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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63章 回到洛北。 ...

  •   明桃是在一个大雪飞扬的傍晚醒来的。

      这一觉睡了太长,过往数十年的所有如走马灯一般在脑中过了一遍,几如大梦一场。

      闭上眼,是金鳞楼伴着桂馥兰香的日日夜夜,睁开眼,唯余阒寂无声的冷清。

      那些横戈跃马,凭肩同行的过往,好像都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她用手蒙住脸,感受指间滚烫的热泪,放任它们肆意淌下。

      直到门外有脚步声响起,她听到低低的交谈声传来。

      “好歹去休息一下吧,都多少天了,指挥使府不缺照顾的人。”

      是公孙渺的声音。

      另一道男声有些沙哑,似乎很是疲惫:“应当快了,不看她醒来,我不放心。”

      明桃起身系衣带的手一停,不动声色地将扶光缠回腰间。

      似乎是怕她醒来后看不到着急,她的所有东西皆被妥善地放在了床边,除了花花。

      除此之外,她浑身上下因为那场大火与之后劳累奔波所留下的伤口,也都被人给细心治好了,原本可怖的伤处几乎只剩下淡淡的疤痕。还有许多她自己都已经不再在意的陈年旧伤,竟也被涂上了祛疤的药膏。

      卿珩端着药掀帘而入时,看到空着的床铺,不由微微一愣。

      外面天寒地冻,里面却是炭火极足,温暖如春。房内悄然无声,唯有木炭爆裂的噼啪声偶尔响起。

      明桃静静看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背影,轻轻叫他的名字。

      “青淮。”

      卿珩脊背一僵,放下托盘,转身看向声音的来源。

      灯火灼烁处,少女一身黑衣,面容清丽,抱着手中之剑,沉静而柔和地看着他。

      即便他已经绞尽脑汁,可她还是瘦了一大圈,薄得如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纸,此时她站在他面前,明明一言不发,眼中却好似有千言万语。

      “这些天,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明桃眼眶微微湿润,慢慢走向他,“可即使是在梦中,我也能感觉到,好像有人一直在呼唤我,看着我。”

      “那种感觉,和我曾经因中了梦偿而昏睡那段时日的感觉一样。”

      明桃看着他端着的药,哽咽笑道:“过去这么久,大概只有你还记得二师父给我开过的药方了吧。”

      “明姑娘……”卿珩眸光深邃,端着木盘的手微微颤抖。他没再叫她夫人,而是像从前那样称呼她。

      她已经猜到了,他也早不愿再瞒。

      “终于不装了?”明桃自嘲笑了笑。当她以为所有人都离她而去时,命运却跟她开了这样的玩笑,真是不知该喜悦还是难过。

      “我想过很多可能,唯独没想过你会是他。所以,所谓沧源山弟子的身份,也是骗人的吧。”

      卿珩心底微微一痛,放下木盘,上前几步,语气有些急促:“不是这样的。”

      “我和阿晗,包括公孙渺,的确都来自栖和神谷。但我父亲和沧源山山主交好,我们自小受了山主不少教导,所以也尊山主为师。”他将那些曾与毕明和苏敛讲过的话又原封不动地讲了一遍,“因为包庇邪教之人多半位高权重,我便瞒了除你两位师父以外的所有人,我瞒了太久,以至于后面我想跟你坦白时,已经不知该如何跟你开口了。”

      他愧疚地看向明桃:“对不起,若我早一些查清,或许金鳞楼——”

      “你是说,你的姑姑,是已故的先皇后。”明桃打断了他,认真地看着他的脸,一字一句地问。

      卿珩愣了一瞬,尔后点了点头。

      “所以,赵瑾,先皇后唯一的孩子,是你的表弟。”明桃语气冷静,话语中的寒意却锋毫毕现,“并且,你一早就知道了这件事。”

      卿珩一颗心如坠谷底,生涩道:“对。”

      明桃静了很久,才缓缓接着问:“那么,你是否一早就知道他和临淮王勾结的事?又有没有因为是表弟的关系所以包庇他?”

      她知道,这样的问题是没有意义的,即使卿珩真的包庇了他,但他完全可以不承认。

      可不知为什么,她直觉,卿珩不会骗自己。

      “我的确怀疑过赵瑾,”卿珩没有反驳,语气诚恳,“也的确因为他的身份,我曾从心里不希望他是那个和临淮王有所勾结的人。”

      “当时一切都太快了,比武招亲之后,便是赶赴岭南,我没再多花心力在这上面调查。若我知道了他所做的事,我一定不会——”

      “我知道了。”

      话被打断,卿珩不由一怔。他以为明桃会愤怒,又或许会打他一顿,毕竟邪教中人,邪教教主,说到底都来自栖和,无论如何,栖和都脱不了干系。但他怎么也没想到,她好像就这样放下了他的隐瞒。

      明桃避开他的眼神,好似没察觉到他的变化,只是接着道:“你口中那个一直包庇邪教的人,一直压制南越各地邪教消息的人,一定是赵邝。”

      方才赵瑾的话题仿佛就这样被揭了过去,明明她不生气,他应该庆幸,但不知为何,他心里却极为苦涩。

      不生气,是因为不在意,还是因为太在意?

      “各地官府都有信部的人,郎秦知府即使想瞒,也瞒不住的,可师父从未告诉过我们这些,说明,有人让他不要管。”

      “能让师父听命的,也只有他了。”她讽刺一笑,“说什么邪教趁虚而入,若非他这么多年的纵容,那邪教又岂会在暗处壮大至此?”

      说着说着,明桃眼角突然流下一行泪来。

      就在刚刚,她突然意识到,若赵邝一直在姑息养奸,那是不是也意味着,他和师父很可能早就预料到了京城那场大战?所以,是不是从更早的时候,师父就已经打定了主意,要牺牲整座金鳞楼,以保赵邝平安?

      明桃自嘲地抹去颊边的泪水。到了这个时候,她越发恨起了赵邝。

      不止恨他害了整座金鳞楼,也恨他为何要将一个为了他背弃一切的人亲手送上绝路,更还恨他明明已经被如此坚定地选择了,为何还不知满足,不知珍惜。

      只是,赵邝贪心至此,明桃免不了猜测,这么多年来,他留着那人的性命,是否也是别有用心?她看向卿珩,将疑问和盘托出。

      “你想的没错,”他看着明桃颊边的泪痕,紧了紧拳头,“也是那场大战中,我才意识到这个问题。若我猜的不错,金鳞卫应当都曾修炼过一种——”

      卿珩皱起眉,想了很久,但也没找到合适的词。

      明桃接了他的话:“秘术,或者,用你们栖和的话来说,法术,对吧?”

      她拔出怀中黑玉剑,陈于案前:“这把黑玉剑,每个金鳞卫都曾握过。我们皆按师父命令,在幼时修炼过秘术。”

      至于这修炼的方法——她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抬头:“你的意思是,这秘术的修炼方法,是那教主给的?”

      卿珩点点头:“谷外之人是绝无可能修炼法术的。和谷内之人在谷外使用法术一样,这本就是逆天而为。唯有那等心术不正之人,才会去钻研这样的邪术。”

      自然,这法子不会白给,他猜测,这人应当是和赵邝做了什么交易,而后,赵邝又授意明折将此法用于金鳞卫的训练。

      “法术对谷外的世界来说太过强大,这样的力量,对任何人来说都是难以抗拒的,包括那教主,也包括赵邝。”卿珩面色凝重,缓缓说出自己的分析,“我想,赵邝压下消息,不止是与那人做过交易的缘故,恐怕赵邝本身便是一边忌惮着他,一边又忍不住想要借他之手试图窥得一丝修炼法术的天机。”

      “赵邝是疯了不成?”明桃简直不敢置信,回想起那日同门自残的景象,这才明白过来,那教主恐怕是早早便料到了有这么一日,什么修炼禁术的方法,分明是挖了一个大坑给赵邝跳,偏偏赵邝还跳了进去,让所有人都为了他的一己私欲丧了命!

      同时,她又很是疑惑:“据你所说,先皇后既是出谷除恶,又死得不明不白,其中多半也有那邪教教主的手笔。既如此,赵邝应当对他恨之入骨才对,又为何还会信任他给的方法?”

      卿珩黯然摇头:“父亲一直不愿提起姑姑的过去,姑姑的死因我们也不得而知。当年之事,如果想查清,或许只有一个办法。”

      明桃立刻追问:“什么办法?”

      卿尘指了指她手上的镯子:“用你手上的宝物,绛珠镯。”

      他没想到,绛珠镯竟也会在明桃身上。

      “栖和神谷有两件神物,一为黑玉剑,一为绛珠镯,当年姑姑出谷,将两件神物都带在了身上。”

      明桃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师父留给自己的东西,从前竟都属于栖和?

      “我的确不知道这两件物品的渊源。”明桃缓缓道。

      虽说这几次用黑玉剑的过程中,她已经逐渐发现了其中的一些妙处,对她的复仇肯定会有很大的帮助。可是,这终究是人家的东西。

      不过片刻,她便下定了决心,不用这些所谓神物,她也一样能复仇。只是,她刚要解下黑玉剑,就被卿珩拦住了。

      “你既能毫发无伤地带着这两样宝物,就说明它们已经认你为主了,”卿珩温声道,“除你之外,其余人碰它们,也只会被反伤。”

      明桃哦了声,立刻手脚麻利地把黑玉剑别了回去。不用白不用,她杀那邪教主还同时造福他们栖和呢,用用栖和的宝物怎么了。

      只是,她心底仍有些奇怪,照卿珩的说法,这两件宝物从前的主人一个是初代谷主,一个是他的姑姑,现在究竟为什么会是她呢?

      但这问题卿珩也给不出答案,明桃只好转回最初的问题,如何用绛珠镯查明白过去之事。

      卿珩回答她:“若说黑玉剑是使用法术的载体,那么绛珠镯便是存人魂魄的容器。神造之物皆有自己的意识,绛珠镯这样日夜贴近主人的宝物更是如此,因日日与佩戴者肌肤相贴,佩戴者的所思所想皆会被记录在镯中,无论佩戴者如何魂销魄散,绛珠镯仍可锁住住她最后一缕残魂。”

      明桃想起自己常做的那个诡异的梦,立即便有些顿悟,迫不及待地要将镯子褪下来:“那么要怎么才能看到?也是需要法术做引子么?”

      卿珩立即出手拦她,着急道:“不可!”

      明桃盯着自己腕上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眼睫几不可见地颤动了一下。

      指间的触感温润而美好,卿珩怔了一下,意识到自己的行为越轨了,立即松开了她。

      两人俱沉默了会儿,直到卿珩再次开口。

      “这次晕过去前,你是不是又用了黑玉剑?”卿珩担忧地看她,“明桃,我知道你武功高强。但即使有黑玉剑,屡屡逆天而行,终归还是要付出代价的。这次你已经十分凶险,便是我——”

      明桃看着他眼下的乌黑,知道自己大概给人添了不少麻烦。她头一次觉得哑然,不知该说什么。

      上次在陈府用过黑玉剑后,她莫名就领悟了一些新的东西,黑玉剑如一个活物般,她能清楚地感知到,它与自己亲密了许多。

      这些新的法术记忆并不来源她,但却莫名自那次使用后刻在了她的脑海之中,因此她才知道,只要取到多名感染疫病之人的血,涂抹剑身,黑玉剑便能借由血液中施术之人的气息,溯其源头。

      她不确定脑中那突然涌现的方法是否真的可行,便直接做了,也确实没预料到这次用黑玉剑损耗如此之大,不过卿珩说得没错,她这次是有些太过冒险了。

      “你若是再出什么事,我真的怕没法把你带回来。”因为连日的疲累,卿珩声音沙哑,此刻,他眼尾泛红,语调极轻,一字一句中满是痛意。

      这几日,她先是高烧不退,几乎用尽了所有办法才退热,后面又突然开始莫名地打冷颤,整个人如一块寒冰,几乎没有任何正常人的体征。看着她几次在鬼门关徘徊,他却只能守在一边,不止一次后悔为什么没有阻止她。

      明桃一时怔住,他的眼神太过灼热,她有些无所适从,握剑的手都不自觉地紧了紧。

      “我没事。”明桃移开眼,“我的身体,我心里有数的。”

      卿珩盯着少女微微泛红的耳尖,刚想说什么,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婴儿笑声。随即便是卿晗的大喊:“公孙渺你带花花来这干什么!不要去打扰我哥他们!”

      他们倒是意外地给她解了围。听见脚步声已入院内,明桃立刻掀开门帘朝外奔去。

      “花花!”看见公孙渺怀中笑容明艳,健康活泼的花花,明桃又惊又喜。没看错的话,花花好像还胖了一些?

      因为醒来时便猜到了卿珩的身份,她并不担心花花,她相信,花花在他手中一定会得到很好的照料。但见花花此刻已全然不复从前的病弱之态,明桃仍有些不敢置信:“花花她,可是好全了?”

      公孙渺小心抱着花花,听到她的话,立刻有些不阴不阳地道:“那当然了!我公孙渺看孩子还能有失?更别提还用了那魁拔八角莲,那可是好不容易才……唔唔唔卿晗你捂我嘴干什么!”

      不止魁拔八角莲,这些日子卿珩都快把栖和的名贵药材都搬空给这个女人熬药了!他说说还不行了?

      卿晗瞪了他一眼,转头看回明桃时又立刻变了脸,期期艾艾地就想往明桃身上靠。孙妈妈来禀说姐姐房内有说话声,她便猜到是姐姐醒了。卿晗心道,反正已经打扰了,不如打扰到底。不曾想,她还没碰到明桃,就被随后跟出来的卿珩一把拉住了。

      明桃没注意到他们的小动作,只顾着接过花花,几乎要喜极而泣:“谢谢,真的谢谢。”

      她忍不住将脸贴上花花的粉颊。大约从未和明桃如此亲近,花花咯咯笑了起来,转头就在她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明桃立刻湿润了眼眶。此番昏迷,一场大梦,让她想明白了从前许多。

      奈离别,留无计,这一生已经太过无能为力,她不愿再留无限遗憾,至少现在,花花还活着,健健康康地活着,已是上苍眷顾。

      卿晗看着明桃的变化,也有些想流泪,一边开心她终于醒了过来,一边欣慰姐姐终于不再像从前那样困住自己。

      只是,想起自己一路上的隐瞒,她愧疚地看向明桃,犹豫再三才开口:“明姐姐,我……”

      明桃看出她想说什么,含笑打断了她:“卿晗,你和从前真的很像,我早该认出你的。”

      卿晗震惊地看向自己的哥哥,明姐姐竟什么都知道了?

      卿珩摸摸她的发顶,安抚地对她笑了笑。

      “姐姐,你不怪我们隐瞒你吗?不怪我们没有成功阻止那邪教教主吗?”卿晗仍然有些忐忑,眼眶泛红,“事情变成这样,我真的很抱歉,若是我们,若是我们早些发觉,或许——”

      明桃笑意渐淡,打断了她:“你已经尽力了。”

      该死的是赵邝和那邪教教主。

      她一早便想明白了,卿珩绝不是邪教一派,否则不会一直暗中襄助金鳞楼,甚至……为金鳞楼去死。栖和确有过失,但大是大非上,卿珩和卿晗都已经尽力了。她唯一想不明白的是,在洛北,他明明知道一切,为何不早些来见她,和她坦白?莫非看她把他当做陌生人是件很有意思的事?

      只是,眼下有更重要的事要操心,她撇下心中杂念,看向公孙渺,问:“不知公孙大人找到那教徒了没有?”

      提及此事,公孙渺的脸色立刻便有些古怪:“人是找到了,但他只是颗废子,我们找到石南巷时,他已经被灭了口,不知是不是那邪教教主所为。”

      “除此之外,还有更麻烦的事。”

      明桃还未从那教徒已死之事回过神来,又听到公孙渺这句话,不由皱起了眉:“这是什么意思?”

      卿晗解释道:“姐姐,你还记得咱们早先在岭南看到过的百足虫么?”

      “那百足虫,其实就是被施加了法术的虫子,即蛊虫。同样的,这看起来像是会传染的“疫病”,也是因蛊虫而起。这种蛊虫与普通蛊虫不同,需要以仇恨妒忌为引,再加邪术方可炼就。那教徒虽已伏法,炼就的蛊虫也随之身灭,不会再有新的感染者,但此邪术非他一人之功,不把提供引子的源头消灭,从前那些已种下的疫病便无法被根治。”

      明桃转了转手上绛珠镯,眉头紧锁,没想到这事还并不简单。她刚想开口问这怪病能不能用法术解决,就对上了卿珩的眼神。

      他的眼珠黑亮而深邃,细细看去,其间仿佛有微光涌动。此时此刻,这双眼正带着些温柔的劝阻盯着她。

      想起他刚刚的提醒,明桃只好把要说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换了个话题:“话说回来,你们两人这次出谷用的又是什么身份呢?”

      其实,她更想知道的是,这次他们用的到底是不是原本的容貌,尤其是卿珩。从前他用青淮这一身份时,生得便是眉眼如画,温润如玉,如今,这副容貌相比从前更多了几分风流。尤其那双眼睛,即便只是温和笑着,也是勾人无比,清俊至极,连带着右眼下方的痣都比从前……多了几分香艳。

      “我们这次,用的就是自己原本的身份。”卿珩犹豫了一下,示意公孙渺将腰间令牌递与明桃,“我父亲收到了一封来自赵邝的信,信上所言,邪教教主潜逃,事态已然失控,希望栖和能不计前嫌,派人处理此事,朝廷将全力协助。父亲和长老们也认为,与赵邝合作是最好的办法,栖和的结界日渐衰微,不知会给栖和带来怎样的变数,这样的时候,必须两处一心,不给邪人有任何可乘之机。”

      卿晗和公孙渺没说话,显然,他们也认为这是最好的办法。

      明桃缓缓摩挲着手中令牌,其制式与从前金鳞卫令牌几乎一模一样,看着着实刺眼。她讽刺一笑:“先皇后当年,大概也是这样的想法吧。”

      竟然还敢相信赵邝?她看这些人都疯了。

      “这也是无奈之举,”公孙渺虽很不喜她整天这副深仇大恨的样子,但也知道这次能抓到那邪教徒还要归功于她,因此还是耐心解释,“有了尚方宝剑,不管是鸢卫,还是我们,做起事来都会方便很多。”

      明桃没再多争辩,只是冷冷道:“拿了他的尚方宝剑,便要听从他的命令,你们愿意,我可不愿。”

      卿晗听了她的话,眨了眨眼,狡黠一笑:“姐姐,我们可没拿尚方宝剑,这不,只有公孙渺一个人是指挥使,我们跟朝廷可没有关系。”

      她的话犹如暖流,瞬间浇化了场上冰冷的气氛。

      公孙渺冷哼一声,抱着手臂道:“终于肯承认了?还说什么让我体验一把在南越当大官的感觉,敢情就是拿我当背锅的。”

      卿珩含笑道:“怎么会?若非公孙大人这段时日不辞劳苦地抓捕教徒,安置百姓,洛北岂能这么快便解除禁制。洛北百姓都很感谢公孙大人呢。”

      公孙渺不自在地将手放下,负在身后,轻轻咳了两声:“是吗,我怎么不知道自己这么受欢迎呢。”

      “当然,当然受欢迎了,”卿晗笑吟吟鼓励他,“既如此,就辛苦公孙大人接着探查源头了。姐姐好不容易才醒,我就先带姐姐去吃点好的了。”

      她刚要拉着明桃往外跑,就被卿珩叫住:“等等!”

      明桃疑惑地转头,只见卿珩自屋内取了件紫色狐裘,又拿了把玉骨伞,笑吟吟递到她手中:“雪很大,你才刚醒,别着凉了。”

      明桃低头看着自己手中这件厚实得有些过头了的披风,心道穿上这个还怎么好用剑,整个人都成一团了。

      卿晗等不及要去万花楼,踮起脚就拿着披风往明桃身上系:“哎呀好了好了知道了哥,出门就坐马车,不会冻着的!”

      花花在怀中也跟着咯咯笑了起来,一边拍着手掌一边好奇地盯着他们的动作。

      “哎呀,怎么忘了花花!”卿晗从明桃手中抱过她,塞给卿珩,“姐姐,孩子给他们带,咱们好好玩一玩!”

      她什么都打点好了,哪有她拒绝的余地,明桃只得点头,不着痕迹地松了松系得过紧的带子。

      公孙渺看看抱着孩子的卿珩,又看看卿晗蹦蹦跳跳拉着明桃在雪地里远去的背影,又回过头看还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离开方向的卿珩,面色越发古怪。

      直到她们的背影彻底消失,卿珩才抱着花花往书房走。

      公孙渺有些严肃地追上他,问:“卿珩,你不会是认真的吧?”

      卿珩瞟他一眼,不紧不慢地问:“你指什么?”
      明桃醒后,他心上大石终于落了地,又恢复了从前那样悠然疏朗的姿态。

      公孙渺急得一把拽住他:“你不知道我指什么吗?这回,你分明没到能下一次假身出谷的时间,却非要不顾谷主反对,急匆匆地便真身出谷。我从前以为你是为了赵邝的求援信,为了尽快把那教主抓到,但我现在真的开始怀疑了。”

      他在谷内目睹了卿珩上次出谷苏醒的全过程。

      假身一旦身死,魂识便立刻回归谷内真身,调息完成后才会苏醒,而苏醒后若想再捏假身,则有严格的时间限制,捏造假身次数越多,法力越低,等待的时间便越长。

      卿珩上次出谷,不知假身到底遭受了何等重创,竟花了足足五日才调息完成。而他若想再捏假身,即便他法力高强,但也已数次出谷,无论如何都需等满一个月。

      身为长老之子,理应辅佐少谷主,因此,自卿珩魂魄归体后,公孙渺便不眠不休地守在他的真身旁。直到他调息完成后苏醒,公孙渺又细细看了看他的神色,确认除去脸色苍白些外,外表几乎看不出任何异常,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告退休息。不曾想,他再醒来时,得到的消息是竟是卿珩已真身出谷离开了!

      公孙渺不是没见过一苏醒便痛哭流涕吵着闹着要回到谷外的人,但只要有人提醒他们一句,若想突破时间限制就必须真身出谷,那些人基本都会放弃。

      因为,真身出谷意味着什么,谷内无人不知。

      失去法力,永别亲朋,此生不能再回谷,这些不过是最微不足道的弊端,毕竟有鸢卫,若想要联系总归还是有办法。真正不能为大部分人所接受的,是成为谷外之人后必将经历的生老病死。

      神赐的法力让他们在谷内得以无病无痛,与天地同寿,甚至任意选择想要停驻的年岁,即便不想再这样活下去,也能无病无痛地自行仙解。可若真身出谷,一切就大不相同了。

      起初,许多人都自以为不会后悔——不就是寿数最多只到七八十么?七八十的寿岁,足够让他们痛痛快快地体验一场了。可事实却是,他们从未明白,接受自己的容貌会日渐凋敝,灵活的身躯会变得迟缓,敏捷的头脑会变得愚钝,病痛会不知何时便突然缠身,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

      困难在于,每一个选择真身出谷的人都明白,若当初不那么决绝,这些苦根本都不必受。这样的念头,会在每一个他们如谷外平凡人一般感受生老病死的时刻冒出来,会在每一个他们想念谷内种种的时刻冒出来。

      “是不是如果当初不这样选择就好了?”——类似这般折磨自己的拷问,几乎没有人逃得过。公孙渺见过太多悔不当初的人了,他相信,卿珩见的只会比他更多。因此,他无论如何都不能理解,为何卿珩苏醒后执意要真身出谷。

      于理,他想不明白,于情,他更是无法接受。想象一下那样的场景——几十年后,他和卿晗还留于谷内,可卿珩或许早已去世,而他和卿晗对于此事都将无能为力,他如何能接受?

      只是,他的担忧和不解,都在卿珩这里碰了壁。听完他的问题,卿珩只是不疾不徐地把袖子自他手中抽了出来,淡淡道:“真身出谷又如何?我不在乎。”

      公孙渺被他的话钉在原地,好半天才问:“那你父亲呢,我们呢?!”

      他和卿珩自小一同长大,名为辅佐,但关系早已亲如手足,这样的时候,他根本顾不上尊重卿珩少谷主的身份,只恨自己不能劝住他:“为了一个女人,你真要做到如此地步?当年少司命大人的教训,难道还不够深刻吗?她为了赵邝执意真身出谷,最后落得了什么下场?你难道都忘了吗!”

      可不论他怎么说,卿珩都只是沉着地看着他,不否认,也不辩解。渐渐地,公孙渺也说累了,只好心酸道:“罢了罢了,你是少谷主,你说了算。我向来是没办法的。”

      其实剩下还有句话公孙渺没说,但这句实在太过僭越,饶卿珩再如何不对他摆少谷主的架子,他也不敢说,只能在心里替卿珩不平——若他与那金鳞卫两情相悦也就罢了,他好歹还能安慰自己,卿珩真身出谷至少还有意义,可眼下看来,那女金鳞卫分明并非良人,心狠手辣,对卿珩也是淡泊至极,既然如此,卿珩这又是何必?

      公孙渺只能摇头叹息,满心苦涩地走回书房,只是,卷轴换了一卷又一卷,他还是一个字看不进去。

      直到有一声婴儿嘤咛声在房内响起,他才条件反射一般抬起头来,立刻看向卿珩怀里的花花。

      果不其然,花花一张脸正皱成一团,仿佛下一刻就要大哭。他立刻将刚刚所有的情绪都抛在了脑后,心疼地走上前去,自卿珩怀中熟练地接过花花,催促侍女:“女公子这是饿了,快去端米汤。”

      侍女们立刻应声去了。片刻后米汤被端上来,公孙渺便拿起勺子来龇牙咧嘴地开始喂花花:“对对对,就是这样张嘴,啊——”

      卿珩满眼夸赞地看着公孙渺。这几日他忙着照顾明桃,基本都是公孙渺亲力亲为带着花花,现在看来,他还挺上道。他慢悠悠将眼神移回有关病情禀报的文书上,还没看几行,便见一鸢卫疾步进了书房,停在了他和公孙渺面前。

      “少谷主,洛北府外鸢卫来报,宋鼎臣有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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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新编:这个是啥也不懂的时候写的第一本,感谢大家顺着过来收藏,正在慢慢进步! 原公告:第一本书完结啦~走过路过可以看看预收《装捉妖新手被老婆发现后》~ 古灵精怪捉妖师x骄矜傲气首领大人 he,不狗血,少年少女的小情趣。轻松向捉妖单元文。
    ……(全显)