况下,便不能再放回去,以免生出其他祸事。”
从栖和的利益出发,这个决定没有任何不妥之处。
卿珩听完,也只能痛苦问:“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会使得那女子执意要破坏结界,将孩子送入栖和?”
——
有卿尘的帮助,赵邝毫无疑问地打败了赵雍。不过,在如何处置赵雍的问题上,他和袁朗第一次产生了分歧。
他恨极了赵雍和他的生母,恨不能除之而后快,不曾想,袁朗因害怕他失去控制,早早便做了准备。
这么多年来,袁朗对他的每一件事都一清二楚——他对月华寺方丈做的事,他和卿里的关系,乃至他和卿尘的往来。
先帝最忌讳的便是各类蛊惑人心的鬼神之说,袁朗明知如此,却仍纵着赵邝与卿尘往来,并暗中收集证据。即便赵邝早有防备,可他所有皆为袁朗所给,除去明折,其余一兵一卒皆可能是袁朗眼线。因此,袁朗竟不知怎的察觉出卿里那并不一般的身份,从而更加笃定,赵邝不敢将与邪教来往一事暴露于人前。
赵邝恨得不行,几乎想让卿尘将袁朗直接杀了,关键时候,被明折劝了下来。
明桃看得出来,师父并不信任卿尘,对卿里也是恭敬而防备,在他看来,这些所谓邪术,都是不可信任的邪魔歪道,与其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如何能再进一步加重捆绑和依赖。
便是在这个时候,明折向赵邝提出了建立金鳞楼——要想不再受制于人,唯有培养起忠于自己的力量。他发誓,会为赵邝铸一把最锋利的剑,剑尖所指,只会是赵邝所想的方向。
明桃看着眼前此景,想起师父最后的结局,鼻子又是一酸。是了,金鳞楼本就是为了赵邝所立,师父在他们身上倾尽的每一份心血,都含着对赵邝的一腔忠心。可赵邝又做了些什么?
他堂而皇之地将卿尘带入宫中,许他蒙面后随意出入,又迫不及待地要卿尘开始研究如何让普通人也能使用法力。与之交换,他许了卿尘临近栖和的一整座城池——也就是如今的郎秦。邪教教众纷纷在郎秦扎根修养,至于是如何修养的,在赵邝的授意下,消息皆被压下,京城除去他,唯明折一人可知一二。
与此同时,他迎了卿里入主中宫,正式与袁朗翻了脸。花好月圆之夜,卿里自然是满心欢喜,一是因为和心悦之人结为连理,二是因为,她满心认为,栖和的愿景即将实现。
虽暂时还不知道卿尘的下落,可一路与赵邝四处征伐,他对于军民的体恤她都看在眼中,加上他的谋略,她理所应当地觉得,赵邝会是一个明君,即便不是她来转达栖和谈和的意思,赵邝一定也能明白其中的利害。而如今,她真身出谷嫁与赵邝,这更意味着栖和与南越的紧密结合,两人又正是情浓之时,卿里怎么也想象不到,还会有什么情况打破现在的幸福——
就在她受封皇后的第二天,她准备去找赵邝坦白自己的来历时,宫女楚梅来报,赵邝身边一位内侍求见。
她只以为是赵邝又要送自己什么东西,毕竟这些日子,惊雁宫都快被赵邝的赏赐给堆满了。卿里一边对镜描眉,一边让楚梅带人进来。
这内侍的脚步声极轻,进入寝殿后,他并未像其余内侍一般恭敬地停在十步开外,而是继续朝她走了过来。
楚梅又惊又怒的声音响起:“大胆!还不给皇后娘娘行礼!”
卿里皱眉从镜中看去,只见那人微微低着头颅,轻轻一推,便将意图阻拦的楚梅掀倒在地。
她大惊,站起就要呵斥,却在那人抬起头的一瞬间愣住了——
在卿里震惊的眼神中,卿尘邪笑着抬起头来,语气温柔至极:“阿姐,我们真是,好久没见了。”
明桃只觉得脑子里有根弦忽地断了。卿尘方才唤卿里什么?阿姐?这是什么意思?所以这该死的邪教教主根本不是什么无名之辈,而是栖和谷主一脉!
亏她一直以为栖和已经拼尽全力,亏她以为栖和与邪教势不两立,到头来,这邪教教主本就是卿里和卿闻期的亲人!
她心底油然而生被背叛的愤怒,他们当年没能诛杀卿尘,是否就是因为这一层血缘关系?她不愿再看她们接下来的对话,从这两人嘴里吐出的每一句话,于她而言都不啻于羞辱,羞辱她的愚蠢,她的识人不清。
她怎么会那么蠢?蠢地相信了卿珩的话,相信栖和是真的想除去邪教。若不是他们没能在这个时候诛杀卿尘,又怎么会有金鳞楼后来的祸事!他们的手上,分明全都沾了金鳞楼的血!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明桃愤怒地朝着空气大吼,她知道卿里一定听得见,“你们简直让我作呕!”
可无论她怎么喊,眼前情景都丝毫没有停下的迹象,卿里和卿尘的对话仍一句句传入她的耳朵。
“你怎么会在这里!”卿里将楚梅扶起来,警惕地盯着眼前男子,同时身体不动声色地靠近一旁的黑玉剑。
明桃心底十分奇怪,她拿着黑玉剑时,卿尘就百般算计防备,可卿里的动作已经那么明显了,卿尘却丝毫不惧,反而闲闲落座,品了口她殿里的茶,环顾殿内一圈后开口:“阿姐,你为什么要嫁给赵邝。”
他的语气十分熟络,看得出从前与卿里关系极好,明桃忍不住咬紧牙关,怪不得他有恃无恐,原来是笃定了卿里不忍杀他!
卿里眼神一冷,示意楚梅退下。她拔出黑玉剑指向卿尘,语气凛冽:“回谷,认错,你现在回头,哥哥嫂嫂还能保住你一条命。”
“我不,”卿尘语气倔强,“那个破地方都没有你了,我回去也没意思,更何况,我早就回不去了。”
他撸起袖子,给卿里看手臂上的一条条疤痕,疤痕四周竟还有些伤口,正在不断流血。
“我的反噬早就开始了,阿姐,不继续找人压制,死的就是我。”
看到卿尘这副模样,卿里眼神一震,手中之剑随之落地。
她奔过来抓住卿尘的胳膊,厉声问:“你最近还用过邪术?那为什么我探查不到?”
卿尘却是红了眼,如赌气一般道:“你为什么都不先问我痛不痛,阿姐,你从前明明是最关心我的。”
听出他话语中的依赖,卿里一下软了语气,心痛道:“阿尘,你做出此等错事,还来怪我不心疼你?你用邪术残害无辜百姓,那些百姓又有谁去心疼?我知道你因为你母亲的事怨怪栖和,可你走上这条邪路,若你母亲在天有灵,知道后该有多心痛?”
“阿姐,你为何也拿这些话来刺我!”卿尘猛地抽回了手,“凭什么他们又有法力傍身,又有结界护体?在谷外做了错事,仗着有法力,有结界,就能躲回谷内?我就是要毁了结界,毁了他们最后一层遮羞布,还要让所有谷外的人都有法力,我看他们还怎么——”
卿里气不可遏,一掌狠狠扇向卿尘的脸,将他的话生生打断。
卿尘双眼发红地捂住被打偏的脸,眼中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肯服软的倔强。
卿里也红了双眼,声音都微微颤抖起来:“你自己好好想想,你做的这些事,究竟是为了让所有人都会法力,还是满足你自己的一己私欲!你别跟我说什么试验过程总有牺牲品,那些百姓被你折磨得有多惨,我都看在眼里!阿姐知道你恨谷里的人,既如此,阿姐在谷外陪你一辈子就好。我会想办法治好你的反噬,但决不允许你再破坏结界,残害无辜百姓!”
听到这里,卿尘的眼神突然古怪起来:“阿姐,你说什么?你在谷外陪我一辈子?”
他立即抓住卿里的手臂开始探查,掌心微微溢出白光,半晌后,他不可置信地睁眼:“阿姐,这是你的真身?”
卿里点头:“阿姐说了,一辈子在谷外陪你,不是假话。”
不曾想,卿尘却突然着急起来,甚至是立即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疾言厉色地打断了她:“阿姐!你怎的如此傻!难道就为了他赵邝?你不会真的爱上他了吧?!”
卿里眼中微微有些不解:“是又如何,且我嫁与他,于南越和栖和的稳定只有益处。”
听到这话,卿尘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阿姐你可知,赵邝根本就不是个可堪托付之人?我原以为你只是为了那些老不死的出来谈判,与赵邝虚与委蛇,你怎么会动了真心啊!”
想到这里,他甚至焦急地来回在殿内踱步,半晌后,他仿佛下定决心似的,紧紧扒住卿里的手臂:“阿姐,我送你回谷,即便再难,我也会送你回去。”
“你到底在说什么?”卿里越发疑惑,又很是生气,“刚刚我说的话,你莫非都没放在心上?我说了不允许再用邪术!”
卿尘却以为,卿里是对赵邝一片情深,不愿相信赵邝是他口中那样。他咬咬牙,心想,不对卿里说实话,她是不会对赵邝死心了。
“阿姐,你刚刚不是问,为何我最近用邪术你探查不出么?”卿尘坐回卿里身边,缓缓开口。
“那是因为,我知道你是怎么用的黑玉剑,也知道,每回我们有动作,你的绛珠镯都会示警。”
能知道黑玉剑和绛珠镯是如何运转的,除她亲近之人,不会再有旁人。他的暗示已经再明显不过——卿里微微颤抖起来,仍不愿往那方面去想:“你说什么?”
“阿姐,你以为赵邝是什么好东西吗?”见卿里仍不肯醒悟,卿尘生气道,“他早就答应和我合作,要不是我,哪里来那么多以少胜多的奇胜?只靠袁朗和明折他们,赵邝怎么可能那么快成功打败赵雍?”
如一盆冷水直直浇了下来,卿里本以为自己会崩溃,但她明白,这个时候必须冷静。她逼着自己找回声音:“你帮他登基,作为回报,他给了你什么?”
“他是不是答应你,助你研究邪术,甚至助你打破结界?”
卿尘看着她这副模样,不忍地点点头:“阿姐,他早知道你的身份了,这样的人,真的不堪托付,离开他吧,阿姐——”
卿里听到预想中的答案,无力感瞬间席卷了全身,她晃了晃身子,撑住镜台一角才勉强站稳。她愤怒地打断了他:“滚,滚出去!”
卿尘咬咬牙,一步三回头地退出了惊雁宫,却不愿走远。听着卿里压抑的哭声,他心中开始恨起了赵邝。他以为阿姐没对赵邝动真心,可赵邝自己应该很清楚阿姐对他的感情,既如此,他怎么敢辜负阿姐!
卿尘心中转起一个邪恶的念头——反正赵雍还没死,不如到时候他再去帮帮赵雍,给赵邝添点乱子?
不过,这种给赵邝添堵的事眼下暂且不能做。现在若再起动乱,于他和教众的修养都无益处,好在,阿姐已经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一定会愿意离开赵邝。待他将阿姐送回谷内再与赵邝计较也不迟。
至于以后——卿尘双眼微微眯起,既然赵邝都同意他在南越用邪术了,谷内那群老头子还有什么好说的?眼下且借着赵邝的手积蓄力量,打破结界也是指日可待。唯一需要担心的,是赵邝身边那三人——明折,苏敛,毕明。
原先,赵邝一心想要他手中修炼邪术的方法,利用他的这点贪心,他本能牢牢将他握在掌心,偏偏明折此人常在关键时刻提醒赵邝,真是可恶至极。眼下,这三人似乎还筹谋着为赵邝培养自己的力量,想出金鳞楼这么个可笑的名字。
想也知道,这样的人创立的金鳞楼,日后若察觉他与赵邝生出嫌隙,一定会反过来给他添堵!虽他不认为只会武艺的人能成什么气候,但以防万一,还是需要提前做准备。
至于阿姐,她一向疼爱自己,待他日后好好与她解释,她一定会明白自己这样做的苦心。毕竟,所有人都会法力,那才叫真正的公平,不是么?
至此,卿尘认为一切都已尽在掌握。他满意离去,却没有想到,事情终究还是脱离了他的控制。
惊雁宫内,楚梅听着内室哀哀的哭声,犹豫了很久,不知是否应该进去。方才,她看到娘娘似乎认识那内侍,便默默退了下去。只是那内侍实在粗鲁,她不放心,便一直在殿外候着,准备时刻进去。
期间,她不免听到了那内侍唤娘娘的称呼——阿姐。她跟着娘娘几个月,从未见娘娘提过自己的家人,只知道娘娘与陛下一早相识。且按陛下对娘娘的宠爱,若娘娘有家人,昨日册封大典,怎么也该露面才是。
而这个叫娘娘阿姐的内侍,竟能出入宫中如无人之境,显然是在宫中地位极高,可娘娘方才见到他时的神情明明是分外惊讶的——那这是不是说明,也许陛下一早便知道了这个人的存在,但却瞒了娘娘?
楚梅被自己的猜想一惊,又听见里面已经传来呵斥声,不多时,方才那内侍便神色难看地走了出来。即便她已经尽力低头,可她仍察觉到,他经过自己时停顿了一下,打量了自己很久才离去。
她难以形容那样的感觉,如被一条毒蛇盯上的感觉,那人的眼神太过探寻,直到他离开很久,她才发觉自己已经浑身湿透。
其余宫女皆噤若寒蝉,脸色发白地齐齐看着她这个领事宫女,显然,比起她来说,她们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也不知道怎么做才对。
一个胆大的开了口,神色比哭还难看:“楚姐姐,要不你进去看看?”
她们也不过是刚刚才被分来惊雁宫照顾皇后娘娘,昨日册封礼时娘娘明明还是满脸笑意的温柔模样,可是方才,虽听不清具体内容,可那嘶吼声却是一清二楚。
唯有楚梅不是与她们一同被分进来的,据说,她是皇后娘娘在战场上救下的孤女,自此就留在了娘娘身边服侍。又因为长得与皇后娘娘有几分相似,很得皇后娘娘的亲近,更何况,她还是领事宫女,所有宫女一致认为,应当是楚梅去劝。
听见哭声渐渐小了下去,楚梅看了这群宫女一眼,定了定神,终于走了进去。
卿里跪坐在寝殿地上,肩膀只有微微的起伏,背影看起来萧索而绝望。楚梅拿起一旁的披风,心痛地走上前:“娘娘,地上凉,您先起来好吗?”
她为卿里扎紧披风,想将她扶起来,却见卿里攀上她的手,死死摁住了她的动作。楚梅吃惊看去,只见卿里哭得妆容尽毁,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闪着自己看不懂的光芒。
“替我把钗环妆容都卸干净。”卿里的声音沙哑至极,语气却十分坚定,“再替我拿笔墨,我要写封信。”
说完这些,她松开了手,自顾自撑着镜台站了起来,似乎已经从悲伤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看着卿里这副模样,她越发心如刀绞,不免叫回了从前的称呼:“姐姐,是不是陛下让你伤心了?”
卿里怔了一瞬,看向镜中的楚梅,苦笑道:“你一向聪明。”
楚梅替她拔簪的手一顿,又随之收紧,任由冰冷的珠花嵌入掌心:“那姐姐,我们走吧。他刚登基,宫中守卫不严,姐姐你武功又那么好,没人能拦得住我们的!”
看卿里久久不答,她又自怀中掏出一个荷包:“姐姐你瞧,这是之前你和陛下赏赐我的,我一分都没动,足够我们生活了。这里的人既让你伤心,那我们便另找天地!”
卿里看着这张与自己分外相似的脸庞,眼角又缓缓落下泪来。楚梅出生云庭,原是军马场一个养马小卒的女儿。云庭地处南越中部,水土肥沃,又有大片军马,是赵雍想从赵邝手中夺走的第一个城池。
彼时,他们军中奸细尚未除尽,赵雍夜袭云庭前,率先令奸细作乱,烧了他们后方粮草。待她和明折反应过来时,云庭已大半陷落,尤其那片军马场。赵雍的士兵屠尽了军马场每一个人,将其中的军马尽数掳走,她率兵赶到时,触目所及之处皆是一片大火。她原以为无一人生还,就要吩咐离开时,却突然听见马厩一扇木板后传来细微的呼救声。
便是在那时,她救下了楚梅。少女满脸黑灰,身上都是伤口,却仍不忘紧紧握着手中的匕首,顺着她充满恨意的眼神看去,卿里这才发现,马厩四周皆是赵雍士兵的尸体,火光下,他们颈部的伤口如出一辙,分外醒目。
将楚梅带回营中没多久后,又有士兵前来禀报,说是前头出了乱子,赵邝很是生气。待到了主帐看见被压着跪在地上的楚梅,她几乎以为这少女是意图行刺赵邝未遂,一问才知,原来楚梅被救回来后,没好好待在帐中养伤,而是不知怎的记住了去俘虏营的位置,趁着大家都忙得昏天黑地时,自己便溜去了俘虏营,将那些俘虏杀了个干净,手段残忍至极。
卿里立刻便明白了赵邝为何生气——他原来的计划是优待俘虏。这些俘虏说到底都是南越百姓,优待他们,才能成为真正的民心所向。云庭这场战役算是第一战,也是他展现自己与赵雍本性不同的最好机会。
卿里扬手示意压着楚梅的士兵退下。她一边震惊于这少女的聪慧,不过看了一次,就能记住去俘虏营的路线,一边又惊讶于她的不驯。即便到了这步田地,她脸上仍挂着锋毫毕现的恨意与不屈。
趁着赵邝被明折叫走商量军务,她缓缓坐下,开口问她:“你为何要杀了他们?”
楚梅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很可笑的话,反问她:“我凭什么不能杀?他们杀了我阿爹阿娘,我只是杀了他们,却没同样让他们也体会到家人尽亡的滋味,已经是我大发善心了。”
边说着,她边哽咽起来:“这群畜生,我只恨不能将他们千刀万剐,以告我阿爹阿娘在天之灵。”
她一双眼睛因泪水而亮得惊人,美得惊心动魄,泪水冲刷掉了一些脸上的黑灰,卿里这才发现,她的肤色极其白皙。而在军马场那样日光充足的地方,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可想而知,她的阿爹和阿娘一定是对她千娇万宠,半点重活累活都不舍得让她干。
卿里心中终究不忍,叹息一声,将她扶了起来:“你要报仇,可是选错了法子。眼下,陛下一定十分生气,你暂且跟着我避一避吧。”
卿里没想到,这一跟,就到了现在。看着镜中楚梅的模样,她仿佛又瞧见了些那许久未见的不驯神色,她明白,楚梅出生那样宽阔自由的地方,本就不喜宫中,不过是因为自己在,她才执意要跟着自己。
“我不能走,”卿里终究拒绝了她,她还有要做的事,不能就这样撒手不管,“楚梅,替我准备轿辇吧,我要去见赵邝。”
看到这里,明桃疲倦地闭了闭眼,她不想知道卿里有什么苦衷,也不想知道栖和到底有何难言之隐,她只想知道,栖和究竟有没有包庇卿尘?!若是没有,那方才在惊雁宫,卿里为何不直接一剑杀了卿尘?
看着明桃愤怒的脸色,卿珩只觉得浑身都僵硬了。
他终于明白,姑姑为何要将他们分开来,为何要强制他无法跟明桃有任何交流,眼下,任何解释都是那么苍白,那么无济于事。
“我为什么从未听过自己有这样一个叔叔?”卿珩紧紧攥住拳头,声音几乎有些颤抖。
卿里看着他紧绷的脸色,忍不住叹了口气:“你方才问我,那女子究竟为何要执意将孩子送入谷内。”
“你应当也猜到了,那孩子便是卿尘,他是你父亲同父异母的兄弟,也是我同父异母的兄弟,”卿里潸然泪下,“阿珩,你再不愿相信,可他确实就是你的叔叔。”
“他的母亲是被辜负的谷外女子。我的父亲,也就是前任谷主在一次假身出谷时认识了她。假身消散之际,他向她坦白了自己的身份,直言自己不可能放弃栖和与她在一起,并很后悔自己没有在一开始就坦白一切。他就这样抛弃了那女子,回到谷内。”
卿珩从未听过这些事,谷中通志只记载,曾有一任谷主因犯下大错而自行仙解,原来,竟就是他!
“这是长辈之过,也是栖和之过,那女子性情极刚烈,武功又高强,她拼死也想要栖和的一个解释,可临了了,栖和也没能给她。因此,你父亲和我都心中有愧,总因为他的身世而格外包容,没能正确引导他对栖和的看法,以至于,他在得知他母亲的身世后,便毅然决然地真身出了谷,这才有了后面这些事情。”卿里眼中皆是悔意,“其实,他在第一次出谷时,就已经有了心思不正的苗头,可一想到他母亲的事,我们便下不去手,总想着将他带回禁在谷内,总好过直接杀了他。不曾想,一拖再拖,酿成大祸。”
卿珩听罢,只觉得有一股凉意自心底蹿了上来,渐渐蔓延至全身,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
卿里走进太和殿时,没有让内侍通传。她自顾自地打断了赵邝和明折的谈话,面若冰霜地站在了赵邝面前。
她淡淡开口:“明将军,今日还请你先回去了。”
明折很少看见卿里这副模样,从前在衔月山时,卿里是活泼而生动的,与赵邝四处征伐时,她是温和而坚定的,可无论哪副模样,都不是现在这副心如死灰的样子。
见赵邝朝自己点了点头,明折向卿里行礼后,示意所有内侍和自己一同退出太和殿。
看到殿外候着的楚梅时,明折微微顿了顿。想起她曾做过的事,他不由皱了皱眉。他不讨厌锋芒毕露的女子,但却讨厌不分时宜表露自己情绪的人,譬如现在,她看似是规规矩矩地朝他行礼,但下一秒便立刻移开了脸,肢体间的防备与厌恶一览无余。
这也使得他打消了询问卿里到底所为何事的念头,他隐约觉得,楚梅不会对他说实话,而看卿里那副模样,估计就是那件事没跑了——他极少劝赵邝该干什么,因此,虽他并不赞同赵邝隐瞒卿里和卿尘合作,但他也只是保持沉默。
只是有一点他不明白,赵邝既能不顾与袁朗的约定迎卿里为后,又为何要做明知她会因此而不高兴的事?不过,他也从没看懂过赵邝与卿里之间的感情,他想不明白,这两个人看起来都爱对方,但为何彼此都要向对方隐瞒这么多的事?
爱,当真是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
殿内,赵邝心里隐隐有些预感,却仍笑着迎了上去:“青里,你来了。”
他想要拉住卿里的手,却被她一把甩开。
“你早认识卿尘了。”卿里冷冷盯住他,用肯定的语气一字一句道,“不单如此,你还一直藏着他,瞒着我!”
赵邝脸上的笑一瞬间便僵了,他下意识想要辩驳,但他突然意识到,青里从不会毫无证据地指责他什么。
“他去找你了?”赵邝缓缓收回手,俊朗面容浮现一丝探寻。
卿里不可思议极了,事到如今,他竟还在揣测她的想法?难不成,他还妄想再骗她?
“你知不知道他有多无所不用其极,他残害的是你的子民!你居然敢和他合作?赵邝你疯了吗?”卿里几乎是吼着问出了这句话,她原以为自己能保持冷静,但现在看来,她根本做不到。
不曾想,赵邝的表情丝毫没有因为她的愤怒而动容,他只是面带困惑地望着她:“这不是你和你族人的愿望吗,青里?”
“你说什么?”卿里愕然。
“他残害南越子民,但是没关系,卿里。因为你,我绝不会把这些算在你和你族人的头上。”赵邝朝她走近一步,趁她愣怔,紧紧拉起她的手,“你曾担心南越会与栖和开战,我拼尽全力坐上这个位置,就是想让你放心,你已是我的妻子,无论如何,我都会保护栖和,保护你的族人。”
卿里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他残害的是你的子民,你竟然说没关系?别说什么为了大部分人牺牲小部分人,你想坐上皇位,想打赢这场战争,不管多久,我都愿意陪着你,和你一起,可你为什么要与他合作?为什么要用这种邪术,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你这样,与赵雍又有何分别?!”
听到卿里的指责,赵邝平静的面容也终于破裂:“不用这些,我怎么能那么顺利登上皇位!怎么保护你和你的族人?!难不成,要赵雍登上皇位,让他帮着卿尘打破结界,彻底毁了栖和吗?”
“我宁愿你不保护!”卿里满脸是泪,“你口口声声是为了我,可你若不是答应了他替他破坏结界,他又怎么会愿意与你合作?!更何况,他告诉我,你向他讨要让普通人修炼法术的办法,赵邝,你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谁,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你原来,就是这么想我的,”赵邝双眼中瞬间填满失望,无力地松开握住卿里的手,“原来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
“结界若破,你们不也就失去了在谷外不得使用法术的禁锢了么?到那时,我们想如何收拾他,不都是轻而易举了么?可眼下,你们栖和分明拿他束手无策,既如此,何不索性稳住他,就叫他以为我在他身上有所图谋,会为他牢牢所控。这样,我也能将他控制在我眼皮底下。”
他几乎红了眼:“这其间的分寸,我废了无数心思,若我真的事事依赖,不免让他得寸进尺,可若我半点不有求于他,又如何让他信任我并非监视,只是为了合作?”
卿里几乎有一瞬间的迷茫,这到底是他的肺腑之言,还是再一次的巧言令色?她已经分不清楚,她只知道,一股前所未有的疲倦席卷了她的身体。
她无力地闭了闭眼,道:“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再和你辩了,不管你说是出于私心,还是真的像你说的为了我。我只说一句,我并非毫无办法,我现在就可以用黑玉剑杀了他,只要你把他带来我面前。”
明桃看到这里,眼神一凛,果然,要杀卿尘,一定是有法子的!而卿里此时所言,在她看来更像是一种试探,若赵邝愿意将卿尘带来,这就说明他的确是为了卿里和他的族人所想,可若赵邝有半分迟疑,或是找借口推拒,那便说明,方才的一切都是他的谎话,他与卿尘合作,就是因为他图谋邪术的力量。
果不其然,赵邝沉默了。他静静看着卿里,眼中闪过无数思绪,唯独没有作答。
那一瞬间,卿里感觉脑中有一根弦断掉了。甚至于,有一种恶心感突然自胃间涌了上来,让她几欲作呕。
“北境蠢蠢欲动,赵雍余孽犹在,你知道的,现在不是好的——”
这句话一出,卿里立刻愤怒地甩了赵邝一巴掌:“现在不是好的时机,什么时候是好的时机?你这样的贪心不足,这样的与虎谋皮,不过是因为你笃定结界一破,栖和自然会收拾这些邪教徒是吗?”
“我知你一向有图谋,”卿里几乎浑身颤抖,“可我没想到,有一天,你居然连我也一起算计,连我的家也一同算计。”
赵邝白皙的侧脸很快就浮现了红印,但他不过轻轻一抚,便毫不在意地笑了:“有什么差别呢?青里,你和我的愿望都能达成,这不好吗?”
笑着笑着,他眼中突然露出一丝疲倦:“你说我利用你,可卿里,你扪心自问,你接近我,不也是因为我有你值得利用的地方吗?你从没告诉我你的身份,是因为你也不放心我吧,或者说,根本不相信我能登上这个位置吧。”
若说方才她心底满是被最亲之人背叛的怒火,那么到现在,她才是真的肝肠寸断了。
卿里听见自己的声音都在发颤:“你说什么?你觉得,你觉得我接近你,是因为你的身份?”
“你觉得衔月山种种,是因为我看中了你的皇子身份?你觉得我情愿放弃一切与你四处征战,也是因为我看中了你的身份?”
卿里从未觉得自己如此可笑,她泪流满面道:“我这一生,唯独爱过你一人。我一颗心都放在你身上,你却说我是满心筹谋?”
听到她的话,赵邝的眼神一下热切起来,他再次走近她,想要抓紧她的手,这回,卿里丝毫没有躲,如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一般,任他索取。
“那如今,我坐上这个位置,你不高兴吗?你想干什么,我都可以帮你了。”
可是,无论他说什么,卿里都是双眼无神,再无反应,甚至连方才那样的愤怒都不再展现。终于,赵邝意识到了不对,缓缓松开了她。
不知何时,空气中仿佛凭空多出了一道裂痕,横亘在他们之间。
衔月山种种还历历在目,仿佛就是昨天的事,越回忆,卿里便越觉得可笑。原来,只有她还活在那段记忆里。可那样会对她脸红会为她流泪的赵邝早不见了,现在的赵邝,不过是一个权欲熏心的南越皇帝,再找不出一丝让她心动的痕迹。
而她呢?卿里脑中一片恍惚,突然想不起自己当初到底是为了什么才真身出谷。她觉得身体越来越重,越来越重,仿佛有无数双手要拉着她沉入地底,终于,她眼前开始阵阵发黑。
再醒来时,她第一眼看到的,是惊雁宫寝殿的帷帐。
一句惊喜的“娘娘醒了!”响起后,好几道脚步声同时奔向了她的床头。
先是赵邝的脸挤了进来,他似乎浑然忘记了方才太和殿的事,开心地握住了她的手:“卿里,你有孕了!”
边说着,他边示意一旁的御医上前来把脉。卿里顺着他的眼神看去,这才发现,惊雁宫内热闹非凡,大批的赏赐堆在门口,所有宫女都打扮一新,正喜气洋洋地归置着这些东西。
她疲倦地转过脸去,不愿看赵邝,他似乎还在妄想,以为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当真可笑。
此时有孕,对她来说,是一个再坏不过的消息了。
赵邝看着她的神色,讪讪问一旁的御医:“皇后的情况如何?晕过去是不是说明有哪里不好?”
那御医颤巍巍回答:“禀皇上,娘娘突然晕厥,是心绪不宁之故,为保腹中胎儿稳固,还请娘娘这段时日尽量保持心情愉悦。”
听了这话,卿里立刻冷笑了一声,让那御医好不胆战心惊。
赵邝扬扬手,让所有人都退出去。直到寝殿内可闻落针,他才低下声道:“青里,我们有孩子了,你不高兴么?”
卿里仍未转过脸,甚至将手从他手中抽了出来。
赵邝呼吸一滞,却仍撑起笑意:“那你先好好养着,我晚些再来看你。”
听到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卿里才撑着身子坐起。她无意识地抚向小腹,心中是无限的恍惚。
怎么会是这样的时候有了孩子?她咬咬牙,将楚梅叫了进来,低声吩咐:“今晨我写的那封信,你寻个由头出宫,尽快送去洛北万花楼。”
不曾想,楚梅跪在地上,哭着对她道:“姐姐,你方才晕过去的时候,赵邝派人搜了整个惊雁宫,把那把剑,还有那封信,全给缴走了,若非我见情况不对,在他们要搜妆奁时将绛珠镯提前藏在了自己身上,只怕镯子如今也被他们给拿走了!”
楚梅将怀中藏着的绛珠镯递给卿里。见到这仅剩的镯子,卿里眼前阵阵发黑,几乎又要晕过去。楚梅见她这样,心中更是方寸大乱:“姐姐,姐姐,你千万撑住啊!”
卿里逼着自己冷静下来,死死攥紧了拳,是了,是了,赵邝怎么会想不到这点!他太了解自己的性格了,他知道她一定会将此事传回栖和,所以索性切断了她和外界联系的一切可能,他既能缴她第一封信,自然也能缴第二封,第三封!更有甚者,为了不让栖和发现异样,他或许还会让卿尘暂时不要对结界动手。
思及此,卿里忍不住痛哭出声,她越发痛恨起自己,她为何会那么蠢,蠢到对这两人所做之事一无所觉!
“姐姐,姐姐,”见卿里这般,楚梅心里越发慌乱起来。她手足无措地替卿里擦着泪,哽咽道,“御医说了,你现在不能哭的。”
卿里忍住泪,将镯子死死压回楚梅的手中:“好楚梅,还好你替我保下了这镯子。只有这镯子,虽不能确保诛杀卿尘,但至少我还能用些法力,勉力一试。眼下,这镯子必须由你保管,赵邝定会日日来惊雁宫,若在我身上,一定会被发现。”
楚梅握着镯子,茫然看向卿里:“法力?姐姐,你在说什么?”
——
接下来的九个月,明桃眼睁睁看着卿里一日比一日憔悴。赵邝每日都来,从未停止过祈求卿里原谅自己。卿尘时不时也来,他看赵邝鼻子不是鼻子,但对还未出世的外甥非常关心。他们都觉得,既然已经有了孩子,何必再提那些惹人不快的事,以后便好好过日子,卿里自然也会因为孩子慢慢原谅他们。
除了楚梅,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卿里的计划,为了不被察觉,她在这两个男人间虚与委蛇,心力交瘁。待到临近生产时,她竟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赵邝本想叫毕明来宫中准备,却遭到了卿里的拒绝。毕明武功高强,若真让他来,只怕自己的计划会生波折,最后那段日子,唯有楚梅日日陪着她,听她说最后的话。
她交代楚梅,待她身死后,就带着绛珠镯出宫,将绛珠镯送至洛北万花楼,会有下一个天命之人出现。若出了什么意外,便将绛珠镯埋在惊雁宫西南角的那棵桃树之下,那里是整座皇宫火土最旺之处,即便用法力也无法探查到绛珠镯的存在。
卿里生产那日,卿尘候在殿外,赵邝守在殿内。她难产了一天一夜,几乎以为自己挨不到计划开始。可上天眷顾,孩子被赵邝抱走的那一刹,她将手探至枕底,绛珠镯似乎感受到她的无力,自动便缠上了她的手腕。
早在九个月前,她便已计划好了,既卿尘能逆天而行,在谷外动用邪术,那她又何尝不行?这九个月来,她在脑中想便了谷中所有法术,唯有这一种,一定能确保将卿尘诛杀。有绛珠镯相助,纵是她刚生产完,也一定能撑到这术法结成——
明桃震惊地看着眼前此景,明明虚弱至极,整个人如刚从水里被捞起来般,可她仍然强撑着坐了起来,眼中闪着亮得惊人的光。
“以吾血肉,敬请栖和母神——”她的声音极低,甚至因为疼痛而在微微颤抖,语气却异常坚定。
听到身后的响动,赵邝几乎是立即便转过了身,他震惊地看着卿里腕间的绛珠镯,此刻,那镯子正闪着耀目的光,承接着自卿里口中不断涌出的鲜血。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新编:这个是啥也不懂的时候写的第一本,感谢大家顺着过来收藏,正在慢慢进步! 原公告:第一本书完结啦~走过路过可以看看预收《装捉妖新手被老婆发现后》~ 古灵精怪捉妖师x骄矜傲气首领大人 he,不狗血,少年少女的小情趣。轻松向捉妖单元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